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启程

甜腥裹着泥土的味道,分毫不差地钻进老李的鼻腔里。起初,他咳出一口血来,眼皮张张合合,混沌的意识逐渐复苏,他忍了一会儿嗡嘈的耳鸣声,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可是自己刚踉跄走出几步,他就霍然走不动了——

身边的尸体堆放没有规律,苍蝇到处飞来飞去,地上的脸张张狰狞又惨烈,头齐齐扭着一个诡异的姿势。

这里昏暗、潮湿,空气又热又难闻。老李年轻的时候从过军,又打小心理素质好,尸体本是吓不着他,可是那么多尸体,再强大的心脏也会停滞一瞬。

此情此景,他强压下那股子震惊和恶心,扶着墙,顺着尸体走,希冀着能够找到出口。

这些尸体一路摆放,像个丧心病狂的引路者,老李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他小心翼翼跨过他们,又走了几步,忽然猛地捂住口鼻,然后再也忍受不住,扭头干呕起来。

老李的邻居们都说,他是个热心泛滥的好人。下工路过隔壁的娃娃哭,他会放下手上拎着的东西,扯着嗓子问里面的大人需不需要帮忙;旁边摊位的老人菜卖不完了,他总是伪装成顾客,买下剩下所有的菜,又一声不吭地拿回家自己吃完。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却时常温热。老李俯身,用他如今那双颤抖的双手,为地上那些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人们合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鬼地方待了多长时间,这里没有日夜,没有四季,没有活物,只有他这个勉强侥幸活下来的孤魂。老李继续赶路,他想起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妻子笑语盈盈,在家里为他织衣,而孩子懂事乖巧,总会为他留下兜里的最后一颗糖。

他必须活下去,他必须要回家。

老李加快了步伐,就着墙里嵌进油灯的微光,大步往前走。

可惜好运不待他,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走进了死胡同,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唯一的通道,居然是另一处囚笼,老李的心沉了沉,不信邪地走了进去。

然而当他的脚刚迈进半步,尽头忽然亮起了光。那是一条通天的长梯,看起来白骨累累,就像是许多骸骨堆叠而成的。可仔细看才发现,那些不是人骨,而是石头,这些白石层层叠叠,由浅入深,被摆成了梯子的模样。而两旁那石柱高耸入云,上面还缠绕着许多彩色丝带。

走上前去,老李眯着眼睛,影影绰绰地看见这些石头很是不一般,不但形状离奇圆滑,还有弯弯绕绕的笔画刻在上面,像符文似的。

他只伸出手摸了一下,又倏地收回去。直觉告诉他,这里的邪气很重,不能多呆。

老李努力定了定神,打算原路返回,谁知就在他转身要走的那一刻,那看似没有路的尽头后面居然传出了虚弱的求救声!

“救命……救……救我……”

老李脚步一顿,片刻后,他还是回了头。

……

远在边陲小镇的郗灵打着大大的哈欠,不用说,昨夜肯定又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地梦见间断的画面,破碎的人脸,以及在虚空里那个仿佛来自她自己身体里的声音,还时不时要被萧元紧急叫醒,如此反复,她都要神经衰弱了。

而她身边那货还接连不断地给她添乱。谢珉钦实在不知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们俩三更半夜非要单独处于一个厢房还不能为外人道,问谁谁也不说,再问郗灵就吵着要睡觉硬是把门拍到他脸上,此时他无比郁闷地揪着菜叶子,旁边的小二望眼欲穿,敢怒而不敢言,差点哭了。

“你俩行了,今天不许再闹,我们可要紧着赶路呢。”

郗灵清点了一番行囊,来回检查了四五遍却还是不能放心,她颇为担忧地看了眼谢珉钦,又看了看脸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萧元,顿时心中叹了口气。

最后她还是背上自己的包裹,对着二楼大喊了一声:“小燕子!我们这就走啦——不不不你别下来——”

褚晏早上起床心情太过美妙,以至于没控制好伸懒腰的力度,咔嚓一下把自己腰给扭了。

每动一步,他都是苦不堪言,这也痛那也痛,走路痛喝水也痛,娇艳得都令郗灵自愧不如,可想而知他这过去近三十年都是怎样的做作了。

一大早郗灵便来看望过一回,褚晏趴在床上嘴里还哼哼唧唧地不肯停,又要冰敷又要上药,还要人扇风,力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不能太凉也不能让他感受到热,一旁的南风面无表情,手里的轻扇动作倒是柔和,只是五根手指攥得发白,想是憋得很辛苦,于是郗灵对南风大哥的敬意又升了一层。

褚晏“虚弱”地抬眼看她,却只收获了郗灵的白眼两颗。

他蹭地坐起来,不满道:“这位小娘子大早上来看望伤员,就是这个态度的?”

郗灵几乎是立刻后悔来他这里,麻溜地拱手转身就想走:“见先生已大好,想是无碍了,学生就不来打扰了,告辞。”

“诶诶诶,”褚晏从后面拎住她的衣领,哭笑不得,“你有透视眼?哪只眼睛看见为师好了的?”

郗灵眼神幽幽,从上到下扫过他,褚晏一刮鼻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倒下去捂着胸口:“哎呦痛痛痛……”

郗灵:“捂错地方了。”

褚晏便若无其事地开始捂腰,一旁的南风面目抽搐,有点忍不下去了。

此人极为擅长扮猪吃猪,整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风花雪月最为拿手,脑子还凑不出完整的半个。可若你真要说他点什么吧,人家又能写出精彩绝伦狗血痛快戳人肺管子的话本,郗灵因此对其感到十分苦恼。

作为褚晏的头号观众,她还身兼最大黑粉等多职,每日切换已经练就得十分丝滑。

也许是想起了那张独一无二的绝笔签名,郗灵心中运气三次,而后好脾气地坐到他跟前,笑得十分假:“先生是否还需要学生给您喂个药?——药有外敷的怎么就没有内服的呢?先生您放心,学生给您挑的药那些都是绝对不、苦、哒!”

褚晏又蹭地坐起来,没好气地说:“得得得,别来上供了,还是跪安吧。”

他拿起枕头,伸手往里掏了掏,拿出了一支竹筒递给了她。

“嘘——别跟别人讲,这是你大哥给你的。看不出来啊,谢子严整日把‘超尘脱俗’挂在嘴边,没想到还搞出帮妹不帮弟这一套,有趣,有趣。”

郗灵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褚晏立马闭嘴了。

她正要打开,褚晏连忙制止她:“这么厚,你大哥怕是你在外面花钱不够银子,给你塞压岁钱来了。反正不许在这里拆,我看得眼红,是要抢的。”

郗灵心想也是,她被这货坑过太多次了,于是条件反射地把竹筒往袖子里使劲儿塞了塞,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地奉承了一句:“先生教的是。”

其实褚晏是胡诌的,他只是不想郗灵当着他的面读完谢衡的家书,生怕她一不小心感动地哭天喊地,他平生最讨厌安慰人了。可是此时听郗灵这么一说,心中有所动摇。

这竹筒比寻常的都要大上一圈,他收到时也只是将里面那卷信纸抽了出来,晚上天黑灯又不够亮,没见着筒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那万一有呢?

他想起那个谢子严,纵使平日里一副仙人遗骨的样子,可多年的功成名就早已让他富得流油,况且他那万贯家财总不会真挂在身上吧?

还有郗灵,刚刚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怎么藏得这么快?

褚晏眼珠快速一转,准备干坏事。

“咳咳。”他假装咳嗽,接过南风递来的水喝了两口,“爱生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郗灵狐疑地看着他。

“为师忽然想起你大哥不久前同我说,他要给我寄些东西来,就在这几日。我就想啊,会寄在哪里呢?诶——”他指了指郗灵的袖子,“应该就是这里了。”

说完,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眨了眨。

郗灵一听就知他想做什么,连忙往后退了几步,作揖完转身就跑。

褚晏看着她逃难似的背影,满脸后悔地想,莫不成谢子严真给她寄银子来了?

……

郗灵不肯让他下楼来,忙不迭地跑了。褚晏扭伤了腰,北境风土人情与南宛大有不同,他和南风不敢多待,准备回去再医治。

虽然郗灵很是怀疑这个“医治”的必要。

于是剩下的人就只好跟着她这个“人脑地图”走,前路未卜去奔赴萧元口中的神秘之地。

司幼安咬定了要跟着郗灵,反正追杀她的人太多了,她们姐俩不逞多让;谢珉钦不肯再让郗灵离自己身边半步,浩浩荡荡地领着他的兵护送来了。而最让他看不惯的是,萧家那两小白脸居然还敢厚着脸皮跟上来,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为了避免谢珉钦发难,回头萧元又向自己发难,郗灵赶忙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离那俩货远远的。

此时她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走路也心不在焉。

跟她并肩走的谢珉钦跟她撞了好几次,终于没忍住道:“你如今怎么了,怎么连路都不会走了。”

郗灵没搭话,只是心中有些复杂地想,莫非大哥真的给我打钱了?

谢大哥这人,她从来没太亲近过。谢衡年少成名,及冠之年就搬离了谢府,一个人去到荣洲别院里躲清净去了。而他及冠当年,她还没出世呢,谢衡见人很少,就连亲朋都不大来打扰。

照郗灵父亲的话来说就是,谢衡是个六亲缘浅之人,不必刻意亲近,缘分如此,不可强求。

郗灵苦恼地想,这么个和自己没什么情分的大哥在隐居之余,居然还千里迢迢地担心自己不够钱花,甚至还千里迢迢地给自己寄钱!

她颇为心虚地发誓,从今往后,她一定要好好孝敬大哥!

一行人慢慢悠悠地上路,吃喝玩乐,除了那些被化装成平民的护卫。

参观完集市过后,他们打算抓紧时间走出小镇,因为怕天黑,而小镇的旅馆很不好找,难免有露宿街头的风险。

走着走着,那护卫里有其中一人忽然半步上前对谢珉钦行礼,语气中没有声调:“回禀将军,探子回来了,说是前方不对劲,还请将军和诸位大人留步。”

众人脚步一个急刹停住了。

郗灵结结巴巴地说:“光、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有抢劫的吧?”

她又把竹筒往里塞了塞。谢珉钦皱着眉,吩咐手下继续前去探查,他环视四周一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后的萧元忽然不急不慢地说道:“何止,怕是还要命呢。”

话音刚落,郗灵往谢珉钦身后凑了一下,眼前的这条小巷又脏又乱,灰尘满天,家家大门打开,根本就不是怕贼会来的样子。

只不过……

郗灵疑惑地问:“这些屋子看起来都常有人住,怎么这条街上没见着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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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