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珉钦本以为误会就此解开,郗灵总算能好好跟他回去了。谁知,她就跟吃了秤砣般,死活要留下来。
万般劝说无果后,谢珉钦只好黑着脸向所有人宣布,他也要跟着一起。
郗灵起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本想着多个人也是多个照应,可直到后来,她才明白自己的这份“多心”是有多么的愚蠢。
谢珉钦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带了乌泱泱的守卫一起来的,还美曰其名来北境执行公务。可是在场之人都知道,整个南宛皇族被圈禁、权力被瓜分,发号施令的人都不在了,哪来的公务?倒不如说他是来监视的。
监视谁呢?起初众人莫名其妙,直到第二日,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练就了一颗木然的心。
萧元话不多,脸上表情也算不上丰富,和人交谈之时总会显露一丝嘲讽的意味。也许他本意并不是如此,然而他那副讨人嫌的傲慢到了谢珉钦眼里,就是活脱脱的“不怀好意”了。
他懒得解释,谢珉钦便认为他就是不怀好意。已知,郗灵的社交技能十分匮乏,履历简单得可怕;再已知,萧元此人身份不明,整日还是一副眉毛扬到天上去的刻薄样。这怎么看,都只有一个结论:萧元就是故意接近人家的,肯定另有所图!
两人战火“噌”地一下擦出了火花,每天都是一触即发的嚣张。萧二护“哥”心切,本想趾高气昂给萧元撑撑场面,可是不得已认清了人头上自己处于劣势的事实,这“高”便减了一半。
司幼安无关战火,想必是觉得两人有点毛病。反倒是褚晏,被结结实实地夹在中间,欲哭无泪。两方劝阻无效后,他总会肘肘郗灵,示意她该上场了。
郗灵头疼,起初本也出面过几次,谁知她一出现,火就烧得更旺了。
无奈,她只好躲进房里,死活不肯出来。
这天,夜已经深了,她刚关上门,长长的一口气还没舒到底,走廊上又传来一阵吵嚷。
“……”她运着一口气,忍无可忍地摔门而出。
就见萧元神色冷漠地杵在那儿,好像想要过来,谢珉钦当场截胡,拦着他,问了半天,可是这人语气冷淡,翻来覆去也就只有“有事”两字。谢珉钦一听,暗自拍了拍腿,心想总算逮着你了,这回是证据确凿的不怀好意!
然而他还没等派人去传报郗灵,她便自己来了。
谢珉钦抢先一步:“你来的正好,此人行为鬼祟,被我当场抓住。阿……妹妹,你明日就和我回家。”
郗灵此时已是困不欲生,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没好气问:“你们到底要干嘛?”
谢珉钦踮起下巴,问萧元:“你的厢房在西侧,这儿是东,你来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萧元看都没看他,指着郗灵道:“找她。”
谢珉钦青筋直跳:“你到底要做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单独去见一个还没嫁人的姑娘,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萧元懒得说话,只是扫了她一眼。
郗灵知道他是来记梦的,只是手法有些不可为外人道,所以每日他只能真的鬼鬼祟祟翻窗或者翻门进来。虽然萧元浑身气质都和“鬼鬼祟祟”四字沾不上边,不过他和“倒霉”却是有缘。这不,谢珉钦在的第二日,他就被“抓”了。
郗灵叹了口气,说:“让他进来吧。”
如果说谢珉钦上一秒胜券在握,如今他就是一只被扒光了毛的等待入锅炖的鹅,满脸不可置信:“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郗灵眼皮要招架不住了:“我知道我知道,以前我也不老是三更半夜去找你吗?我只是有急事要跟他说,很快的。”
说完她就去拉萧元,让他跟自己进去。转身关门期间,她几乎要睡着了,却还能迷迷糊糊地对着外面的人嘱托了一番:“离远点儿啊,别偷听。”就嘭地关上了门。
屋内的两人行动自若,萧元照例从衣袖里掏出纸笔,谁知他才刚拿出来,就见郗灵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长长弯弯的睫毛,映着点窗外稀薄的月光,撒下一片黑影。幽蓝色涂在她的侧脸,毛茸茸的,她好像是从月亮来的仙子,就是有些贪睡而已。
可是她睡得总不安稳,不到半刻钟,就又魇着了。萧元轻车熟路地掐了掐她的人中,托着她的脸,轻声说:“醒醒。”
郗灵聚焦不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此时灰蒙蒙的,像落水的小鸟,浑身湿漉漉的。萧元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好了吗?”
郗灵努力醒了醒神,揉揉太阳穴,回忆道:“好像……好像是个地方。”
“特征?”
“……很闷,有很多石头,但是排列是有规律的,一层一层的。上面好像还刻了东西,但是我看不懂。石头旁边两侧有柱子,很高。”
萧元迅速画了几笔,拿给郗灵看:“是这样吗?”
郗灵凑近一瞧,觉得眼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萧元说,“这是个祭坛,在地下。”
“这地方怎么了吗?”她问。
萧元:“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郗灵迟疑地看了看他,本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刚张嘴,心里却忽然闪过了什么东西,于是她打了个寒颤,又闭上了。
“算了,不问了。”她说。
趁着夜色,两人都没点灯。萧元半身融在黑暗里,神色未明。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梦吗?”
“嗯?”郗灵瞌睡醒了一半——她没想到自己还没问出口,萧元居然自己主动解释了。
这次不知这会儿他吃错了什么药。要知道,以前她多问一句,刀子就已经架过来了。她颇为惊喜地坐正了,连忙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只见吃错药的萧元面无表情,生硬地结束了话题:“去了你就知道了。”
郗灵:“……”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要对这个人有所期待?
郗灵强忍着没翻白眼,艰难地咽下了满口无语,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行吧,你说的都行,告诉我也行,不告诉我也行,我相信自有你的道理,对吧?”
萧元抿了抿唇,低下眼,好像在思索什么。有那么一刻,郗灵怀疑他是不是要良心发现了。她那飞舞的灵魂仿佛要冲破世俗的物质,好奇地在他头上飞来飞去。
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奋,耐心等了一会,内心却是无声催促:说啊,你快说啊!
过了一会儿,萧元看起来是想好了。于是在她如沐春风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道:“我……”
“咚咚咚!”
房门被人猝不及防地敲了两下,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甚至窗外枝丫上栖息的鸟都扑闪着翅膀,吓得飞走了,只留下叶片裟裟。
门外那人忍无可忍,咬牙道:“这么久了,你们说完了没?”
萧元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倏地闭上了嘴。
郗灵:“……”
然而房门还在孜孜不倦地响动。
“咚咚咚!”
郗灵面无表情地起身去开门,凉嗖嗖地与在门外不死心守着的谢珉钦对视上了。
谢珉钦:“你没出什么事吧?他有没有……”他突然止住了。
萧元跨过门槛,神色自若地撩起眼皮,淡淡一瞥,又漠然直视前方,面不改色地经过他们。
于是担忧毫无悬念地转变为了气愤,谢珉钦看着那人的背影,咬牙切齿道:“贼心不死。”
可是他的怨愤稍纵即逝了,因为他被郗灵苍白一无血丝的脸吓了一跳,忙问:“你脸色是怎么回事?”
郗灵扶住门,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说:“被你吓的。”
拍上门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就翻了个白眼。
……
褚晏来北境,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领悟异国风情,熏陶文学涵养,找找灵感。
计划很美妙,然而被现实无情地绊住了脚。
灵感没找着几个,他先把自己的头发愁秃了。
褚晏撑着下巴,苦恼地摆了好几个姿势,然而天公不作美,他无论是坐着躺着,灵感也没有从天而降,他还是憋不出一个字。
他面前是张空白的纸,旁边的砚台因为时间过久都干了。
褚晏开始用额头磕桌子:“这不对啊,怎么会呢?不应该啊。我的灵感呢?我风暴般的灵感呢?”
南风蹲下来磕瓜子,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一下一下的磕瓜子声在褚晏听来也像是嘲讽。心灵受到摧残的他用手指了指南风:“你,声音吵到我思考了!”
南风无所畏惧,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恕我直言,你就算在这儿枯坐一百年,也是想不出来的。”
褚晏目光幽邃:“你咒我。”
“我没有,”南风接着嗑瓜子,“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么长时间了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掰着指头数道:“忙着看新娘子出嫁、乱给人指路、到处风花雪月、请人喝酒,哦,对了,还有忙着偷看谢家小姑娘和萧兄眉来眼去。”
说完,他又拎起身边的酒壶,真情实感地“呵”了一声。
真不是他咒人,而是褚晏这小半月以来的娱乐轨迹实在是太丰富,这里也要凑热闹,那里也要插一脚,时间都玩完了,有哪里想得起来正事儿呢?
别说一百年了,就今天晚上,他要是能想出几个字来就算他输。
想到此处,他心情更好了,仰头又喝了好几口。
而一旁坐着的褚晏,听完这份“控诉”之后,不怎怎么就陷入了沉思,看起来就像是在深刻反思自己似的。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褚晏思考片刻,忽然一拍手掌,两眼放光,兴奋到连手都在哆嗦:“南风,快快快,快给我研墨!”
他拿起颤颤巍巍的笔,迫不及待地写了下去。
南风边给他磨,边扭着头艰难辨认他龙飞凤舞的笔迹,只见那上面写道:
“落魄小生勇敢追爱,千金为其乡野定情,才子佳人,一拍即合。可惜美中不足的是,风云涌动,山河激荡,千金兄长忽然凭空出现、横刀夺爱,硬斩良缘。然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风:“……”
他耐人寻味地看了褚晏一眼,后者则激动得几乎手舞足蹈,甩着袖子披啦扒拉地写了一大堆,边写还边念念有词。
南风不理他了,木着脸靠在窗边,接着喝他的酒去了。
褚晏神神叨叨道:“千金哭泣赠信物,书生泪眼许终生,含情脉脉,心比金坚,其可……哎我墨呢?南风!”
南风假装在吹风。
褚晏苦口婆心道:“说你两下你就生气了,这么小心眼怎么我以前没发现呢?哎不对,我刚才压根就没说你啊……”
“哗哗哗”!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安静下来,警惕地注视着窗外。
两只雪白的信鸽呼地落在窗棂上,眨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南风走过去,一手抓住,小心地将它们身上绑着的信条拿出来,右手一扬,那两只自由的精灵又展翅空中,在雪景的尽头消失了。
南风关上窗,神色穆静,全然没了刚才玩闹的闲适,他严肃地递给褚晏:“先生,是‘那边’来的。”
褚晏先是肌肉一紧,而后舒展下来。
他展开其中厚一些的那封,却只刚看了开头就又卷了起来:“子严托我给那姑娘的。”
他又打开另一支竹筒,淡淡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拿给南风看。
南风:“怎么?”
褚晏没说话,却也没什么别的神情。南风疑惑地接来一看,只见信上盖着烽火样式的红印,字迹简短且潦草。上面写着:
元德帝崩,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