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碰瓷

尘埃浮游,风起激荡。一行旅人背靠背,彼此紧逼,拿起锃亮的武器,神色警惕地目视前方。

那传报的护卫说:“将军,我们的探子说前面有好几条长街,可是都空无一人,看起来荒废已久。可怪就怪在,此镇为两国签订贸易往来的第一之地,数年来繁盛非常,按理来说不可能存在此等寂寥之象。”

谢珉钦点头:“不错,这几日我外出办事,发现街上巡防一概没有,就连把守边境的卫兵都行为懒散,只寥寥几人,实在是蹊跷。”

郗灵有些不安,扯了扯谢珉钦的袖子说:“要不我们还是走吧,这里我瞧着阴森森的。”

他正有此意,招呼手下一通便跟着他们往回走,萧元始终跟在人群外围,起身之时,他目光扫过地下某处,登时一愣,高声道:“等等!”

众人看去,只见他蹲下身,手指抹地,再放入鼻下轻轻一闻,淡淡道:“红花粉。”

萧二一拍手掌:“这是迷药!难道有人在这里把人迷晕了,那这是干啥,绑架?”

谢珉钦回头看了眼漫长的街道,那里空明又幽漫,他低声说:“不能再待了,我们快走。”

于是众人打道回府,浩浩荡荡地回去了。萧元走在后面,头轻轻偏转,正对着一户人家的外墙,他没有看向那里,而是目光垂地,不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跟着他们走了。

一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个躲在墙后的黑影侧身探出,眼神阴翳,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郗灵在前头喋喋不休:“两军把守,朝廷钦点,这么重要的地方都有人能绑架得手,怎么搞的?”

谢珉钦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知道危险?我还以为你在私自登船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眼皮一耷拉,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谢珉钦瞬间真火退散,一时间好像铺天盖地的水朝他狂奔而来,将他浇成了一锅五指毛桃鸡,毛特别顺的那种。

这时他是好话也说不出了,坏话也说不出了,于是只好鸡蛋里挑骨头,挑剔地说:“那你是怎么带路的,把我们导到沟里了都。”

郗灵嘴巴张得圆圆的:“啊?不是我带的啊,我不是跟着你们走的吗?”

她甚至回头看了萧元一眼,见那人也是疑惑地回看自己,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刹。

谢珉钦:“怎么?”

她哂笑道:“那个……好像确实应该大概是我带的路。”

“所以呢?”

郗灵:“……所以其实我在走神,可是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就……都跟着我走了……”

众人:“……”

不许你再走前面了!

谢珉钦头疼,把她拎到自己身后,这才勉为其难地说:“说吧,你要去哪,我带。”

郗灵又开始假笑:“我不知道。”

上天作证,谢珉钦天生是个稳妥之人,出门不提前规划五天他绝不开门,就这么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人,此时心里也狠狠地汹涌澎湃了一顿,他一副想打人又忍住了的表情,深觉复杂非常。

目的地都没想好就在外面活蹦乱跳,还在异国他乡,这不纯属捣乱吗!

目标感超强的谢珉钦刚被大水冲洗了一番,此时却又是三昧真火重新上头,还差点烧焦了眉毛。他生无可恋道:“那你究竟想去哪儿?”

郗灵下意识朝萧元看去,眉来眉往间,一通微妙的电流猝不及防地流经大脑,谢珉钦忽然灵机一动,指着萧元道:“好啊,是你挑唆我妹妹出门的是吧?”

萧元淡淡看了他一眼,并不解释。

眼看火星子又被蹭出来了,郗灵连忙拉住人:“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

“我们再去一次摘星台,那里肯定有我要的地方。”

……

一张桌子上,铜板、金银、地契码得高高的,小小的木桌摇摇欲坠,被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吓得抖了抖,差点掉出钱来。

花红柳绿的一张脸从中间冒了出来,他张开嘴,那颗黑牙闪了众人一脸。他说:“买定离手,客官,请。”

在荷官眉飞色舞激情的鼓励下,桌子另一头的人浑身发抖,手都要握不住了,又死死抵着桌子,于是只好连带着整张桌子和周围的人都在抖,活像余震。

他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只手哆嗦地打开,只看一眼便随即两眼一翻,整个人软肉一样地倒下去了,周围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地去拉他。

荷官吧唧一声,嘟了嘟嘴巴,轻声说:“真遗憾。”

唱戏的角已经晕过去了,戏台也被推搡的人群挤塌了,众人洪洪散去,各自去作热闹了。

荷官嘴上虽说着遗憾,脸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胭脂将他尚能分辨的五官都糊成了泥,实在看不出个什么表情来,只是他翘着的嘴角高高挂起,居然有些幸灾乐祸。

他悠闲地捞起一壶茶,对着嘴浇了下去,重重尝了两口,心情十分美丽。

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哼起了曲儿,好像学着哪里的戏腔,伊伊啊啊地唱了起来,兴至此处,他一个转身,兰花指已经就位,正要往空中那么一点,就见他面前齐刷刷站了几个人,脸上乌云挂雨,都是一副别人欠了自己债的戾气。只不过最前面的那个姑娘,笑眯眯的,龇牙说:“请问这里排面最大的局在哪里?”

最心爱的事情被晴天霹雳地打了岔,荷官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但片刻后,他堆起笑容,似乎是咬牙切齿道:“客官想要怎样的大排面?”

谢珉钦脸上一僵,微微低身对郗灵咬耳朵:“你别玩这么大,兜着点你的荷包。”

郗灵两只眼打双闪:“你就放心吧。”

不知为何,他一见她这样心里就发慌。

就见郗灵对荷官正色道:“来打听个地方,开个价吧。”

“……”你这口气怎么听着像是要买地呢。

荷官愣了一下,然后“嚯”一声,谄媚地凑上前来,对郗灵挤眉弄眼道:“那您真是找对了!我们摘星台号称北境最大情报中枢,什么三教九流阿猫阿狗的,没有我们办不到的,只有我们做不到的!”

“……”贵台的营业资格证真是令人担忧。

郗灵似乎是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一时还没想好怎么掏钱,就听荷官目光垂涎地说:“来来来,贵客二楼请。若想打听什么重要消息,一局‘请神龟’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不过在这之前,诸位都懂的,问问题之前要先来一把猜大小,赢了打七折,输了也不要紧,我们还有其他的打折活动,保证让人不白来。”

几人上楼时,司幼安不免担心地问:“一定要赌么?”

她短短二十年的人生里,儿时被囚禁了十二年,长大后被亲父派人追杀了四年,自己在外又流浪了四年,履历可谓是惊心动魄,可就这么个一直活在刀尖上的人,在这世上最害怕的居然是赌钱输了亲友要把自己卖掉。

郗灵笑得高深莫测:“放心,卖谁也不卖你。”

司幼安忽然就释怀了。

说话间,郗灵看见跟着末尾的萧元扭头对萧二说了些什么,后者点了个头,忽然脚底生火,一溜烟就没影了。萧元若无其事地接着上楼,却意料之外地和她对视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再看,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郗灵眉头微蹙,可是片刻后,她还是继续走她的路了。

谢珉钦手气好,居然第一把就赢了。

荷官如他们所愿,把人领到一个看起来经久未修的破烂柜子前,他对着柜子,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语音,而后神神叨叨地双手合十鞠躬一次,这才神秘地打开柜门。

只见那神龟泥陶塑身,金光熠熠,龟壳硕大,壳中有一柱状小棍,像个启动机关。

荷官笑容可掬地说:“规则很简单,握着棍子绕圆圈,心中先想你要问的问题,之后顺时针转三圈,然后用力往下怼,再往上提,机关就会被启动,随即龟壳上会显示出问题的答案。”

谢珉钦肘了肘郗灵,示意她上。“这没什么技术含量,用不着你那破烂运气,没事,去吧。”他说。

郗灵在神龟面前站定,深吸一口,在两只手掌上各吹了一气,搓了搓,然后一把握上把手,把心里那个混乱的场景想了一遍,心中不断乞求这一定得是阳间的地方,终于,她小心翼翼地绕了三圈。

一时间,万众瞩目,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她的手上。

她轻轻往下摁,缓了一会儿。最关键的地方来了,她另一只手也抱住了把手,然后一提——

只听“刺啦”一声,整个把手机关竟被她连根拔起!龟壳瞬间分崩离析,碎陶四散,神龟就像被人掏肠破肚般的惨烈。

郗灵:“……”

她可以发誓,她真没用力,是这只神龟在碰瓷吗?

上来的几人都被结实地吓了一跳,荷官笑容突然定格了,他慢慢放下嘴角,呆滞地看着“死不瞑目”的神龟,忽然放声尖叫道:“啊!神龟,你对它做了什么!”

谢珉钦立刻拔剑,侧身挡在她面前,脸上多了分狠绝。

郗灵吓傻了:“我……我不知道啊,它自己就崩了。”

“胡说!”荷官这时脸上彩中生白,扭曲着五官,似哭非哭道,“是你杀了它!这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你才胡说!我要是真用力也不可能碎成这样啊!别是因为放太久发霉了才‘咯嘣脆’呢!”

“你!”荷官文不成武还行,嘴皮子吵不过人,这就用力跺了跺脚,而后居然一个趔趄地倒地了,躺在地上不肯起来,嚎啕道:“我不管,就是你弄坏的!呜呜我的镇店之宝啊被你毁了……”

这边的动静惹来了围观的人,荷官哭得更起劲了,边哭边蹬脚,活像表演空中游泳。

郗灵大囧,说理说不清,还被人抢先一步摆了道,她一咬牙,正屈膝准备往下躺,也打算来一个原地撒泼,谢珉钦在她前面没看着她都能知道她想干什么,连忙按住了她,低声喝道:“你做什么!”

郗灵无所谓地耸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嘛,我就不信了我治不了他。”

谢珉钦叹气,有心想说几句,可惜他管得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别人的。郗灵气愤地对扭来扭去的荷官说:“——有种就报官!”

荷官一听这话,一个鲤鱼打挺,竟然站起来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随手一抹,眼睛通红:“你说真的?”

“这还能有假?你不服我也不服,那咱们报官吧,打架有伤风化。”

于是两人相互瞪着彼此,却还要在等官兵到来之前共处一室,因为谁也不想让对方沾染第一现场,生怕对方碰瓷。

郗灵从小到大经历了无数次鸡飞狗跳,她如今早已习得一颗万变不惊的心,表面上雷打不动、神情自若,心里的算盘却打了十八弯,盘算着如何能损失最少的地被讹。

几经周折,官府终于派人来了。北境官兵身材魁梧,一把大刀竖在腰间,进门之时脚步铿锵,这就吓退了一半人。

领头那人看着一圈人,粗声道:“谁报的官?”

郗灵:“我。”

荷官:“我——”

两人同时出声,对视一眼又别开脸,而后都重重地“哼”了一声。郗灵心中烦躁,恨不得将这死皮烂脸的玩意团成球弹飞,她先一步跨上前去,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领头沉默不语,场面顿时变得焦灼,郗灵甚至疑心这人听不懂官话,心想着要不自己先学几句方言再说,就见那荷官忽然扑上前来,抱住了领头人的腿,还拿人家的裤腿擦泪,边哭边说:“官爷,人家的龟龟死得好惨,你可要给人家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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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