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金锁,项链还串上几颗檀木,是母亲最爱的,经她之手的物件上总会留下檀香。那上面也刻着熟悉的字迹,写道是:长命百岁。
母亲功课很好,不过那双纤纤玉手不适合拿刀,因此字也有些刻得歪歪扭扭的,活像毛毛虫在爬。
谢珉钦戴着的这块,好巧不巧,通体看起来和郗灵身上的那块一模一样。无论是花纹、字迹,还是绳带上的珠宝檀木,全都如出一辙。
母亲是临死前叫她到身边、命悬一线之际将这份来不及送出去的祝福交到她手中的。而谢珉钦不在现场,他怎么也会有?或者说,他怎么会在那场悲剧之前提前得到它的?
年少时,郗谢两家交情匪浅,母亲常常给他们量身长做衣裳,在大节小日里两人从来都是一同领赏。母亲又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把一对长命锁中的一只提前交给谢珉钦?
不,不对,按照这个推理,这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谢珉钦曾在母亲死前就和她见过面!
那母亲的动机呢?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长命锁又代表了什么?
“永远都不要摘下来”,母亲最后对她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曾经,郗灵以为这是母亲对她的牵挂不断,是逝者对于生者的执念;是提醒她要好好地活下去的信念。
那些旁人有意无意的暗示、神秘出现的线索、起疑心的挑拨,她全都置若未闻,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就像蒙住自己耳朵的盗贼,以为现状如果能够维持,一切就都可以还从未发生,她便可以继续做那个有人兜底、有人保护的人。
可以不用担责,不用惊心受怕,可以理所当然地生活在旁人羽翼之下,可以继续天真,继续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现在——她茫然地想,母亲真的是这么想的吗?长命锁,这份沉甸甸的告诫,真的是用来提醒她的吗?
长命锁,这最后一块拼图,终究撕开了这场自欺欺人的谎言。
谢衡说:“无论谁是你的仰仗,你的依赖,你都必须狠下心来怀疑每一个人。人心是会变的,唯有你自己,才是能从始至终地相信的。”
萧元说:“你想要的真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其实就在你身上,只不过你被执念蒙蔽得太久,变得不敢相信自己了。”
电光火石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念头,被强行压下的念头,不安猜测的念头,此刻如同这条串链,牢牢地连在了一起。
而她只剩下了无尽的茫然若失。
谢珉钦本来含笑着想要逗她几句,一见她怔怔地盯着自己胸口看,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心头重重一跳,光速捞起身旁的里衣穿上了。
郗灵看上去失魂落魄,痴痴地拿下了自己脖颈上的长命锁。他紧张地看着她,一时居然不知言语了起来。
“我……”
“你还是什么都不想和我说吗?”
——还是?什么意思?谢珉钦的心跳漏了一拍。
沉默片刻,两人同时开口,谢珉钦被这句反问问得心跳乱颤,他心觉不妙,坐立难安。
“……是伯母给我的,和你手上的是一对。”
“可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愣了一下,郗灵的语气却平静极了:“你知道些什么,对吗?”
反驳我,告诉我是我错了!郗灵内心不死心地想——只要你说这些都不是真的。
可是谢珉钦的沉默和他难堪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忽然就释然了。
就像一脚踩进棉花里,头重脚轻地跌倒,过程虽然很可怕,结果也很痛,可终究还是尘埃落定了。她不必摇摆,躲藏,终于可以放下心让疼痛滚过了。
她从怀中拿出缴获的信纸,轻轻放在他手上。谢珉钦甚至没有拿起来,只扫过一眼,脸色便“唰”地变白了。
“眼熟吗?”郗灵说,“伯父这个字迹,我们都不陌生吧。”
信上记录了一个可怕的阴谋——北境人和谢承峰计划联手出兵,歼灭扬郡,彼此多次往来书信,暗自交易,这是白纸黑字的铁证。
她看着谢珉钦低头沉默不语,手却蜷缩到泛白,看起来像极力隐忍着什么。她的心里却好像有处地方漏了个洞,一直往外流淌。
事到如今,他居然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一句话都不愿意解释——到底拿她当什么了?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伯父为了我千里奔波,甚至不顾谢家危险收我为义女,只为保我平安,我时常想,谢家对我的这份好,太重了,我实在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不紧不慢地说,没有一丝情绪,“自我来了以后,谢家横遭变故,伯母缠绵病榻,贵妃薨逝,家里接二连三地见了好几次血,那时候,我是真心觉得自己不该待在你们身边,不该把我身上的厄运带给你们,所以答应了淮南王不怀好意的求娶,尽管那会让我无比痛苦,可我还是去了。”
像是自嘲般,她失笑道:“原来我是认贼作父,原来从小最疼爱我的人不顾危险也要把我带在身边,只是为了监视我,原来十里红妆送嫁,只是为了能借王府之手彻底杀死我。”
“那么你呢,泽安?”她轻声说,“你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谢珉钦再也承受不住,他脸色苍白,痛苦地不敢看她,他闭上眼睛道:“我没有骗你。”
“你是没有骗我,你只是对我隐瞒了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是也不是?”
“你听我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
郗灵打断他:“我从谢府派出去的暗探是你做掉了,对不对?”
冷汗从谢珉钦的两鬓流下,冰冷到几近刺骨。
她说:“白天你和我装模作样地去拜访父亲的旧友,晚上就迫不及待清理了证据,谢泽安啊谢泽安,要说心理素质,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他看上去僵硬地一动也不动,只是顽固地重复道:“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你。”
她静静看着他,心中汹涌之势仿佛猛烈地撞击她的胸口。
她想问,那我父母呢?我全家上下几百口性命呢?你练武的第一套护具,是我母亲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你得到的第一把长剑,是我父亲寻遍整个扬郡请最好的匠人给你锻造的;管家王叔,每年夏至都会为你冰好你最爱的冰镇杨梅,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你也想过从未伤害吗?
良久无言,她良久无言。
万千质问一齐奔涌而至,却全都堵在心口,一时间竟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反倒让她安静了下来,汹涌的潮水逝去,无穷尽的恐慌与刺激退去后,原来依旧是不为所动的茫然。
谢珉钦开口得十分艰难:“……你怪我吧。”
郗灵平静地说:“我不怪你,我只是错看你。”
怨恨也好、气愤也罢,起码是有口子的,可这句平静更让他痛苦,因为滴水不漏。
“你别这样……”
“不,就这样吧。”郗灵说,“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不会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放弃报仇,我也不会因为谢家对我的恩泽就放下仇恨。欠你的,我还就是了,我要拿回来的,也一样不会少。”
谢珉钦艰难地说:“你要杀我吗?”
有那么一瞬间,郗灵嘴唇轻微颤动。
轮到她沉默了,可这只是一句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询问,却问得她几乎想逃。
良久,她强行压下那股喷薄欲出的情感,囫囵将万千缠绵团成个球吞了下去。吞得她潦倒反胃。
她没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日夜纠缠她的幽灵,让她反复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里的幽灵,她所遭遇的一切,她家族突然的覆灭,她最信任之人捅的刀——究竟是为什么?
谢珉钦满脸哀伤:“是谢家欠你的,欠郗家的。这里面的水太深,势力纠缠得可怕,连我都没有完全搞清楚,阿灵,保全你自己吧,别再查下去了。”
砰!耳边宛如一记炸弹猛地爆发了,强烈的冲击炸得她几乎站不稳。那个她最好的朋友、时刻站在她身边的人,那个为了和她并肩找出真相不惜付出太多努力的人,此时此刻居然让她收手!让她止步于此!
她好想问,究竟是为什么?过去的那些年,你陪伴我的那些日子,也是这样伪装的吗?
见她不说话,谢珉钦心知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要做之事,尤其她还对灭门一事耿耿于怀,他不想她涉险,只好咬牙开口:“长命锁,的确是伯母给我的,要比你拿到的日子早。她和伯父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恐无力回天,于是托付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你的命。”他苦说道,“而伯母给你的那一枚,我想是为了让我能够时刻看见,叫我不要忘了对她的承诺吧。”
“……”郗灵空洞地问,“你说我父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是什么意思?”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莫名出现的小偷,他曾说过,她父母在被刺杀前就已喝过毒酒,无药可医——难道说他们一早便知道要发生什么?
郗家素来与世无争,亲友稀少,送来府里的礼物几乎都是谢家所赠。
她心里一沉——父母和谢承峰都爱酒,事发之前的几天,谢家确实送来过几坛!谢承峰声称那是他出远门的贤侄从值任的地方带来的,味道很不错,而她母亲,素知药理,滴酒不沾,平日最擅长药膳搭配,怎会察觉不到酒里的毒!又怎会喝酒!
谢珉钦沉声说:“我、我不知道,他们像是知道什么一样,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他们避开我父亲,独独找了我,不过也没解释什么,只说如果有不可预料的那一天到来之时,希望我可以想尽办法带你走。”
“那天在怀都,我看见父亲的飞鸽居然能悄无声息落到姑姑的宫里,我就预感有事要发生,又想起伯父伯母隐晦的暗示,心里很不安,于是借口身体不适要尽快回荣洲找我的专属医士,可是父亲也怀疑了我。我当时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带着几个亲信赶去扬郡,却发现……发现只剩下一地尸体,我找了许久,才在伯母身旁找到了你,你那时已经晕倒过去,我见你还有脉搏,只得将你带出来,带去我在郊外私藏的别院。”
说完这些,好像耗尽了这位将军大半的力气,气色看起来比郗灵刚从雪里刨出他时还要苍白,他强行将话续了下去:“父亲知道我做的事,派人搜查我的行踪,结果让人找到了。那天我们在林子外遭到的埋伏,就是他对我的警告。”
邹夫人曾拜托过她,让她侧面敲击一下谢珉钦,想要知道为什么他会和谢承峰顶撞从而受了那么大的罚,原来是这个缘故。郗灵内心复杂非常,可她还是杯弓蛇影地害怕了——
“我还能信你吗?”她说。
谢珉钦悲哀地看着她。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你让我别信你,可我当时退缩了,恨不得抓住每一根我够得着、够不着的稻草,那时候我只敢信你;初来北境的时候,我不敢信你了,你却又让我相信你,我太软弱,不敢放弃你,所以我还是信了。”
她自嘲道:“原来真相如此简单,只是我太蠢、太没用了。原来真正阻碍真相的人并不是你,也不是任何人,而是我自己。”
父亲,母亲,你们早知结局,为了救我一命,甚至不惜以全家赴死为代价,只为降低谢承峰的警惕怀疑,让谢珉钦有机会带我走,郗灵绝望地想,那其他的家人呢?他们知道这件事吗?他们愿意为我死吗?
……那我呢?我就愿意别人为我去死吗?
“阿灵……”
“你别叫我这个名字。”郗灵说,“到此为止吧,我已经对不起了很多人,不能再对不起我父母了。”
“今日我们就此别过,我不把你怎么样,就算全了过去的感情。往后,”她顿了顿,说,“我会学着应该怎样对待一个敌人。”
敌人。
谢珉钦心在滴血:“阿灵!”
啪。有什么东西滴在她手上了。郗灵低头一看,居然是血。她再一抹鼻底,却抹出了一手的血。
“你流血了!”谢珉钦猛地站起来给她找帕子。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低头看着满手的血迹,茫然地心想,哦,我流血了,这是要毒发了么?她不记得萧元跟她说过苍梧之毒会使人流血。
站在原地片刻,然后她不管不顾地转身要往外走。
谢珉钦一把拉住她:“你去哪里!你毒还没解,不能乱跑!”
郗灵另一只手扯开他,让他放开了自己,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了。谢将军,请你别跟来,与其担心我要去哪里,不如先关心关心你带来的下属吧,他们可能被北境人控制了。”
谢珉钦呆愣在那里,冷汗已经打湿了他单薄的里衣,离了被褥,他一时居然忘了现在还在寒冷的北境,忘了穿上御寒的外衣,也忘记了关上在微风里晃来晃去的车门。
他看着郗灵渐行渐远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了,他自然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他曾以为,只要他不再等待,哪怕还在原地,也能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他是谢家的少将军,手握南宛大半的军权,还靠着自己的本事,碾转拿到了足以对抗父亲的权力。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他就能把那些错综复杂的斗争了解清楚,找到来龙去脉,提前规划好一切,让郗灵远离纷争。
可他忘了,这个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能够等得起他,唯独时间本身……还有那个长大的人……等不起。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美好的童年夏日,在那个玩闹抓鱼的日子,他的父亲拟好了密信,悄悄送往北境的深处,预谋着一件惊世骇俗的秘密。
原来他所迷恋的那些年华,一直都掩藏在谎言和虚伪之下。而当他长大了,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力回天了。
时间,就是这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