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的早晨,天还蒙蒙亮,老李裹着风霜,卖力地拖着摊子,给上面摆着的萝卜青菜仔细地撒着水、码整齐。
“老李啊。”街坊四邻也陆陆续续地拿出东西开摊,和他相互打了个招呼。
老李用力地缩了缩脖子,不想让落下来的霜花掉进衣服里,他坐着个小板凳,安安静静地边发呆边等着第一批来到早市的人。
只要一见到人影,他就扯开嗓子,如平常的每一天那样,大声地喊着:“萝卜!青菜!买二送香菜!”
路过的人群熙攘,许是他的买送策略看起来起了不错的效果,早上还没过完,摊前就已经人群涌动,他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他疲惫地吐出了口气。身边的邻里伸了伸懒腰,开始收摊收工,完事儿后总会懒得打扫剩下的一地狼藉,在临走前还和老李招呼了一声。
他们都知道老李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总是一个人留下来清理摊位,也就没等着他一起走。
老李连口水都没喝,弯着腰开始扫地。忽然,不远处传来嘶鸣的马蹄声,他望眼看去,就看见马背上坐着个人,那人面容极为疲惫,腰杆却挺得笔直,手边握着一柄鎏金乌头长枪,背着日头这么看去,真像个下凡的邪神。
老李从前哪见到过这样的威风?他看得出神,不禁微微张了张嘴,结果一人一马风驰而过的时候,扬起了地上的灰尘,毫无悬念地糊了他一嘴。
“呸!呸!呸!”老李连吐了几口,揉了揉被风迷住的眼睛,嘟囔着,“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吗?”
不过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他收罗好那些卖剩下的菜,放进担子里抬起来,打算带回家给孩子吃。
然而就在他起身之时,一把匕首竟然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后背。
老李后脊猝不及防一紧,瞬间不敢动弹。
紧接着,那个躲在暗处的人走了出来。老李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顿时心跳失衡!
——那人竟口鼻戴着黑色镂空的面具,还是双瞳异色!
他看着受到惊吓而面目扭曲的老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然后冲着他手臂一扬。
只见粉末飘然落在老李的脸上,他一惊,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开始头晕眼花,跌跌撞撞地晃了晃,倒在地上不动了。
在他彻底昏迷之前,他挣扎地想要睁眼,结果一倒地却看见了自己一直没注意的后面,街坊邻里躺了一片,全都毫无声息……黑影在他眼前闪了又闪,最终,他招架不住,沉沉地闭上了眼。
……
而那个赶着去投胎的谢珉钦已经风尘仆仆地碾转于大半个小镇,北境边陲几乎要被他的马蹄踏烂了,他却还是没有找到想见的人。
此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路过的人时不时瞥他一眼,又匆匆离开。
谢珉钦死死地攥着马鞍,大口喘着气,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又扬起马鞭一抽,朝着赌场方向去了。
那里是北境最大的赌场,混杂了各行各业人马,也算是个情报中枢。他把心一横,打算试一试运气。
结果人还没到门口,运气就毫无征兆地迎了他一脸。
见到那人的第一眼,他的心就上下翻跳,下马的时候还差点被绊倒。他几乎是气息不稳地大步走上前去,在那人还没注意到他的时候,猛地抱住了她。
郗灵吓了一跳,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身形僵在原地。谢珉钦抱她太紧了,她差点没呼吸上来,本想推远些,却听见他紧贴着自己的强劲的心跳,都仿佛都要跳出他的身体了。
于是她想要推开的手一顿,整个人呆滞地仿佛要凝固了。
谢珉钦来得太急,从南宛赶来之时就是单薄的常服,他像感知不到冷似的。而就在他紧紧抱着郗灵之时,庆幸之余,他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你瘦了。”他说。
郗灵此时说什么都难以出口,只是默默等他缓好了,自己松开她。
她看着那副明明无比熟悉、此刻这么一看却是全然陌生的面容,扫过他满脸的困倦,刚一开口就又被打断了。
“你……”
谢珉钦拉着她就要走,对她身边的人仿佛视若无睹,只在经过褚晏时脚步一顿,行礼说了句“先生”,便匆匆将她拉走。
褚晏目瞪口呆,不知是何滋味地看了眼萧元,内心总觉不安,提着裤腿就跟着上去。剩下的那几人,都被着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几乎“魂飞魄散”,看见有这么个反应迅速的“鸡妈妈”,也像小黄鸡似的踉踉跄跄地跟着去了。
谢珉钦一路一言不发,拉着她想找个落脚处,于是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她那一行人刚去过的客栈。
小二还在前盖趴着打瞌睡,谢珉钦一句“两碗茶”把他一个激灵吓醒了,他又放下几块北境的铜板,没等任何回应扯着郗灵去坐下了。
全程,他一直拉着她的手,那朝思夜盼的人,好像只有真真切切地抓在手里才能让他意识到这不是梦。
郗灵跟着他坐下,看他不停歇地仰头喝完了茶,这才轻轻道:“我没事了,现在可以放开了吧?”
谢珉钦不语,却也没看她,就坐在那,不知在和谁置气似的。
良久,他才问:“为什么来北境?”
郗灵用另一手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了摇:“这是个意外嘛。”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郗灵不以为然,“再说了,这一路都有先生护着,我没什么危险的。”
谢珉钦眉头一紧,心中不胜烦躁,刚开口想要反驳几句,就听门外一阵吵嚷。
小二第二次和这行人打了个面照,颇有些泪流满面——上次他本以为这些客人是老板安排的,目的是为了激发他们营业的热情,找个借口“监督”他们做工,要不然他们怎么打扫会扫得肝脑涂地呢?
直到客人们返程而来,小二才感动地擦了擦眼角并没有的眼泪,感到一阵眩晕的幸福——原来一切都不是老板的剧本,他们要发财是真的了!
还不等客人吩咐,小二就热情抖擞地去后厨准备了。
褚晏卷着外面的一地风雪,搓着被冻红的手,颇为牙疼地看了看那俩人,顿感恨铁不成钢——这手还牵着呢!
他有些尴尬地凑到萧元身边,挤眉弄眼地掩了掩手,小声对他说:“兄妹,兄妹哈。”
旁边的萧二这块冰柱看起来短时间内不能融化,反倒是萧元,神色如常,没什么反应。
褚晏心中大恨,他自己急得上蹿下跳,深怕这对“两情相悦”的小年轻的事儿黄了,结果呢?一个毫不避嫌,一个波澜不惊,倒显得他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他袖子一甩,气冲冲地到别处坐着去生闷气了。
谢珉钦这才看清来人,对郗灵迟疑地问道:“这些是?”
郗灵趁机松开了他的手,一一介绍道:“先生和南风大哥是我们后面才遇到的,这位是司幼安,我朋友。后面那两位……也是朋友。”只不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回萧元才有些意外地看过来。
谢珉钦没注意到她复杂的表情,给众人行礼:“有劳了,舍妹年纪轻,不经事,这一路给诸位添麻烦了。”
众人忙是:“不麻烦不麻烦。”
谢珉钦接着道:“如今舍妹已经找到,我也好回去向父母亲交代了——到此一别,往后有缘再见。”
他拉着郗灵又要走,却被她挣脱开。
“去哪儿啊?”她问。
谢珉钦莫名其妙:“当然是回家。”
郗灵低下眼犹豫着。
当下,她还没想好怎么平静地回谢府。
谢珉钦见她没动,问:“怎么?”
“……”郗灵轻声说,“我想和朋友一起,你先回去吧。”
谢珉钦一愣。
从小,他们一起长大,悲喜连心。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小小的郗灵,会因为捉迷藏找不到自己而哭得死去活来,谁哄都哄不住;他们形影不离,从来如此。此刻,郗灵居然愿意跟着她才刚结交不久的所谓的“朋友”,反而让自己先去一步,这是什么道理?
不知为何,他的心慌乱了一下,咽了口口水:“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可是郗灵摇了摇头。
那股不可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谢珉钦不由得心烦意乱。他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又碍着旁人在不好说,烦躁之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郗灵心如明镜,他们相伴多年,早已是最熟悉彼此之人。
她到底是不忍心,跨出一步说:“跟我来吧。”
郗灵带着谢珉钦来到那间她住过的厢房,轻轻关上了门。谢珉钦等不及,一把抓起她的胳膊,直视她,急急地说:“阿灵,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出来,这样我很担心。”
郗灵将手抽出来,径直走向茶桌坐了下来,慢慢给他沏了杯茶,面不改色道:“喝杯我泡的茶吧,你肯定没喝过。”
谢珉钦眉头微微散开,也坐了下来:“你会泡茶了?”
“船上那么长时间,总要做点事情打发打发时间,我就跟小安学了这几样,没想到还挺管用的。”
听见她提起失联的那段时间,谢珉钦心里又是一抽:“你……没人对你做什么吧?”
郗灵甜甜地一笑:“放心,有谢家给我兜底呢,谁敢动我?”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脾气,不知怎么,谢珉钦总觉得她的语气不似过去了,可到底哪里不是,他又全然说不出来。
“你怎么突然出现了?吓我一跳,我和谢深还以为有生之年再见到你可难了呢。”
听到这里,谢珉钦才暗暗放了点心,以为她还在气恼自己的不辞而别。他连话也不那么紧张了:“怪我,没说清楚。”
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心心念念的人,苦涩道:“那天收到王府出事的信,我真的……”
后面的他俨然说不下去了。
他拼了命地赶回南宛,换了无数匹马,一刻都不敢歇息,生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
……然而等到他真的来到了早已一地荒芜的怀都,他那年少经战本以为练了颗处事不惊的心,在那一刻分崩离析,碎得干干净净。
郗灵心中难受:“我知道……”
两人无言片刻,谢珉钦看着她,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却又反复提起。这种滋味十分难熬,他耐心地等了等,终是等不住,低声问:“……所以,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
郗灵揪着自己的衣角,并不着急回话。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道:“你的令牌呢?”
谢珉钦不解,却还是解下它,递给郗灵:“怎么了?”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
那上面刻着一只猛兽,它长着一支特别的角,名叫灵犀。
这还是他及冠的那天,她送的。
郗灵忽然觉得鼻头一酸,世间万千悲凉好像都朝她铺天盖地地袭来。她悲哀地说:“前几日我在街上听到一个故事,你想听听吗?”
“……好。”
郗灵三言两语将那小偷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谢珉钦连轴奔波了两三日,确实是很累了。他揉着眉心,有气无力地说:“阿灵,这个故事的真相就是,有人费劲心思地想要离间你和谢家——想要离间我们。”
她没有看他:“是吗?”
谢珉钦握住她的手,让她看着自己,目光急切:“你信我,这绝不可能。那天尸横遍野,我能找到你已实属不易,更别说遇见个什么幸存的人了。那个人是在骗你,阿灵。”
曾经,他害怕承诺,害怕誓言,因为他担心自己能力不够,会辜负那人的期待。
曾经,有个人将后背托付给自己,他却犹豫着,总想等自己再强大一些,才有资格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可是世事无情,直到他真真切切地被洪流毫不留情地碾过,他才明白这份犹豫不过是怯懦。
他忽然就不想等了。
郗灵不说话,他就举起拳,一字一顿道:“我发誓,此生绝不会做伤害你之事,若违此誓,就叫我永生永世无法投胎做人,永沦畜生道,不得解脱。”
饶是郗灵此时对他内心复杂,听完这口不择言的话也不由得惊心胆战:“呸呸呸!快呸呸两声,发什么誓都别说这种话!”
谢珉钦拉过她,恳求道:“给我一个公平,好不好?”
她迟疑地看着他,却对上了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眼眸。
良久,她认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