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赶路

是夜,竹林里黑影曈曈,风刮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一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停在这里,借着繁密的竹林巧然隐秘,一人在寂静中伸出一只手,撩起帷幔,顺着竹间的细微缝隙往前处看去。

战火已经停息了,已然没有了活物的生气,黑夜像是张牙舞爪的幽灵,笼罩了这一地的残横断瓦,凄凄凉凉。血迹已干,腥味却传出了百里,能将路过的麻雀熏一跟头。

褚晏维持着这个动作有好一会儿了,南风看了他一眼,见他看起来全身未动,平静极了,随即目光却落到了他的微微轻颤的指尖,心中一时难有言语。

终于,褚晏收回了手,帷幔奄奄一息地重新落下。他轻声说:“处理了吧。”

南风迟疑片刻,然而忧虑却未敢言,只得领命前去。

车内的褚晏拿出那张尚未来得及销毁的信纸,上面的烽火红印似是燃烧,似是奔腾,尽同那固执的老先生一样,总能叫人心里烧出个洞来。

他轻轻摩挲着印章,无力地想:何必呢?

你所追求的这些——望眼必死的结局、无能为力的抵抗、螳臂当车的搏命一击——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果已知命运将息、将来无力回天,在如此危难之际,却还要执着地演完人们喜闻乐见的剧本,这样做,除了死后能捞得个后人口中响亮亮的“正直”“大义”的名头,回过头来又还剩下了些什么呢?

无非还是,国将不国,人如蝼蚁。一朝万马奔腾,顷刻残肢断臂。

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危楼将倾,又像万钧之势,他垂着头,盘着腿,双手交合,嘴角似是还有一抹笑意。

——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先保全性命,而后再徐徐图之呢?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然而有多少身前身后事,又能留得卷帛几人名呢?

老先生再也不会回答了,或者说,他从未想过回答,只是沉默地做了。

褚晏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

北境依旧寒风朔朔,大宅门口却是热闹非凡,见客人执意要赶路,油光焕发的主人急得长吁短叹。

谢珉钦没有声张郗灵中毒之事,他知监控不断,便掩人耳目地假称急事,需速速前去。主人劝慰不住,又知他脾性,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耳边千叮咛万嘱咐了一通,差点耗尽了他半生耐心。

郗灵体质一向不好,此次中毒本想会缠绵病榻,谢珉钦很是苦恼了一番,思索着要怎么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去雪山才好。

却不知怎么,她的体质来到这一般人承受不住的严寒北境竟是诡异十足,清早司幼安替她清洗时,她居然毫无征兆地醒了。结果就是众人欢天喜地地围在她床边,闹得早晨很是一通鸡飞狗跳。

此时,她全身上下被裹得严严实实,那位主人生觉自己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又见这个孱弱的病人着急忙慌地赶路,心中思量片刻,当即大手一挥,送了辆马车给他们赶路,声称这样能让自己放宽点心,好不至于心里怪罪。

郗灵几人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拒绝。他们又推又让地打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招架不住这位暴发户般的“强卖”,只得惭愧地收下了。只有萧元,从来都是一副看起来要到世界各地收债去的从容,毫无内心负担地率先上了马车,任留其余人在地推脱。

谢珉钦拍开帘子,走进坐下,不客气地评价他道:“萧兄好定力。”

马车极为宽敞,五人坐下尚有宽余。郗灵与司幼安坐一处,对面是萧家两兄弟,手边还溜着个谢珉钦,郗灵认为这样才好方便及时拉架。

萧元默不作声,闭上眼养神去了。倒是萧二在一旁干笑几声,心里暗骂身旁这货尽拉他下水——难道一笔能写出两个萧吗?

郗灵的烧还没退,但比昨日低了些。尽管她已经裹成了个球,马车内壁又用牛油封过一层,可不知是否是体内的毒在作祟,她依然觉得很冷。

临行前,萧元丢给她一个小包裹,她打开一看,发现是个小瓶子,里面是捣成浆的某种草药,他说这能能够暂时压制毒性,但不能用太久。

看来她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了,只是郗灵头晕得厉害,此时正靠着司幼安搓手取暖。

直到她偶然抬眼才发现车内的几人——除了闭着眼睛装死的萧元——都在紧张地看着自己,就好像担心她下一秒就会立刻喷血身亡一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麻溜地穿过了她,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那什么,离家这么久,好久没有家里的消息了,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这句话主要是对萧元说的,郗灵早已见识过他的神通广大,可奈何不能当众点出这个“秘密”,只好拐弯抹角。

谢珉钦闻言,哑了片刻。外面的事情他当然知道,留守南宛的部署和他时时报备,只是两国路途遥远,信息时常会有延迟,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郗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嗯?”

谢珉钦:“……怀都城破了。”

“什么?!”郗灵和司幼安对视一眼,“怎么会……”

“半月前,元德皇帝驾崩,连带着城内所有的武力都被悄无声息地抹除了,非但如此,除去早已逃亡出去的权贵,整个怀都已经被屠戮干净了。”

“那其他地方呢?有没有荣……”

谢珉钦轻轻说:“没有,只有怀都。只是南宛现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罢了。我们如今阴差阳错来到北境,说不得还是一桩幸事呢。”

司幼安不解道:“可是城破,为什么仅此怀都呢?无论是谁想要夺权,首要做的事不应该是镇压世家诸侯吗?这样明目张胆地毁皇族,威慑其他人,就不怕他们反抗吗?”

郗灵本来就面无血色,此时更是苍白得可怕。她目光下意识瞥向谢珉钦,却见他脸上没有别的情绪,就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交谈。

司幼安早年在外游历,母亲离世得早,又无尊亲教导,想必氏族谱系了解得并没有自己多,她或许不知,可郗灵却心如明镜——

南宛大部分的兵权,自霍氏覆灭后,几乎都在谢家手里。可是谢家被软禁,谢珉钦此时却能神色自若地追她到了北境,甚至轻描淡写地说出皇权破灭的消息,这样的泰然,说明他究竟已经得到了多少权力?而在他毫无起伏的皮囊之下,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还有对面怡然自得的萧元,明明是他不动声色地亲手杀了淮南王,是他的人手控制了怀都,现在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他到底是谁,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又到底想做什么?

此刻,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

这不像刚从家中出逃时、举亲灭亡独留自己的孤独和恐惧,而是一种深感四面八方皆为眼,让她无处遁形的绝望。

谢珉钦忽然抓住她的手,宽慰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你身上的毒给解了,其他的事都不要想。”

这是无声地转移话题,也是一种逃避。

郗灵突然就觉得很累,各种意义上的,就好像是费力爬一座山,好不容易快要爬到终点,却意外发现这山只是人造的。

想要去极域雪山,照他们的速度起码要两三天。众人一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们终于在第三天的早晨,黎明初现的时刻,看见一片雪白的不远处隐约打着灯火。

极端地带人迹罕至,连动物都不愿涉足这里,而出现灯火,则是意味着在这见鬼的地方居然真的有人愿意生活。

马车拉进了距离,这才知道原来那只是一间简陋的小屋,裸露出来的草棚和木头大咧咧地展出来,看上去倒是能堪堪避风雪了,只是不知耐力几何。

风尘仆仆的几人下了马车,他们这次出行只挑选了几名侍卫坐在前头,剩下的人都被谢珉钦安排了其他任务。此时风雪依旧,郗灵不宜多待,于是谢珉钦上前敲了敲门。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没过多久门便开了。走出来的是位苍老的妇人,她皮肤皲裂,面容憔悴,头倒是梳得一丝不苟。见是陌生人,却是相遇在这漫天大雪之中,尽管出于本能,老妇人一时没敢让他们进来,可是风雪刮得实在太大,这一行人又看上去疲惫不堪,她终是不忍心,放了他们进来。

老妇人为他们端来了热腾腾的茶,让他们靠着火炉围坐。郗灵冻僵的手好不容易接过茶,却发觉手指竟然已经没有知觉了。

热茶下肚,谢珉钦舒了口气,他对那老妇人道:“多谢夫人,这种天气愿意让我们光临,真真是救了命了。”

老妇人慢慢道:“无妨,遇见任何人我都会这样做的。只是不知贵客从何而来?此地苦寒至极,不宜久留,若是无要紧之事,还是回去的好。”

谢珉钦看了眼虚弱的郗灵,拱手对老妇人行了个礼,正色道:“我们前来正是有要紧之事,不知您能否告知我们,此处离极域雪山还有多远?如何进入?”

一听这话,老妇人脸色大变:“你们要去极域雪山?”

“正是,”谢珉钦见她脸色不对,迟疑道,“怎么?”

只见她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极域雪山,多少年都没人能够踏足这里,这是传说中的万魔之地,凡人若想进入,必死无疑。”

“难道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进入过雪山?”

老妇人说:“不好说,太久了,只有传说佐证。起码活着的人从未能够进入那里——想要去极域雪山,无非就是去送死,你们年纪轻轻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众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谢珉钦尚未开口,便听郗灵小声地说:“因为我们需要苍梧花。”

老妇人更是吃惊了:“苍梧神花?那更是稀奇了,亦是毒药,亦是解药,千金难求。况且那苍梧只长在万丈深渊之中,危险难料,想要得到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你们……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郗灵一听这话,叹了口气,心中顿时颇有一种百般无奈之感,她幽幽道:“因为好巧不巧,本人就中了那举世罕见的苍梧之毒,正等着救命呢。”

老妇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谢珉钦急切道:“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敢问夫人,可知进入雪山的方法?”

在他们身旁,火炉默默地摆动着红焰,一时升起,一时落下,也许是受了他们的影响,竟显得有些澎拜了。

老妇人沉默许久,似乎是想从她那漫长的人生记忆中寻找些什么,海量的思绪飞速滑过,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不动,眉头紧锁。

众人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良久,才听她苍老的声音问道:

“你们知道五十年前的那场大地震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