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撩起眼皮看她,想了想,接下来慢条斯理地说:“可是以我的手段,若拿你和你同伴的性命做要挟,也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你说,我凭什么要费这个累,和你做交易?”
“……”郗灵将那卷丝帛握紧了些,语气尽量放得平静,“因为你需要我。”
她说:“你是南宛人,却和北境有着勾结。每天晚上亥时,你的厢房会准时放出一只信鸽,用的是北境御鸽手法,无声无息,所以能够躲过我们的人手巡查。”
“你不仅利用我,你也和北境人达成了某种交易,而这个交易的内容,我猜与我有关。你杀了淮南王、控制皇都,也不是因为你想夺权,而是听从了背后之人的安排。今日,想必你是早就知道会有此事,于是故意支开萧二,让他去通风报信,否则,我不相信这里的巡卫会来得这样快。”
郗灵:“你与外面的长官相识,他是故意给你我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因为你就是想听我说这些,是不是?”
弱光让她的眼睛不舒服,发干,还有些涩。她闭了闭眼,勉强缓解了暂时的不适。
萧元这时忽然笑了,他淡淡道:“原来每天晚上你不睡觉,盯着我的房门看?”
“……”郗灵悬起来的心“扑通”一声掉了下去,那好不容易渲染出来的紧张逼问的气氛反而把她自己绊了个趔趄,她咬咬唇,不说话。
“早就听闻郗氏独女不谙世事,鲜少插手权力纷争,这么些年来给老爷子养得天真无邪,不知天高地厚。”萧元不紧不慢地说,“不过看起来,传闻不一定为真,起码,这位独女的手段倒是了得。”
郗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
金碧辉煌的宫殿从上到下都流露出精美的气质,那座巨大的玉石雕塑就矗立在皇宫中央,神女洁白的衣裙微微捻起,可无论是怎样的风,都吹不散她脸上悲伤的面容。
拉善是个大肚腩、窄额头的男人,十根手指塞满了戒指,走路时总是趾高气昂,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阔气。
而此时,这个抬着头走路的男人把自己蜷缩成了乌龟,额头几乎触碰到膝盖,给高座上的人行了套完整的礼。随即,他被仆从安排着坐下。
域王一只腿架在王座上,另一边手搂着他的爱妃,懒散地问:“爱卿,知道本王找你要做什么吗?”
拉善拱手道:“王找卑职来,定是有要紧事的。”
域王轻笑道:“那可不巧,这只是件闲事。”
拉善一惊,连忙从站起来往旁边一跪:“卑职嘴笨,不会说话,还请王莫再打趣卑职,拉善悉听尊便。”
“你瞧瞧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这样,看起来像是本王会吃了他们一样。”域王指着他,对爱妃笑着说,“行了,起来吧,坐好。”
拉善又低眉顺目地坐了回去,眼神却一直不敢跟他对视。
域王玩弄着他的扳指,语气随意道:“爱卿是先王重臣,身份地位举足轻重,这么些年来又广交权贵,想是将来子孙后代都能福禄延绵——哎,你抖什么,坐好,怎么又跪下了?”
他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慌个什么?”
拉善慌不择路,他没去理会鬓边大颗大颗的汗珠,苦苦哀求道:“王,卑职从始至终都效忠皇室,愿意为您赴汤蹈火,请您莫听奸佞挑唆,误信谗言。”
域王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说有人参你了?”
拉善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像只被人掐住后来的鸭子,平日里自己的那份倨傲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他一言不合又给吓跪了,域王轻轻地叹了口气:“罢了,不好玩。”
他挥一挥衣袖,坐得稍微正了些,说:“我知你交友甚广,也知你绝无二心。不过爱卿啊,自证是留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用的,你犯不上如此。”
拉善一听,心里一松,差点鼻涕泡要出来了,他感激地磕头道谢,眼底通红。
域王又勾了勾嘴角:“本王找你来,正是因为你广结门路,而这个任务,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拉善膝盖一软,重重地行了个礼,颤抖地说到后面,最后的几个音节都劈了叉。
他说:“卑职定当竭尽所能!”
……
北境的大狱全国统一,都是暗沉又闷热的,还不爱打扫卫生,馊气冲天。它们格式统一,气质统一,就是不知道分配的官兵是不是都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款式。
郗灵他们从大狱出来的时候,个个都大口吸了吸外边的空气,差点没被憋死。
一旁的官兵换了批人,看起来更加魁梧,也更加沉闷,他们粗声催促道:“走,快走!大狱门口不能留人。”
几人揉了揉肩膀,四肢酸痛,他们在里边熬了足足两个时辰,没一口水喝,还要被关在乌漆嘛黑的破牢房里思考人生。
谢珉钦从一进去那颗心就没闲过,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同一牢房里的两人分开,把萧元挤到一边去,然后担忧地问郗灵:“你还好吧?他有没有举止怪异?逼迫你做什么或者……”
郗灵打断他:“他是疯了吗?在大狱里图谋不轨?”
他正色道:“你别觉得我针对他,他若是真规矩,就不必我如此提心吊胆了。我问你,他的兄弟在摘星台就不见了踪影,连个招呼都不打。礼仪家教我就不说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一不在,我们就出了事?别跟我说是因为那个荷官就爱往外族人身上赖,我不吃这套。”
郗灵想了想说:“也许他们就是喜欢独来独往?”
谢珉钦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可是不一会儿,他的头稍微抬了抬看了眼前方,眯着眼睛确认了几个人,说:“我的人都到了,看来用不着你对神龟拜,马上就有人把答案送上门来了。”
郗灵:“谁?”
谢珉钦轻笑而不语。
不知不觉间,队伍最后面的萧元不知察觉到了什么,一偏头,只见他碎发微微吹起,有个人趁着街上人多,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
萧二来如风,轻声说:“事成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萧二气喘吁吁地说:“我说你这回可要好好记着我的功劳,以后别总是什么脏活累活都给我干,我这花一样的美男子,不是用来给你做苦力的好吗?”
萧元神情自若,径直走得不急不慢,像没听到似的。萧二见自己的申诉石沉大海,心中狠狠抽了这货一大嘴巴子,闷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跟你说正事你就装听不见,回头我要好好告个状,省的你……”
他们此时已步入街角,一个转弯,行人廖散,青瓦砖石盖在两侧,俨然前方是条小巷。
他人话还没说完,萧元显然自动过滤了废话,选择性地挑了几个字答,淡淡道:“就是提醒你做好准备的意思。”
萧二不明所以:“准备什么?”
谢珉钦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来,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逼停了他,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准备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萧二猛地将身体一侧,躲了一下,谁知谢珉钦眼疾手快,扣住了他,两人一来一回抵挡间,不知不觉就开始运着气,过了几招。
郗灵眼前一黑:“得。”
她路也不走了,人也不劝了,直接拉着司幼安找了块石台,两人轻车熟路地坐下撑起下巴来发呆,打算等他们打完,她们再动。
萧二左挡右也挡,速度越来越快,他终于看明白了谢珉钦动了真格的意思,当即大惊失色道:“大舅哥!这是何意?”
谢珉钦冷冷地说:“谁是你大舅哥?”于是二话不说,长腿一扫过去,萧二连忙后弯腰,冷汗直冒。
“肯定有什么误会,误会!”萧二手肘又挡了一下他的拳头,“有什么话咱说清楚,一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对不对?”
风在呼啸,一瞬之间,谢珉钦居然拔出了剑,面无表情地架在他衣领上,看着他的眼睛,压着怒火:“我再说一遍,跟我攀关系,你还不配。”
“好好好,”萧二举手投降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喊人,不该呼吸,不该……还不该啥来着?”
谢珉钦又把剑挪近了一点,剑刃已经直逼动脉,他冷冷道:“先前既是同行,现在又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样的无组织行为,我需要一个理由。”
萧二见状不妙,眼珠一转,陪笑了两声道:“肚子疼,拉肚子呢,呵呵,人有三急嘛不是。”
剑更进一步,直接划到脖颈处,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染红了剑峰。
谢珉钦说:“那我怎么觉得,你是对外通风报信,想致我们于死地呢?”
“那可就冤枉我了。”萧二耸肩,“我真闹肚子去了,摘星台对面转角处有个茅房,我就在那拉的,有见证人,我还跟他聊了几句,要一起去问问吗?”
谢珉钦不说话,萧二接着道:“哎呦真不是我在背后说人坏话,只是那哥们儿闹的,味儿可冲了,方圆五十里都无差别式攻击,还把旁边买菜的老大爷给熏走了。不信,咱可以回去看看,街坊都可以作证。”
两人对立站着对峙,不知道他们站得累不累,反正坐着观战的俩姑娘心已经是很累了。
谢珉钦发了这么大的神通,又有手下替他看着,他其实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答案。可是他看着眼前这人,这一脸委屈加上急于证明自己的急迫,如果不是真的,那他也装得太可怕了——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安排好人证物证和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难不成他会分身?
萧二天生小脑新奇,头脑风暴绕了半天觉得大舅哥恐怕并不是不信任自己,而是根本就看不上打秋风的上门女婿,越想越委屈,干脆瘪着个嘴,嘟嘟囔囔地说:“知道你们被冤枉下了大狱,急得我哭了老半天,街头卖萝卜的大叔还陪我坐了两个时辰,愣是等到你们出狱,我才火急火燎地赶来找你们,哼,谁知道丫根本没人想着我的好。”
谢珉钦收回剑,插回剑鞘,不再言语,却也是转身决绝,走路带风地领头走了。
郗灵见状,忙不迭拉着司幼安又跟了上去。她们虽离得不远,可适才他们的话却是一点没差地、全没听着,自是不懂这俩人怎么打着打着就停了,谢珉钦更是一副受了气没处撒的憋屈模样,只好跟上去探探口风。
几人左拐右拐,跟着几个开路的护卫,走过长长的廊道,终于在一处豪华的府邸前站定。
北境打扮模样的小厮早早等在门口,看见来人,他立马派人进去传信,又堆起笑容,乐呵呵地对着来人嘘寒问暖,领着他们进去。
硕大的假石立在园子中央,用北境古语刻着,显出几分神秘;再往前走,屋子的格式面貌和设计其实都与南宛风格相似,只是这里偏爱猛兽,每隔一个窗户就要纹上一只,看起来是一种用于祭拜的民俗。
管家领着几人跨进议事堂,座上已有一人。此人珠光宝气,里三圈外三圈俱是用以玉石珠宝挂坠,虚胖的身体裹着流光溢彩的华服,整个人往远看仿佛都散发出一股富贵的气味。
“来了?”他手里盘着核桃,笑眯眯地说。
谢珉钦率先行礼道:“大人,此次出手相助,有劳了。”
郗灵瞬间明白这就是他先前所说的交好的权贵,不禁仔细打量起这座府邸来,这里从人到风格看起来不像是谢珉钦以往的品味,她感到颇为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