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近二十载,郗灵最善于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八卦怪闻,若问她几年几月谁家小媳妇闹绝婚手撕奸夫了,她能倒背如流连气都不带喘。
诸如什么皇帝新政啦,人文涵养啦,修路几条啦,这些无关小肚鸡肠等见闻,她素来当成一湾水流过平滑的脑壳,只一心一意扑在凑热闹吃瓜上了。
郗灵自认为自己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反正地震这么大的“肚鸡肠”,她还从来都没有试过。
老妇人讲故事还懂得制造悬念,可怜了郗灵的胃被吊得直要倒立,她苦苦道:“您就说吧。”
老妇人扫过一圈众人,见人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除了那个双手抱臂靠在火炉边睡觉的小年轻,老妇人只当他赶路疲惫,自动跳过了他,这才满意地说道:“料想你们年纪轻轻,也不曾听说过这发了霉的旧事。”
“想当年啊,我才不足十岁的年纪,那天一切都很稀疏平常,风都很轻,我提前帮父母收完麦子,正要往家赶,结果路上见别人神色慌张。我年纪小,个子也小,就凑近人群里这么一看,才看到来了许多官兵,排成好几队,浩浩荡荡地从我们眼前就这么走过了。那场面,可威风了。
“我问了别人才知道,原来是西边有个小国,那里的人不知怎么冒犯了神仙,大半个国土都给震碎了,地啊都倒翻出来好几块,死伤惨重,那国的国主只得正四处求助邻国支援呢!”
五十年前,沉寂百年的西方荒漠忽然狂风四起,热沙翻滚,只刹那间,不远之处山崩地裂,国土塌陷。无数的人,建筑,植被统统沉入地底。国主老泪纵横,当即撕下衣袍,以血为墨,以指代笔,血泣求援,只为凭尽全力救下尚有一丝活命的子民。
老妇人缓缓道:“老国主性情仁厚,深得民心,又政通开明,与人为善,当年那几封血书寄出,东南北皆有响应,几国的军队进入西部,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救援和挖掘工作。老天还算有眼,真叫他们搜救出不少人。”
“这不是好事吗?”可是郗灵直觉事情恐怕不能算是皆大欢喜。
那老妇人果真叹了一口气,感叹道:“因果报应啊。”
司幼安问:“此话何意?”
“当年他们挖出了不少人,救了很多条命。可是他们也同时挖出了一些不该挖出来的东西。”
郗灵和司幼安对视一眼,两人都被惊起了鸡皮疙瘩。
“不该挖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尸体?邪祟?难道是索命鬼?”
老妇人疑惑地看了郗灵一眼,很是不知她脑壳里都装了些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神秘主义。她摇摇头,说:“是一些卷轴古籍。”
郗灵奇了:“这些怎么就成了不能挖的东西呢?难不成里面记载了妖魔鬼怪不可?”
老妇人说:“也对,也不对,这比妖魔鬼怪更可怕些。”
众人听她娓娓道来,这才知原来这些卷轴古籍并不是什么另世山海经,而是记载了一个神秘的故事。
传说远在北海的尽头,长着一棵神树,它通径近十尺,根茎粗壮,通体发出金色荧光,是为标准的祥瑞之兆。
盘古开天地之时,用此神树支撑两界,沟通凡人一世命运。凡乱世将至,神树出于机缘,可化结出一果,该果同样金黄炫目,凝结日月精华。因其开天地之功,吃下此果者,能借天地之力,窥探天机命运,预知世事而平天下,亦可成一世枭雄。
有个古老的国都,名曰沁里。沁里一族世代守护神树的秘密,他们给它起名为“尤加利”,意为上天的馈赠,还将果实称为圣果。据卷轴记载,沁里族是唯一知晓神树所在之人,他们与世隔绝,隐藏避世,可无奈风云更迭,历史裹挟而过,这个隐身了千年的古国终是没能躲过世间缘法,于百年前永久地沉寂灭亡了。
几个小辈听得入神,老妇人浑浊的眼珠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中竟有些复杂与感慨,直到郗灵虎头虎脑地来了一句:“夫人,我还是不明白,这个故事为什么不能被‘挖出来’呢?神不神树的一点也不恐怖,反倒天马行空得很,比江南的话本子都要离奇。”
郗灵致力于为恐怖传奇正名,绝不同意这种睡前故事和午夜凶铃系列相提并论。
老妇人一愣:“你不信这个传说?”
“传说?我倒觉得像是神话。”郗灵说,“连盘古开天辟地都搬出来了,这不是深怕别人相信这个故事么?”
老妇人笑道:“年轻人,事事不必说得如此绝对——我若说那圣果曾真的见了天日,你道如何?”
郗灵一脸呆滞。
“如果我说的‘可怕’并不是惊骇世俗的凶物,而是一场腥风血雨呢?”老妇人说,“凡此宝物现世,尽管众人有诸多猜疑,可人心终究是贪婪的。你是不想为这虚无缥缈的传说耗费心力,可如果世间真的有这么个奇物呢?如果你真的可以得到这股力量呢?如果圣果有朝一日落入他人之手,你岂非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世间诸多纷争斗和,无非源于这‘如果’二字。一念起,万事出,人人都放不下侥幸的幻想,人人都不愿除自己以外的凡人成神,届时,不想争,也不得不争了。”
“……所以,当年卷轴被挖出,真的引来了诸多杀身之祸?”
老妇人淡淡道:“是呀,这埋藏的卷轴本是沁里人亡国之时苦心舍命隐藏的,可谁知一朝天灾,这个千年秘密竟囫囵现世,便祸乱无穷啊。”
沁里人接受了自己消亡的命运,但还是用族人千年的生命传承来誓死守护天地的秘密,只为这份力量不被利用,方能维护世间勉强的安稳。
——可是亲手打破这个秘密的,是天地本身。
亡国后,沁里族人于百年间隐居北方,流落民间,本是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可正因为地震导致卷宗的泄露,各股势力穷追不舍,誓言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寻到他们,要逼问出神树的下落。而在遗族负隅抵抗之后,只消手起刀落,那仅剩的一点古老血脉也便彻底消散了。
郗灵心中滋味难言,她喃喃道:“尤加利……这究竟是天地的馈赠,还是诅咒呢?”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们一定好奇,我说的这个故事与你们进不进雪山有什么关系,对吧?”
她环视众人一圈,一字一顿道:“因为我唯一听说进入过极域雪山之人,就是那沁里遗族中的最后一人。”
众人俱是一惊,谢珉钦忍不住开口道:“莫非当年沁里一族还有幸存者?”
老妇人遗憾地摇了摇头:“都是传闻了,真相有待考证。所以我才劝你们不要进入雪山,可谁知你们中有人中了苍梧之毒,这可难办了。”
“无妨。”谢珉钦说,“您只需把您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进雪山一事,我们自当全力以赴。”
她迟疑地看了谢珉钦好半晌,见他如此坚定,便也没再说什么了。
她只好继续回忆道:“据说是因为这位最后的遗族当时怀有身孕,所以才在全族人的掩护下一个人逃了出来,直奔雪山而来。于是有人猜测,她是想在全族覆灭之前销毁圣果,不让这股力量现世,所以这神树所在之地也许就在极域雪山。可是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传说记载写了有谁能够完好无损地进入雪山,大家都觉得她必死无疑,谁知不到一年,她竟踉踉跄跄地下山了,在山脚下生下孩子,立刻就咽气了。”
话音刚落,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冲上了郗灵心头。她惊恐地发觉自己脑中竟然闪过了几个片段,那是个女人,单薄衣裳,捧住高高隆起的腹部,承担着风雪,一个人走向了雪山的深处。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她恐惧地想,不对,我曾经梦到过,只是遗忘了。
冷汗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她一时痴迷,没听见周遭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那老妇人还在讲着这个故事,她还看见谢珉钦在询问些什么问题,嘴巴张张合合,可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就像无声的默片,她身在其中,却似已经游离之外了。
梦境里的碎片居然和现实难以言喻地重合了。
一时间,那些空洞的暗语、缠绵的雪山、神秘的女人,全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郗灵迷茫地想,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呢?会不会忘记比较好?不该知道比较好?
她正病着,本就一身倦气,此时更是浑身抽丝般的虚弱,只是看起来与先前没什么不同。
可是司幼安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人,她握住郗灵的手,疑惑又担心地看了她好几眼。
不知不觉,谈话已经结束了,谢珉钦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他谢过老妇人,准备起身离开。
苍梧之毒,因人而异,有些人在接触花粉的一瞬间便立刻死亡,也有些人安安稳稳地活过几年,只是最终依旧被毒素消磨,终了余生。郗灵身体本就虚弱,他担心得厉害,不肯再拖,当即就要返回马车接着赶路。
据老妇人说,雪山的入口就在后头的不远处,如果遇上比较好的天气,他们说不定可以清楚地找到路;如果倒霉,依旧风雪无极,那么最好还是原路返回。
一阵手忙脚乱,众人终是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马车上,郗灵离开小屋时,正好一阵寒风吹来,细细地往她衣襟里钻去,她发抖一下,算是思绪清醒了过来,起码又能重新听清声音了。
谢珉钦在前面简单和手下交代了几句,又转身进了马车,卷起的风雪猝不及防地扑向众人,他轻声道:“抱歉。”径直走向郗灵身边走下,塞给她一个暖袋。
马车再次启程,郗灵忽然抓住谢珉钦的手。
“停下。”她说。
谢珉钦愣了一下,不知她要做什么,却又碍于着急赶路,他只好胡乱宽慰道:“怎么了?没事的,很快就到了。”
谁知郗灵一字一顿道:“你们不能去。”
这下司幼安也愣住了,萧二不再玩手指,而是抬眼看她,就连萧元也不装睡了。
谢珉钦:“……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谁都不能去。”郗灵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让你们为我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