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的手本是轻轻一握,可郗灵见他眼眸黯淡,似为空洞,好像背后的灵魂被抽了去,像个只听指令的木偶。
果不其然,他的手只停顿了片刻,随即重量便落了下来,强烈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郗灵一时头脑充血,不免惊慌失措。她想要扯开他的手,却这么也使不上劲,刺激之下,居然飙出了几行眼泪。
啪嗒。
冰凉的泪水落到萧元手背上,一时冲动的热血仿佛就这么被神奇地镇了镇,他的手又是一顿,下意识松开了些。
而后郗灵惊恐地看见他那副茫然若失的神情,这人居然出人意料地缓缓往上抬了一点手,空洞地、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来不及震惊,郗灵光速思考一番,这分明就是最好的机会——所谓以退为进,反攻制人。可是理论很简单,操作起来却十分麻烦。
——郗灵的三脚猫功夫让她自己躲身都有些艰难,何况站在实力悬殊的风口,她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把眼前这人打晕?
她苦恼地想,直拳?勾拳?鞭腿?还是抱腿摔?好像都不太行,因为她没准手还没出去,就会被萧元掐死了。
只在游神思索的一刹那,萧元似乎为自己的行为疑惑,于是某种神秘力量让他继续强制执行了命令,他的手再次重重一握,看起来真的要把人掐死了。
与其说是被狗咬了,倒不如说他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郗灵在眩晕中如此作想,也来不及评估什么格斗技巧了,在极致的窒息中,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迫切地切断萧元与自己的链接。
只见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猛地握拳一扬手臂——她的本意其实是想要推开萧元,却没成想,握着的拳头精准地击中了萧元的下巴,就见他的头仰起了一道优美的弧度,伴随着慢动作,直直地到底,眼睛一闭,四肢摊开,活像起不了身的王八。
两个人在雪地里一站一躺,眼睛一张一合,诡异地“对视”片刻,一动也不敢动。
郗灵呆了,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如此潜力,然而,此时此刻的她居然顾及不上自己脖颈的疼痛和自己惊人的爆发力了,而是“嗷”了一嗓子,猛地蹲下,痛苦地缩着自己的拳头。
这倒霉的萧元骨头居然这么硬,她一时痛彻心扉,痛得前仰后倒,痛得直让她在雪里来回翻滚。她在雪里无声地嚎叫半天,给自己的四只手指来回地吹气,内心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断掉。
好不容易给自己哄好了,她这才放下心来,没好气地瞥了地上那人一眼。
萧元静静地卧躺,面无血色,全然不见他往日里的素雅。郗灵顿时有点慌,心想:我的拳头居然这么厉害,该不会把他打死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她就浑身哆嗦了一下,差点要哭。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她还是慢慢挪到他身边,颤抖地伸出一根手指,然而她还没探到他鼻下,郗灵又猛地将手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她的手就是不听使唤,还没伸完就要缩回来。
这哪里是要探人鼻息的样子?活像给鞭炮点火。
萧元说过,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风暴就会再次来临,可惜她不知过了多久,也没把握自己把这么大一只人扛回去,要找的人也没找到,她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于是她紧急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欲哭无泪地用她那抖得活似鲫鱼游泳的手指停留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在作祟,她好像还真感受到了一点呼吸,这才松了一口气。
意外的发病打乱了她原定的计划,她当即决定此地不宜久留,要迅速将“伤员”移到安全的地方,可是抱又抱不动,推又推不醒,于是她只好拉起萧元的两只手,用力将他往回拖。
不可一世的萧元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临时征用为一台人形扫雪机。郗灵好不容易把他拖进山洞里,几乎是将他从积雪里刨出来的。
郗灵安置好他以后,迅速拿出信号弹,在洞口的位置连续发射了三枚——意味着紧急状况。
司幼安和萧二忧心忡忡地等在山下,一见信号均是脸色一变,立即上了山。
两人顺着郗灵沿途给的信号一路摸索,终于在她耐心告罄之前赶到了山洞。两拨人刚一汇合,郗灵便迫不及待地“告起状”来:“……突然就发了疯,神志不清,话也不听就要动手。我说萧兄弟,你这位大哥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隐疾啊?我刚给了他一拳,不会把他什么潜藏的……”
萧二一下就看见了洞里的萧元,瞥过他可怕的脸色,连郗灵说了什么都没听清,猛地蹲下翻了翻他的眼皮。可只一眼,就连自己的血色也殆尽了。
“怎么?”郗灵感觉不妙。
萧二罕见地没有回话,扛起萧元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留下两个姑娘面面相觑。
司幼安担忧道:“他俩不会有事吧?”
郗灵回想两人的奇怪之处,心里隐约有了个想法,不过还不等成型,她就摇了摇头,想要把这念头甩出去。
“人还没找到。”她说,“风暴快来了,我得快一点。”
萧元一走,司幼安便顺理成章地代替了他的位置,半步都不愿离开郗灵。
两人回到打斗的地点,郗灵本来要跨过去了,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蹲下查看起两人来。她翻了翻衣领、衣襟,想要找到点什么蛛丝马迹,抓住一点刺杀者的线索,可是囫囵了一会儿,仍是一无所获。
也许是我多想了呢?郗灵想。时间不等人,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可就在起身的那一瞬,司幼安忽然出声道:“你快来看看这个,我有点眼熟,但不确定。”
郗灵扭头一看,发现司幼安正捏着其中一人的衣角,往上一掀,没了衣服的遮挡,他的身上居然露出了一小块挂牌。郗灵之前遗漏了这一点,她心头一跳,定了定神仔细一看——发现那正是谢珉钦军营里的符号!
这两个都是谢珉钦的人?郗灵冷汗直流,这算什么,掉包吗?谢珉钦不可能不认识他的私兵,也不可能叫人刺杀她,更不可能擅自离开他行动。
除非——这两人事实上不是他的人,而是“那个人”安排的奸细!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潜伏了多久?到底要做什么?他们老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她上钩,是早就知道她一定会前来吗?
郗灵想到了萧元那句不怀好意的劝告。
“……你那位‘兄长’再不回来,可就回不来了。”
“他在意的只是你这一条命罢了,其他人的死活,与他何干呢?”
“……”郗灵握紧了拳头。不错,萧元是故意让她来的,他们是一伙的。
随即,她脑中又闪过两个黑衣人见萧元扼住他们脖颈时的震惊——那分明就不是惊叹对方的武艺高强,而是不解——不解为什么自己人动手了,这显然是意料之外。
萧元会是装的吗?
可他的突然发病,苍白的脸,诡异的行为,还有萧二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那无措错愕的神情……郗灵觉得,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也许萧元没有作秀,没有假装,他的发病是个纯粹的意外——包括对他自己而言。
太多的诡计暗涌一下子堆积上来,她的头隐隐发痛。可是念头还在继续累加——
萧元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桩桩件件的事都是对她的引导。有人想让她知道些什么,所以才迫切地将她赶到某些情境里,就像为她定制了专属的话本,就等着她一个个解密。
那么眼前的这两个人呢?他们被安排来到此处,蛰伏许久,就为了让她知道什么呢?
郗灵三下五除二解开两人的衣服,恨不得将人就地劈开,找到藏起来的东西。
司幼安见状颇有些震惊,不过她还是帮着她“解衣宽带”,虽然觉得此举十分有伤风化。
很快,两个人身上的衣物被她们残风扫落叶似的清理了一通,郗灵又从上到下地搜了一番,终是在一个人的鞋垫里发现了端倪。
她将明显一分为二的鞋垫彻底撕开,却见里面居然塞着几张纸,字迹密密麻麻,看起来像书信。她展开一看,只看了开头,便感到一阵目眩神晕,仿佛天地都在颠倒。
“你没事吧?”司幼安曾不小心知道了某些内情,本有些躲着,只是见郗灵身上带着病又这么折腾了一圈,实在怕她招架不住。
万天风雪蓄势待发,寒意顺着气流,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野心勃勃地想要倾天地之势。
无尽的震惊背后只剩下了茫然。郗灵一声不吭,默默收好了信纸放进自己的衣襟,只淡声道:“走吧。”
我到底还能剩下什么?
雪徐徐而落,舞动着宁静的身姿,散落漫天。她就站在这样空白到几近孤独的天地里,寻找着那个自己既想见、又不想见到的人。
两人越走越艰难,心头的不安感也越来越强烈。郗灵见雪慢慢悠悠,心知风暴即将来临,她于是加大步伐,坚定地往前走去。
一抹藏蓝色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两人眼前。她们同时屏住了呼吸——这正是谢珉钦穿的颜色。会是好运吗?
郗灵更快地、几乎是小跑前去,扒出那个几乎全身埋在雪里的人。
谢珉钦浑身冰凉,嘴唇发紫,却尚有一丝气息,郗灵不敢耽搁,她和司幼安一人架着一只胳膊,拖着他艰难地下了山。
司幼安懂些医道,又习惯随身带着针药,立刻给谢珉钦做了个检查。行军之人素来训练刻苦,而他本人又是出了名的严于律己,这些年来尽管为了养伤少有参与军事,身体素质却还是吓人一跳。
马车上,谢珉钦躺在一侧,暖炉贴着他烘着,长时间埋在雪下让他有些失温,此时正细细发着低烧。司幼安从马车里退了出来,见郗灵在车头看着马鞍发呆,坐过去说:“放心,他没什么大碍。”
郗灵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
“倒是你,”司幼安皱眉道,“好不容易烧退了,没给自己烧成傻子,又偏要这么冒着雪来一遭,现在若是不好好将养着,仔细将来真成傻子了。”
郗灵轻声说:“当个傻子又何尝不好呢?”
司幼安一愣。
“当个傻子,就不用管这么多事了。”郗灵说,“天下乱不乱不用管,国亡不亡不用忧心,深仇大恨、爱恨嗔痴也都不用耗人心神了。”
“……你真这么想?”司幼安还真没想到这种自己从未想过的角度,“可是糊涂地过一生,不是很没意思吗?”
“谁知道呢。”她摸了摸马的鬃毛,“风暴会殃及山脚,我们得尽快离开,去没有下雪的地方——那哥俩呢?”
萧二带着伤员一言不发地回到了马车,不知用了什么仙术,居然真把萧元治好了。也许是郗灵那神之一拳砸得他皮骨不舒服,或者是他单纯想要闭关养神,此人居然毫不客气地占据了马车的另一端,一点都没有占了别人的座位的羞愧感。
剩下的三人于是只好面无表情地对视一眼。萧二尴尬地咳了一声:“难免风雪大,两位姑娘还是进去歇息吧,我来驾车。”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萧二接管了缰绳。他手一扬,一拍,大喊一声“驾”!马儿轻快地跑了起来。
他们一路奔波,不知前路何方,前程未名,只随着风雪消逝的痕迹,浩浩荡荡地奔赴下一个温暖的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