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铺天盖地而来,没有声音,没有尽头,只留存了天地的空白。
寂静的雪白里,一个女子的背影挺立在寒风朔雪里。她偏偏回眸,嘴角像是挂着笑。
郗灵眼皮一张一合间,一张无比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脸若隐若现,她笑着伸出手,“跟我走吧。”她说。
你要带我去哪里?郗灵稀里糊涂地想。可是她只是拉起她的手,漫步于雪地之中,洁白的长裙随风舞动,她笑着,欢呼着。
忽然,天地旋转,郗灵惊恐地看见自己手上牵着的那人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女孩挣脱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可是那前面白雪皑皑,路断悬壁,往前走只能是必死无疑。
“你快回来!”郗灵听见自己大声呼喊,“前面很危险,你别去!”
女孩头发被剪成了乱麻,像只层次不齐的刺猬。身上披着的麻布东裁西补,女孩不管不顾地往前奔去,不一会儿,姗姗来迟的人长腿几步,很快追上了她。他们把她拎了起来,长长地吐出了口气。
“殿下,我的好殿下,你怎么又出来了?”其中一人说道,“王担心您的安危,特命奴赶来好好劝解一番。谁知您性情如此刚烈,非要到这凄苦之地来,可叫奴找了许久。”
女孩扑棱着她的短腿,艰难地想要挣脱,那人却一手夹着她,对同伴吹了个口哨:“我们走吧。”
女孩剧烈挣扎,却不卑不亢,一声不吭。那人嗤笑了一声,又说道:“此地严寒,您衣着单薄,回头要是着了凉,王恐怕要降罪于我们,所以——得罪了。”
他们居然拿出了麻袋,一言不合地将女孩丢了进去。一人扛着蠕动的麻袋,同剩下几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一阵白光忽然爆发了,郗灵眼睛睁不开,周遭俱是刺耳的噪音,她蹲在地上捂住耳朵,即将与雪融为一体。
难受间,又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来,”那声音竟带着些蛊惑,“我带你离开。”
郗灵任由她牵着自己走,意识却在迷游。
我记得你,她想,可是为什么一醒来就全忘了?
这个人,这个出现在她梦境中的人,她梦见了无数次,却在此刻重逢之际,郗灵胆战心惊地想起来,自己居然也遗忘了无数次。
她把郗灵带到了悬崖边上。这里是洁白的瀑布,如梦如幻的散云,雾霭的天地,她勾起笑容,美得惊心动魄。郗灵看不清她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她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而后手一松,失重感瞬间灌满了全身。
这时,郗灵才意识到,她居然将自己推下了悬崖!
她笑得更开怀了,恐惧席卷了郗灵的全部,意识逐渐迷离。
为什么?郗灵想。
不过她也没剩多少时间想了,因为梦境在坍塌。雪山、女人、悬崖、还有……记忆的碎片,全都在极度的恐惧中付之一炬。
郗灵彻底地闭上了眼睛,直到黑暗的来临。
……
高堂上,萧元神色自若地浮开茶沫,轻轻饮了一口。在他对面,谢珉钦脸色阴沉得重影,少年气褪去,居然多了些老练的沉重。
“劳烦萧兄告知我,为何我的手下前去请求一叙,却没在房里找到你,反倒是我在议事堂找到了你——莫非萧兄有卜算未知的能力,提前知道我要来寻你?”
萧元一笑,放下手中的茶:“谢兄这是哪里话?不过听闻外界吵杂,所以留了个心,得知了来龙去脉,这才为了不引事端,才好提前端正,怎么,谢兄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谢珉钦冷冷道:“你既知我找你何事,此时若如还隐瞒,恐怕就说不过去了。”
“我何时说过有所隐瞒?”萧元往后靠了靠,舒服地贴在椅背上,“谢兄来找我,无非就是想弄清楚令妹的病情,为何我好端端的,她却烧得人事不省,对吧?”
谢珉钦眼底一动,望向他的目光添了几分探究,像是想要知道他的言语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虚妄。
萧元淡淡道:“两个时辰里,我们分别而坐,无甚交谈,更别提接触,只是我不知事情为何会成现在这样。”
“你真不知?”谢珉钦道,“还是你不想知?”
萧元看着他:“谢兄大可不必如此夹枪带棒——我与令妹相识,本是结伴同行的缘分,我又出生白衣,能得千金青眼,已是感激不尽,又何来害她一说?”
谢珉钦漠然道:“我看未必,人心叵测,萍水相逢的缘分,萧兄还是不要说得重了。”
缠绕的目光像两条毒蛇,直急向前,都争先恐后地想要找出对方的破绽,萧元说:“人心可难说得很,料想那日久情深的缘分也未必见得真心。”
谢珉钦眯起了眼睛:“莫非自己辩解不成,萧兄又想来挑唆他人感情?”
“此情比金坚,在下不敢。”萧元说得很是恭维,语气却是极其平淡,好像他只是受命背个词似的,“在下理解谢兄的担忧,故才前来答话。可是逼供而认罪,却是万万不敢承受的。”
“你……”谢珉钦皱眉想说些什么,却被萧元挡了回去。
“相比我谋害令妹,我有一个更好的猜测,你想不想听?”
可没等谢珉钦回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知道有一种花,叫做苍梧么?所谓的苍梧,只长在北境极域雪山的悬崖峭壁上,这种植物的花体能入药,花粉亦可制毒,会使人昏厥发热,产生幻觉,看似与风寒感冒相似,实则久之身上会发青,嘴唇泛白,有的毒性甚至能致死。”
“苍梧粉末不易察觉,吸入更是无声无息。令妹的症状是典型的苍梧中毒之症,只是剂量较轻,所以暂无大碍。不过我敢断言,花粉一定不是在大狱中吸入的。”
谢珉钦问:“何以见得?”
“因为苍梧不是一般的植物,”萧元道,“它生长的环境极其恶劣,却能存活上千年,只能依赖于它的狡猾——它的毒是有潜伏期的,常见为半月至一月才会爆发。也就是说,令妹真正中毒之时,远在大狱之前。”
谢珉钦沉思片刻,仍戒心未下:“敢问萧兄,你为何如此了解?”
萧元不动如山:“人外有人,我游历半生,不说有多精通天文地理,只是见的人多了,说一说这些人文轶事、野外流言,我还是能博君一笑的。”
谢珉钦冷冷地说:“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这个莫须有的猜测?”
萧元淡淡道:“就凭你现在只能信我。”
“谢将军年少有为,我不相信以你的敏锐会看不出现在的处境——从我们在摘星台被冤枉,到毫无理由地进了大狱——我不妨告诉谢兄,早年我曾在外游历,恰巧听说北境大狱的等级森严,纪律严明,可是我们进的牢房,却是级别最高的三间,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
他瞥了一眼谢珉钦变化的脸色,心里依旧毫无波澜:“显然是有人暗箱操作,想要刻意留住我们,或者说,想要我们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里,抓一个替死鬼与令妹单独相处,再拖延时间等待毒发,恕我直言,这是一招十分拙劣的栽赃陷害。”
谢珉钦一言不发,他下意识想反驳,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分析有理有据。
萧元说:“谢兄,你再好好想想,入境这么长时间以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的一言一行其实都尽入他人眼底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医士和你说的诊断是‘风寒入侵,蚊虫叮咬至感染’,并且还无意间点出我们去过恶劣之地,譬如大狱之类的地方,再一步步激起你对我的怀疑,我说的,对也不对?”
“……”谢珉钦脸色难看得可怕,“你到底是谁?”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萧元轻轻说。
随即他佯装思考了一下,忽然说:“不,不对。还在更早些的时候就不对了。比如我们刚到北境的那天,出现的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偷,还有他的胡言乱语——那天回去令妹就不对劲了,谢兄还有印象么?”
谢珉钦看了他好一会儿,神色复杂。他当然记得那天,记得那块突然被提起的令牌、莫名其妙的指控,以及郗灵看向他时的神情。
那是一种几近于绝望的悲哀。
他不得不承认萧元是对的。南宛已破,他们身在异国,从踏进这片陌生的土地开始,窥探和监视就已经存在了——北境人,他是不敢真正相信的。
可面前的萧元,眼看就是不怀好意、心机深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阿灵选择信任了他,又时时刻刻表现出神秘莫测,据说还在先生身边从南宛一路同行而来,这样的人,这样的猜测,真的能信吗?
他想起郗灵虚弱的脸庞,怎么也叫不醒的昏迷,还有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病症……而那句“中毒”又让他心急如焚,哪怕是误判,他也难以接受……
最终,那剧烈挣扎的灵魂在沉默中爆发,好像要撕开他的皮囊,着火似的猛然焚烧。片刻的焦灼之后,他还是妥协了。
“那解药何在?”
萧元听见这话,好整以暇地说:“哦?我洗脱嫌疑,终于让谢兄相信我了?”
“并没有,”谢珉钦冷言冷语道,“怀疑你是真,感谢你提供思路也是真,这两者冲突么?”
萧元轻轻摇了摇头:“好坏你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只是解药恐怕不那么好得。”
“什么意思?”
“苍梧极其罕见,一旦离开极域严寒之地便会相当容易失活,要摘取只能亲自前往雪山。而解毒之物与其相生相克,却又同源而生——就是它的花蕊。”
谢珉钦:“所以想要解药必须前往极域雪山?”
“而且中毒者本人也必须亲自前往,因为苍梧无法带出雪山。还有,苍梧花季极短,枯萎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果错过,就要再等一年。”
谢珉钦脸色变了又变。
萧元理了理衣袍,说:“话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光是看在令妹的面子上,也还烦请谢将军多加小心。”
说完他站了起来,简单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谢珉钦仿佛嵌进了椅子里,他窝在其中,久久无言。
副将注视着萧元远去的背影,迟疑地走进来,轻声问道:“将军,人我们抓吗?”
落日归山,转眼黑夜将至。园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将晚膳端去前厅。
大肚腩的金银珠宝从身上搬下来不少,想必是到了该歇息的地步了。可他还是放心不下生病的客人,此时正探头探脑地想要窥探一二,可惜司幼安没叫人进去,没人敢自作主张进去服侍,也因此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谢珉钦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今晚集结装备,明日就走。”
副将不疑有他:“是!”
他无甚胃口,潦草吃了点东西,又去郗灵屋里看了一眼,见她还是高烧不退,脸色煞白,衬得眼底的乌青愈发惊心动魄,担忧却无可言说。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谢珉钦隐隐发觉,那句在过去日子里说的“大事发生”,其实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果真一夜无眠,地图看了一宿,看得眼睛酸涩,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可是睡不着的却不仅他一人。
千里之外,一道□□却又无比苍老的身躯静静地坐在城门口。城门紧闭,在他身后,是早已千疮百孔的流血漂橹;在他身前,面对的是十万大军。
马上为首的那人甲胄横身,茂密的胡子编成了一条条小辫子,面容粗犷,看那老人不卑不亢地闭眼静坐,不禁笑出了声。
他大笑道:“老头儿,你也算是三朝的元老,对楚氏不离不弃了。怎么,现在他们就把你这么个摧枯拉朽的老东西推出来送死?”
风霜和时间刻满了老人的脸庞,他却气定神闲,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身体于此,灵魂却置身世外,丝毫不被打扰。
“呸!老东西,”这幅神情不知怎么恼了他,那人咬牙切齿道,“装得神神秘秘的,我看你是活得太久了。”
老人轻轻地笑了。
明明他年事已高,模样憔悴,却还是气势如虹,好像决心坚定不移。
那人傲慢极了:“整个都城的人都死绝了,皇族那些奶奶个腿的全都跑了。南宛已成弃子,你现在坐不坐在这,又有什么区别?”
老人继续微笑着,他没有睁眼看眼前那份实力的悬殊,只是说:“既然你们已经到了这里,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