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血腥味几乎令人反胃的空间里,一个人影举起长长的镰刀,朝着墙壁猛劈下去。
碎石很快掉落一地,一个洞长着庞然大嘴,眼见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黑影不再往下劈了。他弯下腰,几乎是蹲着,使劲儿往洞里看去。
黑漆漆的,颇像一种野兽的眼睛,他本就没有可以照亮的东西,于是也不敢太往前,只堪堪停在自己站的位置。
“喂——有人吗?”老李扯着他平时叫卖的嗓子,往洞口大声问了一句。
不久前,他在转身即将离开之时,曾听见细微的求救声。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自己高压之下出现了幻听,囫囵暗示自己几句后还想接着走,谁知求救声好像离他越来越近了。为了不让汗冷死自己,他还是决定回过头来看看什么情况。
几经周折,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绕来绕去,努力寻找着声源,最终才难以置信地停在了这堵墙面前。
他扣手敲了敲,对面反应很迅速,马上回应起来。
原来墙后真的有人,没有闹鬼,也没有幻听。老李这才松了口气,于是开始找工具想要凿开个通道来,就在附近的尸堆里扒拉出一把镰刀。
可是奇怪,现在怎么没有响动?方才拍墙的时候可积极了。老李纳闷地又喊了一声:“没人我可走啦!”
说时迟那时快,洞口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直直地朝老李抓来!
老李能见范围不超过他自己的全身,那只手将要碰到他的衣袖,已经属于这个范围,老李猛地抽回手,快速握着镰刀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一洞一手。
就当他起疑心、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手的动作之时,墙外一道疲惫地声音响起:“哎呦我的老哥,快来拉我一把,我卡这儿了!”
老李眼睛一眨也不眨,他不动,而是反问道:“刚刚我问你,你怎么不说话?”
墙外那人叹了口气:“老哥,你砸墙也得看准位置吧。这个洞离我有十八万千里远,我一路摸着墙壁过来的,这里到处是尸体,你那么远的声音虚无缥缈的,听都听不清楚,我还怕是幻听呢。”
“那你怎么知道洞口在这的?”老李还是没放下戒心。
那人耐心道:“因为你在砸墙的时候我正好扶着墙壁,砸的过程中产生震动,我是能感觉到的,就一路摸过来了。”
听完这话,老李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一想到这个鬼地方阴气太重,除他以外居然还有活着的人,届时两人同伴而行,说不定也能定一定心神。
他没再耽搁,走上前将那人拉了出来,墙很快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碎石,坍缩成一道人形来。
然而让老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墙后远不止一人。
为首那人体型稍胖,也就是伸出手吓老李一跳的那位,身后像鹌鹑似的跟着十来人,只不过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而且看起来十分虚弱,只消往眼底下抹点锅灰就能本色出演僵尸了。
老李看得咂舌:“怎么回事啊这是?”
那胖子肺活量不行,走两步就喘个不停,可惜他是这么多人中唯一说话不会被累死的,只好“任重道远”地使劲顺气,这才道:“我们都是被迷晕抓来的,不知这是什么鬼地方,醒来就发现身边都是尸体。我一路瞎转悠,这才勉强遇上后面几位还剩口气。”他又看了看瘦成干的几人,齐齐坐下地上艰难地呼吸,心中不忍,叹气道,“这……哎。”
老李在战场上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此情此景他也胸口酸胀,他上前掀了掀几位的眼皮,又探了探鼻息,沉重地说:“还有气呢,能活。”
胖子脸上、身上也挂了不少彩,不知是不是钻墙的时候被刮的,此时肚子也十分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他苦恼地说:“这可怎么办才好,也不知外面过了多少天,我们一直没吃东西,我尚且还有一肚膘子,这些兄弟可怎么办呢?”
地上的几人看起来身上的皮已经收缩到极限了,要不是在黑暗中衣物看不真切,还真容易让人以为他们其实是剥下来的骨头。
幼时闹饥荒的时候,老李也看见过很多这样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就像这样无力地坐在地上,沐浴着天地的风吹雨淋,在绝望中逐渐风干。
——被逼到绝境,有人想让你死,可如果你偏偏就没死呢?这里没有食物、没有光源、没有出路,只有满地等着你的尸体,他们都不肯歇气、睁着眼,默默为你铺着你必定的结局,你会怎么办呢?
老李的眼睛似有星星之火,他看了一圈地上的十来人,又看了看满脸愁容的胖子,忽然对他出声说:“兄弟,帮哥一个忙。”
……
目的地已到,山脚下亦是白茫茫一片,驾车的两名将士稳稳地将马车停下,可是他们后背绷紧,不敢松懈,这是为何?——原来是马车内的争吵仍在继续。
郗灵解释得口干舌燥,一时都忘记了自己还在发着低烧,气得她想冲进雪里冷静冷静。
谢珉钦强硬地要去,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劝,他就是十足铁了一颗心非要去试试死活。
最让她抓狂的是,司幼安居然也跟着无理取闹起来,还什么信誓旦旦地表示这是她自愿的选择,不存在为谁不为谁。
眼看几人僵持不下,郗灵心中一动,有了一个主意,她连忙宣布道:“我们继续吵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询问中立方的意见,怎么样?”
谢珉钦别开脸:“不怎么样。”
郗灵不理他,而是急切地注视着萧元,目光灼灼,十分希望他能按套路出牌。
“这位仁兄,你怎么说?”
萧元此人的出现,显然是带着目的而来,杀进怀都有目的,接近她有目的,暗示他们来极域雪山也有目的,这些她统统都可以理解。
她心里翘着一条尾巴,胜券在握地想,命丧黄泉肯定不是目的了吧?她就不信萧元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装作一副身处世外的样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而萧二也一定会听他的。
到时她再洋洋洒洒地发表一通文章,佯装要投票,再勒令少数必须服从多数,随后自己潇洒地孤身独去,留下一道孤勇的神话。如果她不幸身陨,也没关系,反正这种稀世罕见之毒她都能中,又何尝不是老天爷追着她杀呢?
尽人事,听天命,这就够了。
郗灵想的倒是十分豁达,谁知萧元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他懒散地找了处支点靠着,淡淡道:“我?我也要去。”
郗灵:“……”
身旁的萧二默默扭头看他,心中泪流满面:我也要死吗?
他用一种十分难看的脸色逼视了萧元一会儿,随即幻化为一脸自然的悲伤,他故作大方实际上非常小方地、对郗灵挤眉弄眼道:“你放心,我丢下谁也不会丢下你的。不就是一条命吗?拿去。”
“……”郗灵终于隐约知道这两人是想闹哪出了,眼皮直跳。
谢珉钦素来看不惯这两人,闻言冷笑道:“这就不必两位兄弟担心了,毕竟是家事。”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其实都是外人,外人就少来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好吗!
司幼安忽觉坐着也躺枪。
谢珉钦神色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拱手对司幼安道:“姑娘心意谢某心知肚明,此等情谊莫齿难报。只是此行凶险至极,实在不好让姑娘担此风险,还望思虑一二,量力而行。”
“我……”她话还没说完,郗灵便急急打断道:“量力而行,那你量了吗?”
谢珉钦无动于衷:“我心里有数,你就在山下等我,我去去就来。”
去去就来?你当你是什么三头六臂的铁人不成!郗灵气得要吐血。
她一下站起来,堵住车门,指着他说:“你不许去。”
“外面都是我的人,你可以试试。”
郗灵急了:“先生不在,出门在外没人管得了你了是吧?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让我怎么交代?你让我怎么办?”
谢珉钦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若不去,那极险之地,又有谁能去?”
“我自可以去!”
“哦,”谢珉钦说,“那我问你,你若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办?”
她噎住了。
“你自可以去了,这样就谁都欠不了谁。你可能会死,也可能不死,反正这都是你自己的事了,别人想管也管不着,是不是?”
“我……”
“你一走了之,一门心思全想着自己是顾全大局了,哪里还有闲功夫想别人伤不伤心、担不担心你,是不是?”
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郗灵眼里泛起了泪光,看起来很轻,实则却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叹了口气。
“过来。”他向郗灵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我没想让你难过,”他轻轻擦去泪,“你身上本就有着毒,烧还没退,体力大打折扣,能走上雪山都是极不容易的。我也没有逞强,实在够不着自会原路返回,你不必过多担心。”
郗灵默默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一声不吭擦着眼角。
谢珉钦知她不愿,又不好强行离去,只好压低声音耐心道:“我习了那么多年武,能力如何,你是最明白我的。我会带两个手下一同前去,这是我的私兵,我若去,他们必会跟来,届时相互也能有个照应。别说攀个岩,就是那雪山上真有猛兽,我们说不得都能中个彩带点野味回来呢。”
郗灵没接他这句玩笑,只是默默流泪,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只有你了。”
一只尖利的手仿佛狠狠攥紧了他胸口,一时天旋地转。可他只是压下了这份起伏,咬着牙说:“我会回来的。”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要将此刻的光景全部吸入眼底,好让自己不会忘记。
终于,他对外面高喊一声:“收拾装备,出发!”随即大步迈出车门,头也不敢回,消失在风雪之中了。
车内的郗灵流下最后一滴泪,司幼安看起来想去宽慰一二,却迟迟不敢动身,只好让她流完再开口。谁知她还没说出一个字,郗灵便轻声道:“小安。”
司幼安一惊,立马“诶”了一声。
谢珉钦一走,她显得有些担惊受怕。“外面没人看守,会不会有危险?”
司幼安早年为了母亲,是习过武的。这点郗灵也知道,非但知道,还知道她其实身手非常好,甚至能一个人躲避追杀长达四年。
司幼安本就担心她,一听这话,也心有警惕。北境域外虽然人迹罕至,但难免保不齐遇上胆大的猎手或者出没的动物,没人在外面把风确实是件麻烦事。郗灵如今虚弱,而那萧氏兄弟她想来也是不敢信任的,于是拿上自己的剑,自荐要去外面守着。
“哎外面有风,你拿着斗篷!”
司幼安接过,走出马车内。
座下三人相顾无言。郗灵此时的泪痕已干,兴致不高,可当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萧二,在他脸上定住时,他不知怎么,忽觉后背有些发凉。再一看那眼神,方察觉出异样来。
他会意地面露难色,哎呦喂了半天,大声说:“尿急,尿急,我憋不住啦!”
此男遂像一阵风似的夹紧裤/裆,咋咋呼呼地闯出了门,直扬言要找个露天茅房。
马车内安静下来,两人对立而坐,却一时谁也没有言语。郗灵看了他一眼,又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压制了下隐隐发作的头疼。
忽然,她轻声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萧元撩起眼皮看她。
——“为什么给我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