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临安城的早市已经来到了最熙攘的时候,商贩忙里忙外,吆喝声成一片,街上的人更是更是眼花缭乱,好似大半个北境人口都齐聚于此了。
在来往的人流中,一个戴着兜帽的男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警惕地注视前方,目光时而低下,时而晃来晃去,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
那个游鱼般的身影在挤来挤去的人群里肆意地钻来钻去,男子追随着的目光经常被前方的人挡住,以至于他不得不踮脚看,或者是绕道。
他看得太专注了,没注意到前面匆匆赶路的人,于是意料之中地,两个人毫不意外地撞到了一起。
“哎呦!”
“嘶……你怎么看路的!”
“抱歉,抱歉!”兜帽男子低着头,道着歉赔笑,欠身经过那骂骂咧咧的人。可是再抬头看去时,竟发现自己一直锁定的目标不见了!
左边一看,卖烧饼的小摊面前聚起了一圈等着买的人,早餐店们热闹一团,被热情的民众围了好几圈,挤都挤不进去;右边一看,稀稀拉拉开着的商店倒闭了一大半,门前寂寞冷,门上还被贴着封条,上面爬满了蜘蛛网。
陌生的人往来不绝,乌泱泱的人头加剧了寻找的困难,兜帽男子暗骂了一声,这疑似是个很重要的任务,可他又不敢耽搁时间,于是只好转头,往反方向快步去了。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破败商店昏暗里的人抠破了一小块窗户纸,正面无表情地透着那个小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直到确定兜帽男子彻底走远了,郗灵这才冷漠地拉住门阀,想要出去。
就在此时,一阵疑似谈话声从上往下飘了下来,郗灵的身形猛然顿住。她往上看去,这才发觉这件商店原来前身是家酒楼,蜿蜒的楼梯顺着墙体直驱而上,那时而激烈时而温婉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下来的。
上面有人!
可是还没等她做出什么反应,那声音就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一男子粗犷的声音说:“……大家都别信他!他就是临到阵前反水了,浑身的怂包样,不敢就是不敢,还给自己找什么借口!”
一道尖锐的男声说:“诶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我跟你讲,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是亲眼看见那几个小吗喽悄无声息倒在我面前的,要不是我跑得快,哎呀我哪里现在还有命站在你们面前的呀!敌我实力悬殊你视而不见,你要想死,别拉上大家一起的呀!”
“呸!”女声说,“动太岁都动到你奶奶我头上来了,你非要憋着这口气,那你就自己憋死吧。当年新王弑父登基,整个临安都是牛魔蛇神,你奶奶我拎着锅铲就杀出去,见一个拍死一个的时候,你还在吃你娘的奶呢!”
“诶,怎么又来攻击我了呀?”尖锐男声委屈巴巴地说,“咱们现在要统一战线,要团结的撒。再说,我要是真的贪生怕死,当初干啥要给你们说这个情报,我……”
“谁知道你呢!”这位兄台几乎是吼的。
声音越来越清晰,他们要下来了!
可是能往哪躲呢?郗灵脚底板都麻了,她快速看一圈一楼构造,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沾满灰的大缸上。
熟悉的北境花纹,繁冗复杂的图案,刻着目眦欲裂的怪物。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此物不祥。
可是脚步声越来越重,郗灵别无他法,她心中祈祷似的默念了一遍,这辈子她所知道的所有神佛大仙走马灯似的划过脑子,这才略有心安,麻溜地揭开盖子,自己钻了进去,再小心翼翼地盖上。
哒,哒,哒。脚步声踏着木板,走路的声音甚至传了下来,一直顺着地面,郗灵感受到了细微的震动。
那些人好像吵得更厉害了。粗犷男声说:“不行!保险起见,必须把这泼猴捆起来,严加看管!谁知他会不会出卖我们!”
尖锐男声嘤嘤唧唧的:“你才泼猴……”
“我看此事可以。”女声说,“阿北阿南一人负责一只胳膊,其他人找根绳子来,把这不安分的东西捆结实点。”
“诶诶诶你们干嘛你们要干嘛——”泼猴要哭了。
于是人群好像四散而去,三三两两地奔去各个地方,郗灵心中一惊,耳听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她闭上眼睛。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这几乎是无声的唇语。
“这边没有,你去那边看看吧,什么篮子抽屉的,全都看一遍,我就不信连根绳子都找不到。”
“那边也没有啊,还有哪里没找?”
“——角落?蜘蛛网能捆人吗?哈哈。”
“诶你们看看那个,那个大缸是用来装什么的?你们说里面有米吗?”
……天要亡我。
郗灵一顿,瞬间觉得脑袋四大皆空,人生无趣极了,索性连唇语也不念了。
“米?都破成这样了,还是老鼠的可能性大点。”
“去看看呗,万一有好东西呢?”
此时,“好东西”已经万念俱灰地默默缩成了一团,坐等着大祸临头。
这个青年模样清秀,粗衣麻布,碍事的袖子已经被他挽上去了,只露出一截结实却不怎么健硕的手臂。
他笑嘻嘻地去拉盖子,还夸张地做了个开场音,手一摆:“当当!”
……结果开出了个哭得窸窸窣窣的姑娘。
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连忙大退一步,险些撞到同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恐:“有、有人!这里有个人!”
霎时,屋内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他们目光齐齐地扫射到那个大缸。
只听,缸里传出几声吸鼻子的细语,杂糅着呜咽,这个声音的音度把握得刚刚好,如果不是他们此时安静下来,恐怕还真听不见。
脸上划了好几道刀疤的男人看了看青年,示意他走近看看。
青年咽了一口口水,挪着小碎步,走一步停一步,终于在大缸前站定,他伸出脖子,小心翼翼地探出身看了一眼。
少女紧紧抱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连泪都不肯擦,只是声音很小,看起来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青年有点看呆了。他想起小时候,隔壁家大婶的小女儿要被父母卖掉的时候,也是哭成这样。触景生情,他心里居然有了一丝难过的怜悯,忍不住轻声说:“姑娘,你出来吧,里面太闷了。”
众人彼此交换了个古怪的神色。
听了这话,那少女哭得更触耳惊心了。小哭变成大哭,哭声婉转了十八个音,听得人心中直打结。
青年手足无措:“你先出来吧,先出来……别哭,别哭了……”
那个自称“你奶奶”的妇女,中年模样,挽着发髻,穿戴得很整洁,没有北境那些七弯八绕的装饰,反倒显得人很可靠。
她沉思片刻,走上前去,亲自把女孩拉了出来,语气却是不善:“还没审你偷听了多少,你哭什么哭?”
女孩抽抽搭搭地被人放在一把长椅上,她胡乱摸了把泪,双眼通红,发丝凌乱,脸上看起来还有锅灰,形容狼狈极了。
刀疤脸杂乱无章的胡子给他本人添了好几分唬人的气质,他抬了抬下巴:“说吧,你都听到了什么?”
女孩——也就是郗灵,低下头,神色黯淡,一颗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逐渐连成线,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你们也要卖掉我吗?”
众人皆是莫名其妙。
“没关系的。”郗灵越说越小声,“不听话的孩子就要被卖掉,听话的孩子,只要你们能高兴,被卖掉也是没关系的。”
小青年光速愣了个神,听得心一抽一抽的,也许出于对儿时记忆里的小女孩的补偿,他下意识地说:“我们不会卖掉你的,你别……”
刀疤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倏地闭嘴了。
“奶奶”一挥手,像挥去空中的苍蝇似的,不客气道:“少扯这些有的没的,问你就答,不然,你可以试试自己能不能走出这间屋子。”
郗灵像是受了一惊,蜷缩得更厉害了,她边哭边说:“我只听到你们要、要卖掉那个怪叔叔,我、我很乖的,你们别卖掉我。”
“奶奶”眉头一挑:“我们没有要卖掉他!”
“咦?”郗灵说,“你们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几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刀疤脸率先开口道:“谁们?”
郗灵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就是抓人拿去卖钱的那些人呀。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抓完了,男女老少,连我邻居家的旺财狗都没放过。我趁着天黑从地道里爬了出来,一路北上狂奔,连路都不敢歇,结果……”说到此处,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哗啦啦地下落:“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我都这么多天和鼠蚁作伴藏在这种地方了,他们居然还是派了你们来抓我!”
众人心头一跳,青年忙问:“你在这躲了多久了?”
郗灵眼底黯然失色:“我不知道,我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她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嘟囔了一声,“饿晕了好几天,没想到一醒来就发现你们已经找到我了。”
她乖乖地低下头:“你们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放狗屁!”那个“奶奶”重重哼了一声,“老娘才不是人贩子。”
刀疤脸深感不妙:“你细说,抓你的那些都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郗灵说,“看着是境内的,不光是我们,隔壁很多地方也都没人了,好像一夜之间就被人一锅端了。”她又缩了缩,“好可怕。”
她脸上有很重的病气,无端给她的话增添了几分委婉,让人不由得顺着她的虚弱和悲惨过去想去,一时间居然也无人纠结她是不是偷听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匪帮子气势的几人团义气冲天,当即问起郗灵的身份、可还有家人。
郗灵噎了一下,随即连个磕巴都不带打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叫王小小,我头婚的丈夫溺水了,二嫁的丈夫上个月得了痨病,也死了。继子女都不要我,认了丈夫的老相好做娘,娘家把我赶出家门,夫家还说……说我是扫把星,只会克男人。”她抹了抹眼角,情难自抑。
众人双眼瞪圆,没想到她看起来年纪轻轻,居然经历了这么多惊涛骇俗的事,一时有些难以言语:“哎,这……”
你“奶奶”不愧是“奶奶”,她重重地拍一拍郗灵的肩,差点给郗灵一掌拍倒,说:“什么扫把星不扫把星的,我说你行你就行,以后我兰姐罩着你。”
郗灵泪眼汪汪:“兰姐……”
“还有我!”青年拿出了义愤填膺的架势,“我叫李念,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结拜的义妹,没人再敢欺负你!”
郗灵泫泪欲泣:“念哥……”
余下几人纷纷拍拍胸脯立证,郗灵热泪盈眶,目光一个个看过他们:“疤叔……南北哥……小果……猴叔……”
那长得尖嘴猴腮的孙智顿时不满意了:“你说谁是猴?我只是嘴巴长得长了点!”
“你的事还没完呢!”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让刀疤脸想起了忘记的事,“还没把你吊起来呢!”
孙智皱巴巴的脸瞬间扭成了一团:“哪有你这样做人的呀,事还没成就先撕票了,我跟你说你这样成不了大事的呀……”
“那你解释清楚,为什么你鬼鬼祟祟把据点里的东西都收走了?明明是你提议我们行动的,事到临头,你还说你不是想逃!”
“哎呀,我不就是怕给你们添麻烦吗?”孙智恨铁不成钢,“我当初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谁知他们会不会监视我呀?会不会报复我灭我的口呀?北方已经失踪了那么多人,我们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你们这些三两粗,根本不懂我的用心良苦。”
阿兰沉吟片刻,点点头:“他说的也有理。临安尚且还没有发生失踪事件,但我们这几个逃到这里的,都知道些重要的事情,有人甚至和对面有过接触,如果在临安行动,不排除有被灭口的可能。”
刀疤脸:“那怎么办?不干了?”
“不是不干了,是得从长计议。”
于是几人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匪帮气质超群,说着说着,音量就上去了,于是场面瞬间变成了劝架与吵架现场。
郗灵对他们想做什么毫无兴趣,却在听见“失踪”两字时沉了下心。当初在边陲,她已经遇见过不少人员失踪的地区,没想到,这份恐怖已经蔓延到北方来了。
以村庄为单位,覆盖南北,这么多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郗灵忽然想喘口气。她跟尚且理智且正在积极劝架的李念打了个招呼,起身往后门走去。
这家废弃酒楼前门被封条的“神力”封印,在人们眼中许久都是那副落寞迹象了,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后门别有一副景样,那里通往的是条少有人来往的小巷。
青苔细细的一层覆盖在石台上,斑驳乱石点缀着,透亮得如同一块琥珀。因为足够寂静,郗灵心满意足地坐在门口的前沿,撑着下巴,静静看着无人的甬道,纷飞的心这才堪堪停下。
一只凭空出现的手毫无征兆地抓住她的手腕,她还来不及惊呼,那人便缩手一拉,将她拉进隔壁的屋里,关上了门。
屋内很黑,到处密封着,门被关着,更是没有一丝光源。萧元冷淡的声音头一回掺杂着一丝恼怒,郗灵被他按在墙上,立刻化身成一具人形衣架,一动也不敢动。
“没有任何报备,擅自外出,我要听你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