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喝药

模糊的轮廓收入眼底,萧元浑身透着寒意,像是在风雪中跋涉了许久,连带着他的手掌指尖,渗进她的肌肤。郗灵微微偏头,看向虚掩的房门,她知道外面是个少有的晴天。

“说话。”萧元一扯她的手腕,把她扯了回来,让她看着自己。

这个人平日里嘴跟淬了毒一样,时不时还下个冰雹,看不顺眼就无差别式攻击,面部肌肉已形成无条件反射,会自动拉扯成讥讽的形状。

可是当他直直地看过来时,每一处肌肉就被熨烫平了,恢复成了正常的模样,却又不是面无表情,乍一对上他的眼睛,那背后深邃如同黑洞的东西又能让人不寒而栗。

郗灵平时最怕他的眼睛,连跟他单独处在同一空间都会浑身挠刺般的难受,此时居然轻而易举地和他对视一眼,好像全然不受他话里怒气的影响,她淡淡扫过一眼他的黑袍,云淡风轻地说:“青色更适合你。”

两人对立站着,沉默片刻,他松开了手。

“那天突发旧疾,意外伤了你,心里多少过意不去,抱歉。”萧元铁树开花般的道歉真是令人感到新奇。

郗灵出奇大度道:“无妨,我感觉那天还是我那一拳的威力比较大,如果伤着你的话,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萧元:“……”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他心知郗灵不再有解释的意向了,于是拿出一副包好的药,里面的药已经被磨成了粉末。他也不再追问了,只说:“找个能熬水的东西来,先把药煮了喝了。”

郗灵全然不在乎道:“先放着吧。”

他手上动作一顿。

“生死有命,”郗灵懒得再和他掰扯,走向后门想要出去,“再说,我的血已经止住了。”

咔。

萧元忽然伸手握住她,是那么的用力,她的腕骨一扭作响,痛感稍纵即逝,随即麻劲散开,郗灵炸毛道:“嘶……你动手动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萧元面不改色,但先前的那股恼怒骤然升起:“不吃药压制毒性,你是真的想死吗?”

郗灵泵足一股劲,挣脱了他。她听见这话忽觉得十分好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毒好像是你给我下的吧?怎么,贵人既有毒,得到了苍梧花,难道还拿不出解药来?一会要拿毒压我,一会又怕我死了,抱歉,我不是圈养的狸奴,做不到供人玩赏的价值,要杀要剐请随便吧。”

门开了,然而她腿刚迈出一步,后面那人忽道:“谢珉钦的人跟你跟丢了,他大发雷霆,险些把临安城给拆了。”

话语止步,郗灵侧着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可是下一刻又很快便松开。她勉强扯出一道笑意:“看来我还得走得更远些,免得伤及了无辜的人。”

“你就这么害怕面对他,胜过毒发身亡?”

“这就不必你操心了,”郗灵说,“我自己的事,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可是在我看来,你就是这个意思。”

郗灵要走,萧元便留住她,先一步前去重新关上门,自己抵住,把她生生堵在那儿。

她长眉一挑:“什么意思?”

萧元直截了当问:“他就对你这么重要?你心里到底要装多少重要的人,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自己?”

“管你什么事?走开。”

她往前一步,萧元就更靠近她一步。无奈,为了不撞上他,郗灵只好后退。

形势逼近,她被迫离出口越来越远,直到被逼退到昏暗里,她忍无可忍道:“够了!”

四只脚一齐停住。郗灵怒极,到最后,语气里是忍不住的颤抖:“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为什么总是要上赶着来找骂?你管得着吗?我死了我也乐意!”

“哦,你乐意,可我不乐意。”萧元装的人模狗样不过片刻,又冷言冷语道,“我费了千辛万苦才把你骗到这,用尽手段才让你知道真相,过程中还总有碍事的不怕死的来坏我的事,我只好捏着鼻子保全你,顺便还要替你解决掉追杀你的仇家,谁知我利用你的事还没成,你自己反倒要寻死觅活,叫我差点功亏一篑。”

“你若死了,太便宜了。”他凑近她耳边轻轻说,“背信弃义,不讲信用也就算了,可是自轻自贱,连一条臭水沟里的蛆虫都比你活得有尊严。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选中你?”

郗灵周身一震,愤怒已经吞噬了她,从指尖到肩膀,俱是止不住的微颤。

——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你又了解什么?郗灵恶狠狠地想,她恨不得此时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

偏偏此时,许是方才萧元门没有关紧,门外小巷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小小——小小——”

“丫头!丫头你在哪里?”

“那间屋子找了没有?她那么乖怎么会到处乱跑,快快快去那边看看。”

郗灵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她忘记有这茬了,都被某个人气忘了。

“吱——砰!”

不堪重负的门此生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劫,被外面下手不知轻重的几人这么一推,终是寿终正寝了。

于是外面的一干人与郗灵大眼瞪小眼,连带着脸皮厚得能涂墙的萧元也觉得此时的氛围十分诡异。

……因为他们都看着自己。

郗灵此时眼底的红尚未褪去,眼角还亮晶晶的,被这么一吓,目光显得有些呆滞。

孙智从几个人里钻出来,缩头缩脑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指着萧元,好玩地对郗灵说:“这都是你第几个了撒。”

两位当事人:“……”

每个字都很正常,可是合在一起为什么有种诡异感的歧义。

最前面的李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满脸通红地说:“我、我们打、打扰了!”

说完就要搬起木门装上去。郗灵扫过他的手毛脚乱,心中一片乱麻,顶着众人诚惶诚恐又好奇打探的目光,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跨出了门槛。

当事人走了一个,剩下的人总是收集了所有垂涎乱瞥的眼神。众人齐齐看向萧元,俱是从上到下对他扫描一遍,完全不加遮掩。

萧元:“……”

门窗紧闭的室内,烛火闪烁着光芒,幸好是在白天,不然极易酿成闹鬼事件。

一桌子的人围坐了一整圈,以萧元为中心四散开来,一人两只眼,都张大了看着他,头连一丝弧度都没有动。

郗灵一回来就气鼓鼓的,搬着板凳坐到角落数蜘蛛网,说什么都不肯靠近他们。

正对面坐着的是长嘴孙智,此人疑似琵琶成精,张口说话都是一口唱曲的调调,他扬起下巴,捏着他那几根胡子卷来卷去,悠悠长长地道:“姑……咳,小兄弟是哪里人?”

萧元素来不好相处,能不说话尽量用眼神嘲讽,他下意识不耐烦地抬眼,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硬是憋下白眼,还破天荒地回答了,只不过惜字如金。

“本地。”

“本地好的呀,”孙智和周围的人频频点头,“本地好,本地好。”

“家中父母可安在?为人可和善?有无乱嚼人舌根的爱好?”

“……不曾。”

“那就好,不错,不错。”众人相□□头竖拇指,表情看起来都很满意。

“那,你会游泳不?”孙智探出身子,又问。

萧元忍着:“一般。”

“就一般?”孙智和阿兰一起皱起了眉,刀疤脸甚至瘪嘴摇了摇头,孙智拍了拍旁边坐着的李念,说:“着重记一下,就写有溺水风险,不好,不好。”

李念应了一声,一手纸笔飞速,正在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

萧元耐心耗尽得几乎见底,他深吸一口气,心感自己要装不下去了,又长长地吐出去,极力忍耐着。

就听这时,那孙智伸着脖子又问:“你有痨病吗?”

萧元:“……”怎么办,好想掀桌。

——这些人都是什么毛病?

他一句“我看你是脑子有病”差点就说出来了,一直装死的郗灵终于听不下去了,她又默不作声地坐回来,把李念挤了过去。萧元或许不知这样问的缘由,可她心里门清,她有眼有板地正色道:“都听我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众人连忙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郗灵心中登时吐了三斤血。

话本到用时方恨少,郗灵一张嘴说不清,气又还没消,七窍生烟之余,当场原地自闭。她无视了孙智的挤眉弄眼,更想撒泼了,可她这个天大的泼还没打头,就听萧元在满座的眼神交流中率先开了口。

他没解释,也没评价,语气很淡,只说:“劳驾,贵舍有多余的锅碗瓢盆么?”

众人口气豪迈,热情非常,纷纷表示没有也要给你当场打一个出来。孙智这个上蹿下跳的猴,甚至忙问他需要帮什么忙。

萧元忽然就产生了一个极佳的念头。他拿出那包药袋,一指郗灵,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她不肯吃药。”

此话有立竿见影的效果。郗灵没想到他就这么不要脸地“造谣”,然而眼睛还没瞪圆,周遭好几双手就架住了她,把她摁在原地。

“什么!小兔崽子,虚成这样还敢逞强,快把绑泼猴的绳子给我拿过来,今天非要好好给这臭丫头上一课才行。”这是阿兰。

孙智这好为人师的嘴贱,啧了好半晌,全然忘了自己被捆的凄惨,只有“刑满释放”后的皮痒。

就连李念都表情十分严肃,他一本正经地在郗灵耳边讲解了一通“生病不吃药的严重后果”,从全身皮肤溃烂的隔壁大叔一直讲到瘦成皮骨僵尸的村头狗蛋,郗灵听得一度眼前发黑。

她一言难尽地被众人绑在座位上不得动弹,一副煎好的药就放在她面前,黑黢黢的药水倒映着她自己的表情。

抬眼一看,就见对面的萧元好整以暇地往后靠背,看着她。

他一扬头:“喝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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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