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发烧

谢珉钦并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除去累世交好的郗家,与他熟知之人是少之又少。

郗灵记得,儿时他练剑的场景。他喜欢在雨中习武,喜欢坐在房顶眺望远处,喜欢和她用泥巴捏兔子,却唯独没见过他对哪家宴席感兴趣,或者与哪家公子往来密切。

两个沉浸在自己的小小童年里的同伴,像在同一片树叶下避雨的小蚂蚁,她的世界里没有其他人,正如他不爱与世家往来、只愿待在她身边。

可是离开了南宛的家乡,谢珉钦却告诉她,他在北境认识与之交好的权贵,这句话带给她的震惊不亚于当初她得知即将出任自己教书先生的褚晏就是红遍大江南北的小燕子。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见谢珉钦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他熟稔地与那人攀谈起来,眉宇带笑,举止得体,恍惚间,她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人正在逐渐与自己回忆中的那个少年渐行渐远。没有预告,她心里酸胀得难受。

那北境人的性格看上去与他的打扮十分契合,一样豪迈。得知了他们一行人的来意和困顿,他便热心非常地表示希望自己能留他们吃顿饭、住几天,直到他们休整完毕,得到准确完整的路线。

在客房安顿下来之后,郗灵的精神一直提不起来,蔫蔫的。司幼安担忧地看了她好几次,鉴于她过往的被刺杀经验,她主动提议要将自己和郗灵的房间合并,这样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能彼此照应。

她十分担心郗灵那摇摇晃晃的步子,疑心她是着凉了,于是去找府邸的下人想寻来些草药给她吃,这些都还是自己往年一个人在外流浪之时学来的。

谁知司幼安就出去了这么短的时间,回来便发现郗灵人已不在房里。

她去找谢珉钦了。

此时,他正擦着剑,桌上摆着一张地图,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却看见是郗灵站在门口,这才忙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我叫手下去别院休息了,没让人守着这里,你一来,还吓了我一跳。”他见郗灵脸色不对,心里一沉,“你怎么了?”

他关上门,正要疑问几句,就听郗灵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的事,是不是让你感到压力了?”

这话明明是个问句,在她嘴里说出来,语气却是平静地陈述。

他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得很平静,却不知为何,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她说:“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门外不知是谁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却断断续续的,门的隔绝就像两个世界的并行,让人深感恍然。

可是房里的这个世界没人在说话,两人看着沉默在彼此中蔓延。

寂静,还是寂静。

她又说:“什么都行。”

良久,谢珉钦才从定格似的沉默里回过神来,他笑道:“这么多年,你还能不了解我么?我的事,哪有你不知道的。”

抬眼间,他对上她的目光。那是平静如水,却盈盈蓄泪,霎时,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不安起来。

他别过眼睛不去看她:“这些天,把心里的事都放一放吧。”

他又迟顿了一下,仿佛这些话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细微的叹气过后,他还是一咬牙,让这话说到底:“我知你心中难过和迷茫,可是阿灵,人生在世,若事事追求个结果,会很累的。斯人已逝,身边之人才是真真该在意的,与其虚无缥缈地执着、耗尽一生,不如珍惜现有的生活,远离纷争。”他又深深地看她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郗灵脸色更苍白了,但转瞬过后,他便觉得那只是个错觉。因为她笑了起来,梨涡浅浅,若隐若现:“就嘱托我这些,没啦?”

“……怎么?”谢珉钦疑心她其实有话想说,却看着她一直不开口,担忧与急切齐下,他忽然生出一股“立马带她回家”的念头来。

郗灵摇了摇头,站起来往门边走去,一边往后摆摆手,一边说:“别送了,我就是来串个门,没什么事。你早点休息吧,我想早些出发,毕竟还是别在这里打扰得太久比较好。”

说完她就一步跨出,替他轻轻关上了门。谢珉钦还站在那里,脸色不知何时也变得有些惨白,望着她离去的地方不肯别开视线。

他有个直觉,郗灵对他隐瞒了什么事情,恐怕还不少。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个走路还摇来摇去的小女孩,手里抓着糖人,踉踉跄跄地朝着自己走来,把东西递给他说:“给!”

她笑眯眯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快吃,伯父不给你吃糖,你就偷偷吃,我给你掩护。”于是她就像模像样地挡在他面前,叉着腰紧张地看着前方,却还时不时回过头来偷瞄自己有没有吃完。

回忆如在昨日,转而十几年过去,小女孩摇身一变,任性变得收敛,嬉皮笑脸变得沉稳谨慎。

他的副将说他短短半年仿佛蜕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学着经营人际、圆滑老练,学着不再依附长辈存活,学着果断狠绝,学着学着,他才惊觉他早已抽筋扒皮,认不出自己来了。

可是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痛着改变的人,不光是他自己。

……

看见郗灵回来,司幼安提起来的气才落了下来。她连忙给她倒了杯茶,劝她趁热喝下。

“我说真的,你这样子真的不是着凉了吗?”司幼安说,“我刚才找人寻药去了——你别担心,没有添麻烦,这位大人的府邸刚好有处草药园,有现成的,大人说他很乐意揪几根来制药,你也别觉得亏欠,我和他说回头我愿献出我本家知道的南宛医道,他可高兴了呢。”

“你还会医术?”郗灵吃了一惊。

“是我母亲。”司幼安说,“母亲自学成才,留下了许多典籍,离家前我早已将这些宝贝挪了出来,藏在我曾经外出游学的一间密室里,别人还找不到呢。”

郗灵暗自神伤:“那岂不是又是麻烦了你……”

司幼安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什么麻不麻烦的,当初我执意要和你一起来北境,不就是将自己身家性命一并托付了么?你现在觉得麻烦,难不成是想甩了我?”

“没有没有。”郗灵吓得立刻摆手,“小的不敢。”

司幼安“哼”了一声,坐下来又继续磨药,嘴里嘀嘀咕咕的:“那你就给我好好休息,把药吃了,再睡一觉。北境偏寒,再往前走风雪更甚,就你这小身板,能不能走出门都还是个问题,居然还敢废话。”

郗灵轻轻笑了笑,忽觉疲惫,便趴在桌上,看着司幼安一下一下地捣着,心里安定不少。囫囵一下,发困了,便想眯会儿。

司幼安很少这么话说不停,也许是长时间的赶路和大狱里的恶劣环境让她心情不好,再加上郗灵这幅浑然不觉自己将要生病的无所谓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她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于是手上捣药的力度轻了轻。

她把药倒进碗里,又倒入北境产出的露水,心里祈祷这个刚学来的法子能起点效果。

她想拍醒郗灵起来喝药,却在手掌触碰到她的一瞬间猛地一激灵——郗灵浑身发烫,像个人形火炉,再往后背一摸,居然已经湿透了。

司幼安手忙脚乱地将她放倒在床上,连忙往外招呼了一盆接好的水和干净的衣服,她又让下人去传话谢珉钦,自己解开她的外衣,细细地擦起身来。

她正要给郗灵换上,动作间不知碰到了什么,生硬的物件硌得她手疼。

她微微掀开那层衣物,才看见郗灵原来戴着一块长命锁,只是衣物掩着,平日里没看见。

北境四季如冬,在严寒发烧是件很棘手的事情,司幼安不敢耽搁,手速飞快地换衣盖被,又拿来一块手帕沾上水轻轻放在她的额头。

这座宅邸太大了,一来一回间也要耗费很多时间,司幼安担心谢珉钦来得太慢,急得在房内踱来踱去。

她不信任北境人,因此不愿下人惊呼的帮忙。正当她想要去门边看看人来了没有的时候,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踩上去凹凸不平。

她低头一看,发现是张折起来的纸。她不记得地下有过纸,却出于警惕,还是打开一看。就是这一看,看得她脊背发凉,冷雨如注,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从郗灵怀中掉出来的,于是手脚不听话似的回到床边,想要塞回去,却不知从何下手,只好发愣地继续杵着,没注意到她手心的汗已经浸透纸张。

就在这时,门忽然“砰”地一声开了。谢珉钦神色紧张地进来,直奔床边,后面跟着一众奴仆、医士和府邸的主人。

谢珉钦探了探郗灵的脸,热得让他皱起了眉,他抬头问司幼安:“什么时候的事?刚刚都还好好的。”

他忽然看见司幼安的脸色有些古怪,疑问道:“怎么?”

她猛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我正给她捣药,刚要给她喝就发现她烫得厉害,怎么叫也叫不醒。”

那浑身都是金光闪闪的主人摸了一脑门的汗:“是呀,这位客人方才找我要草药,我还担心有谁病了呢,哎,没成想居然是发烧了,这这这……”

待医士一阵检查,谢珉钦忙问:“如何了?”

医士倒是很平静:“不像着凉。”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说:“眼下乌青,发冷发热,意识模糊,看起来……”医士皱眉想了想,忽然问,“你们有没有去过蚊虫比较多的地方?”

谢珉钦心急如焚,脑中快速搜索一遍,着急地说:“没有,我们是一起行动的,她很谨慎,不可能瞒着我们独自外出。”

医士眉头皱得更紧了,良久,他又问:“那恶劣的地方呢?比如潮湿、积水多,脏乱差的环境。”

谢珉钦几乎是脱口而出:“……比如,大狱?”

医士边想边点头:“可能性很大,那我就心里有数了——不过你们去大狱做什么?”

谢珉钦没回话,他和司幼安同时想到了一点:他们四人一起下狱,为什么他俩没有反应,只有郗灵病倒了?大狱的环境恶劣得相似,可为什么偏偏是郗灵?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

谢珉钦冷冷地高声道:“来人!”

副将立马破门而入,跪在他脚边:“将军。”

“把萧氏兄弟绑起来,我要亲自审问。”他脸色铁青,说完又转向那个胖墩墩的男人说,“大人得罪了,我需借室一用。”

众人又急急散去,本来想留几个婢女下来服侍,司幼安却自荐懂些医术皮毛,可以自己照看。谢珉钦不知怎么,谨慎得同她如出一辙,也便没强留,带着人走了。

只有医士小心嘱托了司幼安几句,却见她神情恍惚,便迟疑地询问是否需要为她也看看诊,被她婉拒了。

送走医士,整个房里便只有她和郗灵两人。她颤抖地坐在床边,脑中是无法控制地回溯起谢珉钦适才那猩红的眼底,那分明就是杀气四溢。

她慢慢地看了看闭着眼的郗灵,又打开了自己紧握的拳头,那张纸已经湿透了,此时软绵绵地躺在她的手心。

那纸只有半张,看上去是被随意撕下来的。

“……我知你不愿相信,但事实如此。”那上面写道,“小深碾转周折,还是用儿时和我学的传信把戏才将信传到我手里。世人皆知我从不涉世,更何况是家事。只是听闻王府变故,你行踪无音,我又深知你们遇见是迟早的事,前路危险重重,我不放心,这才硬下心来传个口风。”

“如今整个谢家都被重军把守,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对外说是朝廷审查,实际上皇权泡影已灭,本质上就是软禁。我不知道阿钦到底想做什么,这些势力他又是怎么得来的,但是阿灵,你既称我一声兄长,我还是想提醒你——”

“无论谁是你的仰仗,你的依赖,你都必须狠下心来怀疑每一个人。人心是会变的,唯有你自己,才是能从始至终地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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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