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发病

“什么意思?”他反问道。

郗灵在他的每一寸脸上都扫视了一遍,一次次想要撕开它,想看看那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真面目,可以做到如此临危不乱。

“苍梧爆发有潜伏期,照你的推测,我中毒的时间应该在刚来北境没多久——我不相信寻常百姓家能随便种植苍梧,可偏偏是你——每天晚上和我单独相处的人是你,在我昏迷之时身旁的也是你,你说,我还应该怎么想呢?”

萧元静静看着她,忽然没头没尾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先回答我。”

“只要你先说,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郗灵想了想,明知他话里有话,那狐狸尾巴就藏在身后,显然不能相信。可是“真相”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她就像在海底痴迷地潜水,看着神秘的漩涡还是不管不顾地游了进去。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

“你问吧。”

就听萧元轻声说:“照你的意思,你早就疑心我了,甚至十分笃定此人一定是我——那你既然认为毒是我下的,心中已经了然,又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地赶来,陪我演完这出戏?”

他顿了一下,嘴角抹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接着说:“尤其你还在知道此行凶险的前提下——我猜你早已猜到没有人能成功拿到苍梧花,因为你知道真正的那朵已经在我的手里——那你又为什么听任谢珉钦前去?”

“表面上的亲兄妹,实际上的青梅竹马吧?”这份玩味已经明显渗出来了。

郗灵冷冷地说:“我自有我的理由。”

“既然你都是装的,”萧元笑了笑,“莫非眼泪也能装?”

郗灵前十八年顺风顺水的人生太过安稳,闹得天崩地裂都有人替她补天修地,养出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可现在,她被这句尖锐刺得几乎要无处遁形。

“我回答过你了。”她强硬地转移话题,“到你了。”

萧元也没追着不放,既然她不想说,他也不问了。他又往后挪了挪,让自己的整个后背都靠着,行为懒散极了,语气也是一口随意:“是我,也不是我。”

郗灵疑惑道:“说清楚。”

萧元没有解释,而是有样学样道:“我也回答过你了。”

“……”一团火急急地卡在胸口,郗灵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瞪了他半晌,就好像她寄希望于目光能变成实质,从上到下解剖他个一遍似的。

她气鼓鼓地给自己顺了好半天的气,见萧元又是一副欲睡不睡的样子,头微微靠着,双手抱臂,看起来要歇息,可她莫名觉得,如果他真的要睡了,以他的脾气,定会将她也一起逐出去。

可是如今,他只是安静地闭目养神,没有催促,好像她不存在似的。或者说,他好像是故意任她继续待在这里,莫非……

郗灵试探道:“我不明白。”

“说。”他眼睛都没睁,她却松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应该猜对了。

“我想了想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觉得矛盾很多。我俩有合作在手,这段时间合作得也很愉快,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你对我‘痛下杀手’、意图毁掉我能够带给你的东西呢?”郗灵看着他,忽觉心里那条若有若无的丝线好像在此刻终于变得清晰起来,“我猜,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杀我,而是有人对你下达指令,让你对我下毒。”

萧元闭着眼,勾起一抹笑意:“继续。”

“这个人,一直在监视我的一言一行,不光有你替他传递情报,更有我们遇见的每一个北境人为他通风报信——摘星台的荷官、大狱的长官、收留我们的大人,故意引出你的医士,甚至,还有那个怪异地出现在雪山前的老妇人,他们目的统一,都是为了配合你的行事,对不对?”

“我发烧之后,是你暗示谢珉钦我中的是苍梧之毒,你知道他对我的情谊,于是故意暗自催促他为我寻解药;是你引导我们来极域雪山,让他为我赴命——你为什么对一切都如此了解?而你既知成功摘取几乎毫无可能,又为什么放任我们徒劳来一场?我猜,因为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让我得到它。”

萧元终于睁开了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说:“所以呢?我想对你做什么,你也猜到了吗?”

郗灵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她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可是木已成舟,船头正移,她只能埋头奔赴下去了。她飞速在脑中检索每一处她感到可疑的地方,然后终于停在了某处,她迟疑着,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故事,难道你只是为了让我知道它的存在?”

萧元的眼睛好似有波光,粼粼似语,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你很聪明。”

她一愣,还没从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中回过神来,就听他接着说:“可是太聪明的人,下场往往很难看。”

郗灵呼吸停了一滞,她下意识问:“你想做什么?”

萧元凑近了她,她以龟速往后仰,险些脑壳磕到门板。

只听他停在她耳边,轻声说:“不是我,是‘这个人’想见你。”

太过震惊,以至于郗灵差点扭到自己的脖子,她正要询问一二,萧元却及时堵住了她的嘴——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数到想要的次数后,他莫不关己地说:“两柱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你那位‘兄长’再不回来,可能就回不来了。”

说完,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心地提醒道:“下一场风暴会在一炷香内到来,如果赶上了,别说他们,连我们也出不去了。”

事情越来越明了,郗灵心知肚明,她所经历的一切恐怕都是“这个人”的安排,不知何时熄下去的火气又窜了起来,她冷漠道:“哦,既要我见他,又要我死,这是什么道理?”

“你错了,”萧元说,“他在意的只是你这一条命罢了,其他人的死活,与他何干呢?”

这句话惊醒了她,她心中气极,却又放心不下尚在雪山中的谢珉钦,她在原地把自己气成了个烧水炉,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又在权衡之下冲出了马车,戴好斗篷就要往雪山深处赶。

司幼安忙拉住她:“你疯了?你还病着呢,这是要做什么?”

“来不及解释了。”郗灵急切地说,“他们这么久没回来,根本不可能在山上过夜,我必须找回他们。”

司幼安见她决心依然,心中明镜一般,只说:“我和你一起去。”

郗灵脸色更着急了,见状,司幼安又给自己的话打了个补丁:“你一个人上山非常危险,我们一起去,一起回。”

冷静下来。

郗灵有意让自己感受雪花落在皮肤上的冰冷,那股刺激的严寒钻进了她的身体,却也是前所未有地让她感到平静。她思索一番,头脑空前清晰,她从马车里拿出来一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塞到司幼安手里,说:“这是信号烟,一共有六枚,你手里拿三枚,剩下的我带走,一旦有紧急情况,我会发送信号给你来支援。如今风雪暂停,山上的情况尚且明了,你们一定能看见这股彩烟——就在这等我,我们不能全都折进去。”

司幼安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独自进山,郗灵却一头又冲进马车里,从里面拽出萧元,对着迷惑的一人、痴呆的两人简单说:“我带走他,这样不算一个人。”

萧二急了:“哎我跟我哥一起走!”

郗灵瞪他一眼:“你敢留小安一个人在这,我一定不给你哥留个全尸。”

说完,她就拉着萧元风尘仆仆地顺着前人的脚印往山上走去。

这的确是暴风雪前的宁静——路上支离破碎的植被稀疏地耷拉着,却安静地摆成了雕塑;两人眼前清明,没有雾雪遮挡,所以走得十分顺畅。

郗灵一心急着赶路,两腿一迈就是往前走,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忘记了什么。直到萧元走了一阵,忽然说:“我不会跑的,现在可以松手了吗?”

她这才呆呆地低头一看,看见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臂,心里一惊,于是猛地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步行。

“就这么怕他们对你图谋不轨,非要把我捆在身边才能安心?”

郗灵冷哼一声:“不是。只是想死前拉个垫背的。”

身后传来几声轻笑,郗灵漫无目的地想,这个人好像比以往活泼了一点,这是什么道理?她想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于是又愤懑地想,我想他做什么?爱死不死。

她踩雪踩得更用力了,活脱脱走出了要把山踩塌的气势。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天空里隐隐绰绰地冒出一截东西,看起来就好像是漂浮在空中。郗灵心中警惕,走近看才发现雪山半山腰居然有处凉亭似的地方,可是换个角度看,又好像是个洞。

“莫非是个山洞?还是人造的?”郗灵奇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萧元淡淡地说,“这里都是古国遗迹,留点人为痕迹很正常。”

可是郗灵决意不理他,假装这是空中某个幽灵说的,头一转就接着往上走去了。

雪山几乎少有人踏足,谢珉钦从来都是心有成算,不可能不留下记号,可是他们走了这么久,为什么连个破坏都没见着?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用惯用的方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定神不到片刻,她总是能听见耳边窸窸窣窣的声响,惹得她心烦意乱,一而再再而三的,她烦躁地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可是后面并没有人回答。她的心跳慢了一拍,立马停下步子,慢慢转身,却见萧元跟着她,只离她五六步的距离,雪山寂静了无人烟,他不可能听不见自己说话。

却见他眼底泛红,瞳孔犀利,脸色苍白,连走路都透露出一股不自在,她迟疑道:“萧……元?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又迈了几步路,却已经让他有些气喘。郗灵心觉不妙,正想伸手去扶他一把,就在这时,雪白的地底突然塌陷,两个人身着黑衣,手握铁刀,借着白雪的掩饰,摇身一变,就这么在青天白日之下上演了一出大变活人。

郗灵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魂还在身后追,身旁的萧元却在余光里一闪而过,直逼两人而去。

一人一把短刀,萧元抵挡两人,猫着腰绕到他们身后,速度快得离谱,又一扫腿,那两人猝不及防地绊倒,重重摔在雪上。

而后又是爬起、劈刀,你来一回,我来一回,萧元身无长物,浑身冷得可怕,只是徒手捏住他们的手腕,再往后狠狠一掰,只听“咔嚓”两声,伴随着两道痛苦的尖叫,郗灵心里在龇牙咧嘴,她知道他们的手一定都断了。

她知道萧元的功夫好,可没知道这么好,意料之中,她却隐约捕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她总觉得萧元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脑中不自觉又泛起刚才的那一幕:萧元眼底的红好像都快渗进眼里,意识也不太清醒,有点像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不知是被狗咬了还是被猫抓了,浑身都透露着一丝怪异。

只走神了一会,打斗居然已经进入了尾声。只见萧元两只手掐住两人都脖子,不顾他们的挣扎,手上青筋暴起,他却面无表情,随后又是“咔嚓”两声,两人齐齐一歪头,口吐白沫,动也不动了。

他们被扔在雪上,世界又安静了。可是萧元看起来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看他迷茫又冷漠的那张脸,好像把一切都忘记了,径直朝郗灵走来。

她尾巴都炸起来了:“你要干什么?”

而后心里又浮出一个念头来:这人该不会真的被狗咬了吧?什么时候的事?

萧元听不见她的心声,一把握住她的脖子,惊恐的双眸对上了那双冷漠的,郗灵在震惊之余第一个想到的却是——

狂犬病不会传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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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