北境一年到头都是风霜雪地,少有晴天。这些冒着严寒千里迢迢的旅人,幸运地邂逅了北境一年中最平和的日子,如今雪少,风少,就连气候也温和。
这份幸运一路流转,来到了这间其貌不扬的、方圆百里看起来最不破的旅馆,平日这里十分悠闲,因为老板惯爱当甩手掌柜,常常找不到人,店小二们又无人可陪,只好自己和自己打牌喝酒,时不时对着窗外满天飞雪发个呆。
可此时,他们不得不生火开灶、擦桌扫地,给全店来了个累死人不偿命的大扫除,忙得不亦乐乎。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倒霉的“闭门日”居然来客人了。
当那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进门时,小二们还以为是他们那放浪不羁爱自由的老板在外欠债被人追着砍,仇家追到这里来了,吓得连忙去厨房拿菜刀,结果菜刀拿出来了,却因为常年不用生满了锈,把手稀松,一提就掉,还差点切到自己的脚。
还是那伙“客人”连忙过来帮忙解释自己只是来住个店,并没有什么严讯逼供的意图,并且压根不认识什么老板,小二们这才狐疑地放人进来。
小二头上缠满了黑色发绳,头发盘了起来,他路过客人的那几张桌子,把端着的酥油茶一个个放下来。
“客官,您的茶。”
“好嘞。”褚晏顺手分了,一人一碗。
他轻轻吹了几下,呷了一口,暖流便瞬间充盈了胸腔,从心脏运输到四肢,麻酥酥的,他顿时眼角弯弯,满意极了。
半碗茶入肚,他捏着碗边,来回摸了一遍,最后还是没忍住,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二楼的厢房。
坐在他对面的司幼安敏捷地捕捉到了,也顺着目光看去,眉头微微蹙起。
褚晏趁机说:“小安啊,你们都是女孩,还是你去说说,啊。这茶再不喝就凉了。”
司幼安脸上闪过一瞬的空白,看着那碗没人拿起的茶,犯起了难。
她和郗灵相处不过一月,虽说是共经生死过、敞开心扉过、海上相互依偎过,她却始终觉得这段时间相伴以来,郗灵就像一朵套在透明的虚拟罩子里的花,明明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却不知为何,有那层模糊的“界”,她无法真正感知得到她。
如果让她上去宽慰一二,就意味着那必定会触及到郗灵内心真正所思所想的忧愁,到那时,她会想说吗?愿意告知吗?
司幼安自觉这个她“朋友”的身份是郗灵的真心,可是她拿不准自己该不该上去。
就在举棋不定之时,萧二忽然鸡贼地用腿撞了撞萧元,挤眉弄眼道:“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萧元撩眼看了他一眼,算是给了个回应。
“你知道什么叫英雄救美吗?就是如果美人有难,你就凑上去排忧解难。”萧二眉飞色舞道,“诶,这就是什么?天降良缘,命中注定。如今小美人心中有难,这位仁兄,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他又拱了拱萧元,像是在催促。
萧元不耐烦:“你有病?”
萧二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通。片刻后,萧元一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自己挪远了些,像是不愿和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坐得太近,怕传染。
萧二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嘴巴着急地动来动去,又碍于此言不可为外人道,只好抓耳挠腮地使用眼神轰击,谁知萧元早知他是个什么货色,头一偏,神情自若地嗑瓜子去了,全然浪费了他一腔淳淳“教诲”。
他用一种怨夫看着抛弃自己的妻子一样的眼神,愤懑地想,你是老大,你说了才算,行了吧!
另一桌的褚晏还在“可汗大点兵”,他一脸绝望:“什么?你也不去?好吧。”
过一会儿,他又临时反悔:“哎不行,就你去——我?不不不,我不行的,我哪有你合适呢对吧?”
眼看他和南风要“打”成一团,萧二这货见状有热闹看,此时气也顺了人也好脾气了,长腿一伸,几乎是“跳”进他们两个中间,左边拉一下,右边挡一下,活脱脱就是来“劝”架的。
劝着劝着劝出了汗,褚晏扯着衣领扇了会风:“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然后瞪了南风和萧二两人一人一眼,“正经事没做,还在这闹!”
他仰头把自己那碗茶喝完了,“嘭”地放在桌上,若无其事道:“我看啊,还是就萧二去吧。你听我说啊,你们从小在乡野认识,感情一定很深,而且你人还那么风趣,想来是不会被那么容易打出来的,对吧。”
南风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萧二:“……”
让你去劝架!让你凑热闹!进坑了吧!该!
萧二脸疼,干巴巴地拿起茶,也一饮而尽了。
……于是在众人鼓励的眼神下,萧二看着自己面前的酥油茶、糕点、以及褚晏心机叵测地从自己身上搜出的两条手帕,齐刷刷地摆在托盘上,不禁深觉自己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
他面漏难色地拎起那两条花红柳绿的手帕,上面甚至还画着一对缠缠绵绵的男女,他忍无可忍,幽幽地问:“我拿这玩意儿上去,不会被当成变态么?”
褚晏干笑一声:“……人在伤心之时,身边总要有点什么东西擦擦眼泪对不对?……那个,材料有限,献丑了。”
萧二幽怨地看着他。
褚晏心虚地刮刮鼻尖,眼神到处乱飘,看起来像是在计算跑路路线。
萧二实在想把此人吊起来打一顿,他牙疼似的看着那摊东西沉思,发愣间,一只手忽然从天而降,抓起那碗茶,轻飘飘地上楼了。
他一愣,看着萧元的背影转眼间消失在了楼道的尽头。
北境民风豪迈,木门上普遍刻着青眼獠牙的野兽,只是看不出是远古的还是瞎编的,那一颗颗龇牙咧嘴的脑袋就整齐地排列在外面。
萧元波澜不惊,推门而入。他把碗放在床边的圆台上,对里面躺着背过身的那人说:“起来,喝了它。”
郗灵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似的。
“你是想自己来,还是要我帮你?”他语气一贯的冷,没有起伏的声调,每句话好像都是笃定的陈述。
蜷缩在里面的人又缩紧了些,看样子好像是此生都要与床为伍了。
萧元冷笑道:“捧着你不行,摔着你也不行——你是不是以为,你对我有用,我就真不敢把你怎么样?”
郗灵漠然地想,那你就杀了我吧,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见倔强的后脑勺依然没有任何表示,萧元冷漠地一把掀开被子,郗灵措不及防,一个呲溜地坐起来,难以置信道:“你做什么!”
他走到门边,手扶上门,淡淡转过头看着她,居高临下地说:“没什么,以后也都没什么——我说的是这个。”
他挥了挥手里的那个东西。
郗灵定睛一看,那正是王叔的木牌!她连忙低头在自己身上搜寻一番,果然不见了!
——那人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将她藏在身上的木牌给搜了去!
萧元正要推开门,郗灵急道:“等等!”
他身形一顿。
“你要做什么?”她强压住心头的烦躁。
萧元目光散漫地落在那木牌上,随意翻了翻,就好像是在查看某个寻常的账本,连语气都很寻常:“当然是一把火烧个干净,省的夜长多梦,扰人睡眠。”
“你敢!”郗灵眼底通红,魔怔似的起身走来,伸手去够,想要拿回木牌,却被萧元躲开了。
“如果一个死人留给活人的只剩下执念,那还不如自己自觉点,消失得干干净净比较好。”
他扫过激动的郗灵一眼,全然没受影响:“我这是在帮你,感激就不必了,早点歇息吧。”说完抬脚便要走。
郗灵抱住他的胳膊,满口恳求:“不……它对我真的很重要,你别这样。”
萧元:“有多重要?重要到你必须日日缅怀?”
“……你不明白。”
他冷笑一声,脸上尽是嘲讽:“想不到,原来你是如此不堪大用之人,当初我就该听萧二的,别留你的活口。像你这样的人,既没胆子也没脑子去报仇,还要假惺惺地在这伤心,何必呢?”
“……”郗灵松开手,默不作声地坐回床边。
萧元也不再看她,将那木牌一扔,恰好扔到她身边。他冷言道:“自己决定吧。”
说完就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郗灵看着他离去,面无表情,只是脸上是遮不住的苍白。
这间厢房格调极好,窗外能看到北境特有的鱼兰树,粉红的花瓣在微风中婆娑、下落,像一场盛大的春雨,只要定神看一会儿,仿佛连岁月也变得悠长。
静静地,静静地,直到月升月落,夜光来了又走。日光再亮,满地都是粉红花落,厚厚一层,等待着它们下一次的春生。
客人们都走了,小二按例来收拾房间,他打着长长的哈欠,将用品一一按位置摆放好。他走到床边的炉火旁,正打算将烧完的煤炭收集好,却在炉里翻出了些奇怪的东西。
扒拉出来一看,那竟是些成块的木屑,有些成了灰,有些没烧全,留下了可怖的残骸。上面好像依稀写着字,小二凑近一看,才勉强摆好了那字的正反,却怎么也认不出名字来。
他耸了耸肩,不再执着,拿着箩筐将剩下的一股脑全装了进去,管他烧没烧完、是木头还是金子——他将盖子一盖,吹着口哨,脚步轻快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