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大

在一个人面前闹脾气摆架子,她从来都心安理得;而在一群人,尤其是交情尚浅的一群人面前耍脾气,还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郗灵憋屈地咽下药,心里想,她果然还是个欺软怕硬之人。

古有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有郗灵被迫低头听训,连先前攒起来的冷言热讽都被暂时压制住了,不得不说,萧元这一招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为零。

他们这伙人,从一言不合就开喷揍人,到朴实无华,甚至是过于朴实的打扮,一概很符合郗灵口中“匪帮”的评价。

他们当中,人人都自称是头头,人人都彼此不服,想要冷静地听他们说清楚一件完整的事情是很有挑战的,郗灵废了毕生的耐心和扣扣搜搜搬出来充数的“礼貌”,这才勉强弄清楚他们鸡飞狗跳了半天想要做什么。

原来,他们能够聚集起来,还要拜一份相似的经历所赐——他们中的人,或是有事离家,或是外出务工,总之,都曾短暂分别过故乡,而当他们回家的时候,他们惊恐地发现,除了自己,整个村子、乡镇,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翻遍了所有的地方,呼告奔走了好几天,却依然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他们的同乡、亲人,居然在青天白日之下,人间蒸发了!

——这居然和郗灵先前随口胡诌捏造出来的经历高度相似!可她也不过是依据以往在边陲小镇里的见闻添油加醋了一番,没想到竟误打误撞“融入”了他们。

起初,他们上报了地方官府,谁知官府竟糊涂判案,因为乡绅势力之间彼此纠缠,根本无心寻常百姓的死活,所以只囫囵派人绕了一圈,回头宣告一纸“失踪”,便“无能为力”地劝慰家属听天由命了。

他们不甘心,于是想方设法开始了漫长的奔走之路,期望能够一纸诉状冤情递到“上头”,为自己那些希望渺茫的乡人寻个归处。就这样,各地的“幸存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临安城,有运气好的,譬如这间屋子里的一圈人,命运让他们相遇,有了个抱团取暖的去处;也有时不我待的可怜人,没了在基层的人际关系网,千里迢迢奔赴上京,由于普遍贫寒又没人照顾,竟然死在了探寻真相的路途中。

上月,这些漂泊在寻找真相的苦海中的人们,放弃了幻想,制定了一份计划。

他们这些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人,为了弄清同伴失踪的实情,为了乡里官府不再狗仗人势,他们计划在临安制造一个大事件,希望通过极端行为来引起关注,故意营造恐慌,逼迫天家派人来督查,彼时,再没人想管,也必须得管了。

郗灵听完沉吟道:“剑走偏锋啊。”

“是的呀,我也是这么说的!”说话如唱曲的孙智此时像是赢得了前所未有的支持一般,激动地说,“这样做,虽然胜算很大,可是风险更大,一旦暴露,我们连把事情闹大的机会都没有,搞不好会被直接摁死在摇篮里的呀。”

刀疤脸重重地哼了一声,看样子,他还是没有放弃孙智胆小怕事、临时反水的猜疑。

孙智哼哼唧唧道:“那你说好了,你说怎么办?”

刀疤脸肌肉蠕动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除了我,我全家、还有两个村子加在一起的所有人,全都他娘的神不知鬼不觉不见了。出了这么离奇的事情,那帮狗腿子居然草菅人命,管都不管,我非要上告天家,倒要看看天家管不管!”

阿兰接话说:“计划还有很多纰漏,我看还是要做万全之策才行。”

“等做好了万全之策,那些不见的人恐怕全都死光了!”

眼看又要掐起架来,郗灵连忙横插一脚:“诶诸位,我知道你们都很着急,但是现在都先别急。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都要好好考虑,若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要执意偏执行事,那计划无论有多完美,意见不合导致分崩离析,也都实现不了了,对不对?”

刀疤脸:“你说的头头是道,那你说咋办?”

郗灵想了想,问:“你们为什么要选择在临安动手?”

孙智正要说话,李念却制止了他,自己开了口:“我们若在这里下手,一来可以避免京城严苛的规则干扰我们行动,二来临安靠近京城,却又不直接接触达官显贵,在这里的人多是平民百姓,往来的人流居于北境前列,我们认为这样最能引起轰动。”

郗灵心中了然:“不错,人口数量多确实是个优点,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会被人不自觉地放大,能帮你们把事情闹大。”随即她语气一转,“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人口太多也意味着这座城市的控制力极弱,你们依赖的‘人流’不但能放大冤屈,甚至,一旦被有人之人利用,还会被曲解、恶意造谣,以讹传讹,到时候,你们很可能就不是‘申冤’了,而是‘刑讯滋事’或者‘疑似造反’了。届时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你们担当得起吗?”

众人俱是面面相觑,很显然,他们从未往这么阴谋的方面想。

李念脑子转得最快,三两下间,他便理顺了利弊,心中一动,问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行事?”

郗灵丢下一句“让我想想”,目光游神似的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的某处落下,思绪不知已经飘到了多远之外。

萧元从未参与这场讨论,他坐在争论的对面,距离隔得有些远了,他本身就不怎么对旁人的事情感兴趣,此时,他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甚至身子还往前靠了靠,好像很期待郗灵会怎么回答。

片刻后,郗灵说:“……直接上京。”

孙智跳起来惊掉了下巴:“你让我们直入京城?那可是京城!规矩制度极其森严,大部分地区都属于京畿重地,我们若在那里撒泼打滚,能被当场弄死!”

郗灵一摊手:“我又没说我认同你们的方案了。”

“怎么?”

“谁说一定要敲鼓鸣冤、四处喊丧了?四四方方的京城,那就不是一个做任何事情能够吸引人注意的地方。”

众人哗啦上去围着她,急切地询问方法。

郗灵笑眯眯地说:“知道你们面前的人是谁吗?”

众人看着她,无措地摇摇头。

郗灵拇指刮了刮自己的鼻子,牛气冲天地说:“鄙人不才,诡计多端只能区区达到状元水平而已。”

……

“你真要劝他们进京?”萧元看着“匪帮”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皱了皱眉。

“有何不可?”郗灵说,“这个法子吧,虽然有点损,但是能直接得到想要的结果啊,而且还是一定能成功的办法,他们为什么不能去?”

萧元:“你就对自己那么自信?”

“……”郗灵噎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在北境看起来人生地不熟的,但是对某些政要关卡和关键人物似乎格外熟稔。”

“那你就多想了。”郗灵干巴巴地说,“我只是以往闲来无事时多翻了翻四海志记,略有耳闻而已,哪有熟稔一说。”

萧元不可置否地点点头,也没争论下去,只说:“那就好。萧二他们马上到了。”

“……什么?”后一句太有冲击力,以至于郗灵还来不及注意前一句,“他们怎么来了?”

手心开始不自觉地发汗,那些她暂时抛诸脑后的人恍然被提起来,她居然感到了一丝心惊。

萧元看了她一眼,就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淡淡道:“我和萧二要回去复命,你那个朋友——司幼安是吧?她非要来找你,萧二没拦住。这样更好,索性我们一起上京。”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蹄子触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郗灵还尚未在日光大亮的门外看清来人,有个人便乘着几丝裹起的寒风向她扑来,用力抱住,那冰碴也迎了她一脸。

“……咳咳,小安。”郗灵也张开手臂,拍了拍。她其实是不宜说太多话的,方才凑热闹太尽兴,一时没控制住,于是此时的嗓子疼得她连说句话都开始泪眼汪汪。

司幼安放开她,复杂的脸上滑过既恼怒又无奈的表情:“吓死我了你。”

走失儿童郗灵伸出两根手指,立正,举手发誓道:“再也不乱跑了,下次一定记得嘱托你牵好狗绳。”

司幼安嗔怒地瞪她一眼。

“哎呀呀,来朋友了呀。”孙智最爱刷存在感,忽然贼眉鼠眼地凑到郗灵跟前,满脸谄媚道:“老大,我们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啊?”

郗灵表情空白了一瞬:“你叫我什么?”

“老大啊。”孙智仿佛是觉得她的反应小题大做了,不满地怨看她一眼,“我们的规矩,选最聪明的那个当老大。”

——最聪明的!

郗灵满眼亮晶晶,追着孙智问了好几遍“是我吗是我吗”,直到他把自己哄得心花怒放了,这才收敛了些。她郑重地拍了拍孙智的肩,说:“既然我都是老大了,那我得选个最靠谱的人来当我的小弟。”

孙智:“……”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

只见郗灵朝着蓄势待发的人群一招手:“念哥!”

这一嗓子刚喊出去……结果“匪帮”的所有人都跟上来了。

郗灵傻眼,她头一回看见他们如此团结。“匪帮”此起彼伏地喊了好几声“老大”,如同浪花滚滚,听得郗灵浑身神清气爽。她索性站到椅子上,叉着腰,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除了一言难尽的司幼安等人,“匪帮”十分给面子地鼓掌起哄。郗灵又咳了几声,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就听郗灵第一句话是:“好吧,我勉为其难答应当你们的老大——但是!”

她扫过一圈众人:“我们的名字呢?我们的气势呢?我们的团魂呢?只有紧密团结的合作和真诚的信任,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要相信自己,严于律己,相互坦诚,在气质上武装自己,在行动上证明自己,这样才能乘风破浪,直向远方!”

“好!”“台下”的几人热烈鼓掌,一度把气氛推到了顶峰。

“有道理。”孙智说,“是该给我们起给名字——万人帮怎么样?”

“土。”阿南说,他浓密的眉头都要挑到天上去了,“不够霸气,应该叫王霸小队。”

阿北当即翻了个惊天的白眼:“我天,你是想笑死谁?还王霸,你还是叫棒槌吧!”

“哎你想动手是不是,我看你太久没挨打皮痒了——”

“就你?你哪门子的葱,头上插个天线就当自己能单挑雷公了,自知之明知道是啥么——”

郗灵一个头两个大,不明白首次会议怎么就开成了掐架现场,她真心祈祷她这些捡来的“小弟”能够长点自己那波澜不惊的气质,好早点洗去身上一股子的土匪气。

她叹了口气,正要一跺脚发个老大的威风,谁知脚还没放下去,一直靠在门边的萧元就已经忍到了极限,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吼道:“闭嘴!”

于是鸡飞狗跳瞬间变成一地鸡毛。众人定在原地,郗灵却被他一嗓子吓得险些跌下去。

“收拾好东西就赶紧上路,碰上路禁你们谁也走不了。”待在这里的短短几个时辰已经耗尽了他毕生的好脾气,他说完看向一脸麻木的萧二等人,“上车,别让我说第二遍。”

郗灵略有些歉意地看了眼小弟们,从椅子上蹦下来,接住了司幼安递来的手。

“那个……我们先就此别过吧。你们要是想好名字了,到时候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孙智脸皱成了一朵菊花:“啥意思撒,老大你不跟我们一起去的呀?”

“我是要上京啊,”郗灵愧疚地解释了一句,“可是我们不能一起走,会连累你们的。”

见其他人均用卖孩子似的目光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郗灵只好多说了一句:“……额,那个,域王,就是北境国主,知道吧?”

阿南阿北闻言发了个抖。

“他欠了我个东西,我还上京得去讨债呢。讨债这么危险的事情,作为老大我肯定不能带你们去,对吧?”

域王,这个只活在人们饭后闲聊里的男人,留给他们的恐怕最多的还是潜意识里的恐惧。毕竟,那是个靠弑父上位、血洗王族的狠人,曾给每个听过这个故事的人带来了寒硕不止的胆颤。

而这样接近地狱的人,居然还能让老大亲自上门讨债!

众人顿时眼里一闪一闪亮晶晶,胸口被惊得澎湃不止。他们齐齐站在门口目送,狂热崇拜地注视着老大的马车渐行渐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