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狱

小飓风席卷了死一般寂静的露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发表感言,只是定格似的站着。

郗灵目瞪口呆,一时间居然忘记了荷官话里话外的添油加醋,她第一次没有在吵嘴上争强好胜;谢珉钦手里的剑好像稍微往下移了移,说不准是被吓的还是吓的。

司幼安是个老实姑娘,从小都是事无巨细、战战兢兢地忙着活命,哪里见过这种人形胭脂桶模样奇怪的情形?碍于教养,她只得鼻尖重重“哼”了一声,选择别开眼睛。

作为在南宛长大的标准孩子,三人心里都清楚北境的民风彪悍、审美成迷,可是从没有长辈告诉过他们,审美差异居然能差到开天辟地!

那北境官兵低头看了一眼哭哭啼啼的荷官,又像执行指令似的看了看地上那片狼藉的神龟碎片,最后看了看表情凝固的几人,官兵用他毕生所学沉思一番,终是有了结果。

他大手一挥,高声道:“这几人当众滋事,带走!”

郗灵眼珠都要瞪出来了,她难以置信地说:“也没人告诉我在北境撒娇这么好用啊……我现在也哭一顿来得及么?”

谢珉钦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别瞎说。”

就这样,蒙圈的三人莫名其妙地被溜着准备下大狱,习惯在最后的萧元不紧不慢,好像他要去的不是什么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而是个度假村。

倒霉是会蔓延的。谢珉钦进摘星台前曾千叮咛万嘱咐他的护卫们别进来,以为问完路后自可以集结,便不必大张旗鼓声势浩大地进去,以免打草惊蛇。

可现在好了,哥儿几个正百无聊赖地在摘星台门口假装卖菜、吃饭,就等着他们少将军“凯旋”把他们领回去,谁知就看到了这样一幕:他们的少将军和几位“大人”像裹着绳的小鹌鹑,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北境官兵身后,表情俱是惨不忍睹。

惊呆了片刻之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要拔剑,又被谢珉钦悄无声息地眼神压下去了。于是他们只好咽下一口气,继续郁闷地卖菜。

出门第一天就惨遭坐牢,人生一大悲事矣。郗灵幽幽地说:“要是先生在就好了,就算那荷官浑身都是嘴,他也一定说不过先生。”

学生在外一犯事就想起自己来了,也是人生一大悲事。此时窝在马车里的褚晏忽然打了个喷嚏。

“先生,怎么?”马车外的南风不明所以,探身问道。

褚晏吸了吸鼻子,怨恨地想到底是哪个小崽子在背后说他坏话,不过他为人师表怎么可以如此言语粗俗呢?于是他故作高深地说:“无妨,许是贪凉了。”

南风又似懂非懂地缩回脑袋。

谢珉钦对着郗灵后脑勺又是一拍,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们明明一起长大十八年,为什么他就始终不懂此人诡异的脑洞?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就算是先生来,我们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也未必能说得清楚。”谢珉钦说,“还有,先生教了你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想看他当众哭鼻子抹人家裤腿?小没良心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郗灵立马想到褚晏顶着他那张花花公子脸抱着人家的腿哭得梨花带雨的,而一旁的南风指不定表情要怎么古怪呢。

她只想了一秒南风大哥的神情,便忍不住大笑出来。

“……”也算是亘古奇观了。

周围的北境官兵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心想此人莫不是疯了。过去在他们押解的人里,有哭天喊地说自己冤枉的,有脸色苍白尿了自己一裤子的,还有些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地需要他们拖着走的,就是没见过笑得这样猖狂的!

小官兵一脸愤愤——这就是对大狱的玷污!待会下去,第一个就要吓哭她!

谢珉钦更是醉了,他有气无力地提醒道:“我先说好啊,我的人都不在这儿,再笑下去要是一会儿出了什么事,我可救不了你。”

郗灵笑到捶腿,连话都说不出来。

司幼安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很想掏出袖子里的银针戳一戳她,才好看出这是什么病症。

几人很快来到阴暗、森然的北境大狱前,来交接的人面部神经更是稀缺,非但没有了威严气质,就连说话时牵扯到肌肉的变化都是平整对称的,活像空灵的木偶。

谢珉钦的骨头大概只能硬一刻钟,因为眼前的地下室潮湿缠绵,墙壁上多是血迹,甚至还有碎骨,饶是他经战多年,这大狱看起来好像从未有人打理的惨烈也让他心里一抽,于是他靠近了些,对郗灵咬耳朵道:“你别怕,我们是外族,也没做什么,只要礼数周全些,他们想是不会为难的。来前我已安排我的手下秘密出城,联系认识的北境权贵,不久就能来接应我们,所以你别多想。”

郗灵点点头。她其实想说,她认识的朋友多数都在这儿了,虽然她确实不喜这里,但不知为什么,她这次没有感到有多害怕。

带头的官兵想是等级更高,押解他们的人毕恭毕敬地对他说:“长官,人都带到了,属于蓄意滋事,照我北境律例,应该把他们关在西区。”

长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不知,如今大狱需要你一个普通官兵来吩咐我做事了?”

小官兵吓得立马跪了,不敢抬头,连忙扇起了自己的巴掌,边扇边说:“小的以下犯上,该死,该死。”

长官没再看他,往前去了。他慢慢掏出一串钥匙来,站定在三间铸得严丝合缝的牢房前,一间间开了门,眼也不抬,让他们老实进去。

小官兵心中大骇——那里是关押重犯的一级牢房,怎么用得着来关押区区滋事之人?

然而长官听不见这份心声。

他对身边的谢珉钦和司幼安说:“两位一人一间,剩下的凑合一间,请吧。”

谢珉钦不动,谁也没有动。萧元正要抬脚,就听他说:“这不对吧。”

长官看他一眼,语气里还是冰川消融的冷淡:“哪里不对?”

谢珉钦说:“我们有四个人,这里只有三间牢房,再怎么分也应该让两个姑娘一间吧。”

长官笑了,只是嘴角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他看着谢珉钦,一字一顿道:“如果本官没记错的话,这里是北境的大狱,你们触犯的是北境的律法,需有我这个北境执行长官实施对你们的处罚,可是这位青年才俊看起来好像是在对我发号施令,急吼吼地教我做事。”

他的嘴角又耷拉下去:“难不成,这是你们南宛的规矩?”

几人周身一震。他们来到北境多日,无论是习惯和穿着都尽力融合这里的当地民俗,也没四处张扬自己是外来的,遵纪守法了这么久,他是怎么知道他们是南宛人的?

只听那长官又说:“权力在我,我想让谁在一间谁就必须在一间。诸位,别浪费时间了,早些服完刑便可以早些离开,不是吗?”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谢珉钦看上去还要说些什么,郗灵却安抚地拍了拍他,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她第一个进了牢房,乖乖找了个勉强能坐着的地方,又扒拉地方的杂草,拍拍干净之后放上去,这才堪堪坐下。

剩下的几人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进门,又不情不愿地看见长官关门上锁。

这里的大狱材质特殊,每一间牢房都是独立分隔的,完全与外界隔绝,连个门缝都没有,只有高处钻开了几个孔,看起来像是充当了窗户。

郗灵不愿和萧元单独相处,无可奈何长官不做人,怕什么来什么,她只好往里缩了缩,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发呆也是发呆,睡觉也是睡觉,不如做些有意义的,再琢磨琢磨路线、制定个计划什么的比较好。

“计划”这个词在郗灵的人生里几乎是不存在的,她苦恼地在脑中搜搜刮刮,只盼能来个“灵机一动”就知道怎么走了,哪怕是想起某处打折的旅馆也成啊。

可是这里又暗又逼仄,像口棺材,严重限制了她的胡思乱想。还“指点江山”呢,此时她就想凭空得份纸笔,惨兮兮地写遗书。

对了,写遗书?谢大哥不是不久前给她寄了份家书来么,褚晏不是还神神叨叨地叮嘱她别给别人看么?此时,不就是正好的机会!

郗灵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看了圈四周,见萧元不知什么时候搬到对角线的位置上闭目养神去了,她这才松了口气,悄悄拿出那卷竹筒,蹑手拆开了它。

她抽出信纸,在昏暗中眯着眼睛,一字一字辨认着。一信读罢,她没有了先前的喜悦,而是冷静异常地卷好纸,塞进自己的衣襟。她另外检查了竹筒内部,掂量了下重量,然后用手轻轻一扣——居然真有东西掉了出来!

可惜,并不是金银细软,也不是北境特有的纸币或者其他财物,而是一小张丝帛,上面有字,还画着东西,看起来应该是一张地图。

谢大哥碾转多人,这才把书信寄给了远在北境的褚晏,应是打听到她和褚晏待在一起,这她能理解。可是这张地图是什么意思?她的梦境和萧元的话,她就连谢珉钦都没告诉,大哥又是怎么知道她在追寻着什么地方呢?

迷雾重重,郗灵低头看着那份地图,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那上面的地点毫不意外,都在北境。

从她在谢家出嫁、北上来到淮南王府、又遭遇刺杀逃出怀都、到阴差阳错混进来往北境的民轮,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萧元口中那可能与自己梦境有关的“祭坛”,随后,她就得到了这张地图。

这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来都是“巧合”。可是巧合多了,还是真的巧合吗?会不会有人在刻意引导她来到北境、或者利用她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还有萧元,当初看似是心软放了她一马,实际上,她更愿意相信那是因为他看中了自己身上的某些价值,好为他所用。

半年几乎都要过去了,她的家族覆灭之谜至今都是一筹莫展。派出去的探子莫名其妙地失踪,她在谢府邸时候还找人寻过他们,可是好像只要她一有什么动作,身边必定会发生些什么。

邹夫人败落的杏花、惨死的狸奴、自尽的小厮,甚至是远在宫里的贵妃,都无一幸免。她只得放弃搜寻,放弃了尝试联系父母亲的旧友,生怕会再次连累他人。

她好像置身于无穷无尽的迷雾之中,伸手不能、收回手亦不得。所有人都在推着她走,谢珉钦无能为力、谢承峰劝她放下,可是她不甘心。

大狱没有灯火,只有空洞里透进来的几丝光。

攥紧的丝帛又松开了,郗灵一个人思索。良久,她来到萧元身边坐下,没有过度寒暄,也没有迂回婉转,她单刀直入地说:“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萧元睁眼看她,乌黑的眼眸平静地照映着她,寒冷又锋利,她没有退缩,只是轻轻说:“我手上有你想要的线索,若杀了我,你什么也得不到。”

萧元好笑地问:“我先杀了你,再拿走你手里的东西,岂不更好?”

郗灵静静地说:“可这东西,只有我能拿到。”

他不再说话,而是身体往后靠了靠,示意她接着说。

“我想要知道一件事情的真相,需要你帮助我调查。作为回报,我可以同你分享一张地图,上面一定会有你想要的线索;其次,我的梦境可以对你真实、完整地开放——只要你愿意用你的资源和人手帮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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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