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多日,郗灵再一次在混沌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
沿途积雪消融,植被恢复,不知不觉,马车已靠近某个近郊,在这里,百姓安乐,他们开垦农田,饲养家畜,如果不是人口稀疏,还真能看出个太平盛世的影子来。
北境环境不易,一直人口凋零,哪怕是最热闹的集市,也只能算得上凑数、还说得过去,对于郗灵他们这些从小生活在繁华的南边人来说,依然显得寂寥。
刚来到这能见绿的地方,司幼安很高兴,因为一马车的“病人”居然都很争气地恢复了元气。除了郗灵,一直病病歪歪,不过好在她的烧终于退了。
再也不担心郗灵会烧成傻子的司幼安第五次拍开马车门,一脸闷气地向她告状:“又把我赶出来了,第五次了,这都第五次了!我说他背上的冻伤也必须要涂药,他居然跟我说要自己来!他是八爪鱼吗他就自己来!”
谢珉钦待人待己都很严苛,坚持原则,死活不肯别人帮他涂药。
一来萧氏兄弟依旧动机不明,他心中耿耿于怀,他不想着法子暗中绊他们一脚也就罢了,哪里还敢让他们明目张胆地“偷鸡摸狗”?万一给他上的是迷药可怎么办呢?
二来司幼安毕竟是个女孩,尽管她口干舌燥解释了半天自己“医者仁心”,看待病人均是一视同仁,可他就是不管不顾地捂着被子不肯让她来,坚持认为男女有别,自己的事要自己做。
“有别”的司幼安无言以对,只好一言难尽地示意郗灵:你那位“兄长”坚决要在后背种蘑菇,你说怎么办吧!
郗灵叹了口气,说:“还是我来吧,你也跟着他们去拔草吧。”然后默不作声地、单枪匹马地进了车门。
这里植被繁茂,风景宜人,想都不用想,肯定自然资源丰富。萧二兴冲冲地拿着铲子要去撬后山挖草去了,就连萧元也难得有兴趣,司幼安本就跃跃欲试,奈何病人的不配合绊住了她的脚步,而此时一听郗灵接了她的活,她立刻雀跃地翻出小桶和手套,兴高采烈地加入了拔草队伍。
于是,暂时留在“基地”的只剩下了他们二人。马车内部空间很大,座位也是盈余,完全可以拼成三四张床。谢珉钦捏着棉絮,正愁自己该如何下手,他试了好几个动作,几乎把自己手肘掰折了也没能涂到要涂的地方。
郗灵猛地推开门,把他吓了一跳。一见来人,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来。可是就在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下一刻,他像一阵风似的拿起身边的被褥往身上套,把自己活活捆成了个蛹,只露出了颗略显狼狈的头。
“……”郗灵也没想到他上身几乎等于没穿,险些把她好不容易踏进来的腿给吓软了。
“你、你怎么来了。”
郗灵一时被吓得空空如也的脑子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清了清嗓子说:“小安说你不肯擦药,我来看看怎么个事。”
谢珉钦紧绷的肩胛放松了一些,他舒了一口气:“没有,我擦过了。”
“涂了药还把自己裹成这样?你这不白涂了么?”郗灵有点不明白。
“……”谢珉钦的脸好像要裂了,“真涂过了,被子只是虚虚搭着,没沾到。我、我现在不方便见人,你先出去吧。”
郗灵狐疑地看着他:“你后背也涂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谢珉钦看上去并不想讲话,却也叫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郗灵,就看见了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正不解又怀疑地看着自己。
好半晌,他忽然鬼迷心窍了般,说了实话:“……还没。”
郗灵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倨傲地伸出手说:“把药拿来,转过去。”
他居然真的听话地转过身,慢慢扯下了被子。
冻疮附在旧疤上,一道一道地盘踞在这位年轻将军的脊背和后腰上,模样狰狞极了。
郗灵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用棉絮粘上药,轻轻抹了上去。谢珉钦一时肌肉猛地收缩,似乎是不适应这么凉的药物一下子接触皮肤,可很快,他又放松下来。
为了给自己不自在找个出口,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说:“我刚刚看见,你耳朵好像红了。”
郗灵的手一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道:“热的。”
“可是北境没有热天,外面还有人穿棉絮呢。”
郗灵忍无可忍:“你背对着我,到底用哪只眼睛看到的?”
谢珉钦笑说:“我刚才是胡诌的,你干嘛上我的道。”
“……”
郗灵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居然溜她玩,气急攻心之下狠狠一掌拍在他肩上,咬牙切齿道:“再胡说八道,你给我滚出去!”
谢珉钦忽觉十分好玩,不禁大笑起来,抖得肩膀都让药涂不上去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也是这么个天气好的日子,父亲母亲带他去扬郡参加郗灵的生辰,作为宴会唯一的外来嘉宾,谢珉钦受到了小主人前所未有的热情款待。
小郗灵屁颠屁颠把他拉到一旁,用自以为悄咪咪的音量说:“听大人聊天真是太无聊了,我们去抓鱼吧,抓鱼好玩,去不去?”
实际上周围一圈耳尖的长辈们全都听见去了,但他们只是端着酒杯假装不知道,呵呵笑着。
小谢珉钦一听,想起了父母亲对自己的嘱托,要他照顾好妹妹,别乱走。于是重重摇了摇头,正色道:“去鱼塘要穿过明安街,有点远,况且伯父伯母不让你出门,我不去,你也别去了。”
她见计划落空,忙不迭搬出了自己私藏的“秘密武器”:“我们不去明安街那里的鱼塘,你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好地方,不用出门的。”
小珉钦皱了皱眉,正要拒绝,余光却看见郗伯父对他挤眉弄眼几下,又举起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不用说,他都知道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长辈想要做什么。不知为何,正色了好些年、装了好些年正直稳重的好哥哥的他忽然起了逗人的主意,于是他努力强压下弯起的嘴角,决定第一回破天荒配合他们演完这出戏。
“好,你带我去。”
小郗灵没想到劝说一次就成功,惊喜地拉住他的手,还懂得偷瞄父母的情况,只见他们和客人神色如常地觥筹交错,于是她放下心来,开始带着小珉钦慢慢往后挪,直到挪到了柱子旁,眼睛却还一直没离开过父母。
此时,父亲正装模作样地叫母亲一起来看看空中的某处,两人时不时指了指,一会又窃窃私语起来,还拉着谢夫妇一起观摩天花板的设计构造,几人频频点头,看起来专注极了。
她抓住机会,趁机推了他一把:“走,从后面溜出去!”
彼时智商尚且不为正数的小郗灵怎么想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落在四个长辈的眼睛里,她刚溜出来,他们立刻鸡贼似的跟了两个小崽子一路,跟到最后,才震撼地发现这丫头的后院地面上居然不知何时凿出了个大洞,里面放好了水,乍一看像个人工池塘!
小郗灵正喜滋滋地拿来水桶放在边上,挽起衣袖,扎好裙摆,脱了鞋,全然没有任何淑女形象地跳进了水坑,然后招呼下人把提前准备好的鱼倒进来,自己乐不思蜀地跟鱼跑来跑去。
小谢珉钦一脸复杂地看着她——搞了半天,她口中的抓鱼原来真的只是抓鱼。
然而他还没复杂完,就听背后传来一声火冒三丈的怒吼:“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给我说清楚这水坑是怎么回事!”
两个小朋友楞住对视一眼,他回头才看见郗伯父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一边挽起袖子看上去要抽她,小郗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出卖了,正好谢珉钦在“河”边刚好能够到手,于是她气急之下,用力打了他肩膀一巴掌,指着他委屈巴巴地说:“你、你!”
然而还没等她“你”出个下文来,见老爹大步流星要来抓她,她边忙不迭从水里麻溜地出来到处乱窜去了。
他却被这一掌打得愣神。
阳光暖暖撒在水池里,漾出余韵,发出金黄微光,岁月如此静好。
他一时有些走神,只呆呆看着在他后面的长辈。郗伯母和他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父亲还略有威严,可是努力了几下还是没绷直嘴角,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躲猫猫的小女孩,终于还是一手扶着柱子,大笑起来。
——那是他最好的童年。他有最好的同伴,最好的年华。
想到此处,谢珉钦目光柔和,抬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忽觉时光在这一刻仿佛错乱起来,悠远却又漫长,好像他还是那个一本正经跟着女孩胡乱玩耍的小孩,好像他们依旧嬉戏打闹,亲密无间,从未分离过。
郗灵气鼓鼓地给他抹完剩下的药,也许是为了报复他的“出言不逊”,每一下都擦得很用力。
他轻笑着,忽然转过身,拉过她的手腕,眉眼带笑地看着她,直到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女孩逐渐重合。
郗灵吃了一惊,觉得莫名其妙:“药还没涂完,你转过来做什么?”
“不想涂了,”谢珉钦说,“我忽然发现,你怎么长大了。”听起来像个陈述句。
她没好气道:“长不大不是才坏事了吗?我才不想那么矮。”
“你又不矮。”
“……”她居然一时听不出这是句宽慰还是嘲讽,“给你个机会,你再说一遍?”
他想了想,笑道:“唔……好吧,小时候是有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而且还是颗小肚鸡肠心,郗灵冷哼一声,语气故意重重地说:“就你高,就你高行了吧——到底还涂不涂了,不涂我可走了!”
谢珉钦忙拉住她:“涂涂涂,还差一点,送佛送到西,涂药涂到底。”
郗灵瞪了他一眼,又重重哼了一声,想要把不老实的他转回去。
可是动作恍惚间,一阵刺眼的金光钻进她眼里,这份一开始没察觉的东西才慢悠悠拖着脚步,立正在她眼前。
她寻到那金光的来源,顺着谢珉钦的胸膛一路往下,这才注意到他脖颈上一直挂着的东西是什么。
只有一眼,可也只需要一眼,就能让一个人的眼底翻起惊天骇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