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云

临安人流量大,对马车的行驶速度管控得极为严苛。几人慢慢吞吞,好一脸生无可恋。

郗灵把窗打开,几个挑着担子的摊贩迈着大步,对比起马车这个庞然大物,那摊贩竟还向他们瞥了一眼,嘴里砸吧几下,全无“嘲讽”意味,然后身轻如燕地经过了他们。

“……”郗灵扒着窗子要跳车,司幼安连忙把她扯下来,一本正经道:“头伸出去很危险。”

她哐当一声瘫坐在座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看还是我们这个龟速才比较危险。”

她又滑溜地坐起来:“在这卡着真的不会引起公愤被群众丢菜叶子吗?我丢不起这个人,还是你们先去吧。”

说完她居然就真的准备去开门往下跳,忽然,衣领被人拎住,她抵抗不了地往后倒。

萧元面无表情地把她拎回来,语气透心凉地问司幼安:“狗绳呢?”

郗灵挣脱他的手,理了理衣裳,闻言一顿:“你……要干什么。”

“不是你让我们拴住你省得你乱跑吗?”萧元难得用人话解释,不过郗灵万万不敢承受这份难得,她只好往司幼安身边又挤了挤,离那瘟神远一点。

一行人耗着毕生的耐心,平时两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被拉长到整整一日,简单休整之后,到达京城已经是第二日的上午了。

金黄耀眼的牌匾上写着“中都”两个字,说是字,其实是用过去北境的古文字“画”出来的。

虽然这里的民风是普遍的审美强悍,不过这北境的中心城居然没有花红柳绿的牛鬼蛇神要拜,只是清一色的纯白,干净利落。

乍一看,郗灵还真难以适应,就仿佛原始人忽然进化到文明程度,还没有过渡的那种。

不料他们刚在城门口停住,暗处的黑甲们居然蜂拥而至,将马车团团包围。为首走出来的那人高大壮悍,重甲在身,只露出了一双精明的眼睛。

震动的沙砾让人心里发紧,只听重物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人厉声道:“何人入城?可有指令?”

这时,马车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语气压得很低,却压不住泄露的一丝冰冷。

“放肆。没人告诉你,我今日回城吗?”

话音刚落,为首那人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失礼,这就放行。”

只听“咔”一声,大门洞开,黑甲齐齐让出一条道,排成两排,俱是低头肃穆。若叫不知情的旁人见去了,还真以为是来给他们接风的。

车内。郗灵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萧元,莫名觉得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冷淡的语气一下子把她拉回到初在王府的那一日,他也是这样的冷漠,一刀封了淮南王的喉,然后面不改色地擦了手。

也许是一路上相处得太久,也许是她仗着那份所谓的“合作”以为筹码在手,她下意识忘了这人其实深不可测,如漆似洞,居然玩笑也敢开了,脾气也敢发了。而今那一句“放肆”,好似结结实实一盆冷水直下,勾起最早的那份记忆,冻得她直哆嗦。

不巧的是,萧元还是注意到了她瞟一眼又悄悄往司幼安那边挪的动作,他淡淡的,用吓死人不偿命的语气问:“怎么?”

那一刻,郗灵整个人都顿住了。头也不敢动,她说:“没、没怎么,想看看什么时候到。”

萧元三下五除二挑掉他不想听的,并自动转化成自己想听的,不饶人地说:“觉得,我其实还是原来那个很可怕的人,不敢再折腾了,对吧。”

郗灵这辈子都没有坐得这么端正过,她腰杆挺直,目视前方,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很淡定似的:“没有。”

萧元轻笑一声,放过了这个话题,说:“我奉劝你一句,一旦进入中都,所有投机取巧的小把戏都不能掩人耳目了。”

郗灵耳朵动了动,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你踏进北境的第一步起,你就被严格监视了。你的身份在这里,从来都不是秘密。”

虽然猜到了这个结果,郗灵还是心一抽,却假装若无其事道:“哦。”

“另外,域王只说要见你,”萧元一指司幼安,“无关人等进不了王宫,你的这位朋友还是在京畿外留守比较好。”

司幼安一把抓过郗灵的手,直视他:“我不信任你。”

萧元淡淡扫过她一眼,没说话。

郗灵原先和他串过供,知道了一些“好心”的消息,可惜身有剧毒,纵使自己心高气傲不肯为人所用,在极端下,也不得不为未来做点打算。

她轻轻拍了拍司幼安的手背,宽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若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在中都,我也很担心你。可是我们找了这么久的苍梧无果,又恰好域王有药,我只好去求一求了。”

司幼安张口想说点什么,郗灵先一步说:“我知道,我也很怕。可是如果我们一起去了,我若有什么意外,便真的无人能在外接应我了。你先在附近好好休息,你就是我最大的后手。”

她笑眯眯地看着小安,企图用卖萌来感化她。

司幼安低下头不说话,良久,她像艰难跋涉的旅人般,慢慢吐出一句话:“……你别再留我一个人了。”

郗灵一愣。

一时间,耳畔嗡嗡作响,这话横冲直撞地跌进来,她忽然想起劫后余生的那一天,竹林繁密,刀箭无眼而落,千钧一发之时,她也是这样扯着那人的衣襟,恳求别留她一人。

时光穿梭而过,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山盟海誓,那些相互依偎的岁月,也毫不留情地被磨平了原来的形状,只待她一时回想,居然生出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来。

“你怎么了?”司幼安看她怔怔半晌,一动不动,还戳了戳她。

郗灵回过神来,对刚才冒失的回忆感到不知如何是好,糊涂间,她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再也不不打招呼就离开了,我发誓。”

马车停住,前头传来萧二的声音:“公子,我们到京圈附近了,马车不能再往前进了。”

萧元对其他人的事鲜有关心,他一声不吭起身,拉开车门,自己先下去。然后才淡然看了里面的两人一眼,道:“下来。”

郗灵趁着下车,将自己身上的一块玉珏扯下来给她,小心嘱咐道:“这个给你留个心安。萧二会留下来陪你,虽然你不信任他,但他绝不会伤害我们,身边留个认识的人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有,我前几天认识的那几个朋友很快就会抵达中都,他们虽然行事莽撞,但心底都不坏,我的话也暂时有点威信,他们昨日见过你,知你是我朋友,你若遇上了什么事,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

萧二看见她们下来了,简单点了个头,身上浑然没有先前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倜傥模样,而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回话。

“司姑娘请跟我来吧,附近眼杂,还是不要被人关注到比较好。”

郗灵示意她快跟着去,见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被回忆挤压得酸胀的心很不是滋味。她努力定了定心,对司幼安说:“等我们再次见面,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司幼安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这句话,一时瞪大了眼睛。以前,她觉得郗灵和自己忽远忽近,明明彼此离得很近,却难以感知到对方。她自忖她们相遇过,相伴过,可独独一个“相知”,她不敢想。

她从不是主动的性子,郗灵不说,她便不问。郗灵不表示,她便不好奇,就像两艘在海上流浪的船,摇摇晃晃跟着风雨前行,虽为同行,但总是惴惴不安。

她想了很久思考这份不安,直到刚刚,她才忽然明白那是为什么。

于是漂浮许久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她感到一种莫大的勇气顷刻间灌满全身。

她说:“好。”

……

大总管带来的马车虽然小,但其格式与外观都奢靡至极。不但珠帘翠幕连成一排,宝石珠玉镶嵌得满满当当,就连座位都是黄金打造。

确实是正宗的北境风格了。郗灵不由得感叹:“真豪华啊……就是坐起来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旁边的萧元:“你一直在北境生活,怎么打扮得这么极简?”

萧元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闻言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又默不作声收回去了。

黑袍将他的皮肤衬得很白,他又开了点窗,细细的阳光透过窗棂撒进来,有那么一刻,郗灵怀疑他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尤其是他的骨节分明,连血管都清晰可见,让人不自觉地凑近了细看——

才会发现,那份白中是带着青的,极其细微的青混杂在其中,难以察觉出端倪。于是白玉微瑕,就好像……这人身上其实是带着一圈病气的。

突然,郗灵脖颈被人捏住了,酥麻感流经坐骨,吓得她浑身微颤了一下,一抬眼,便看见萧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再近一点,你就能爬到我身上了。”

此话一出,郗灵身上的那股酥脆更明显了,她顿时坐立难安,总觉得这话怪怪的,连忙往后缩回去。

萧元似乎也察觉出这份怪异来,他将手收回来,扭过头去,竟也没再多说。

叫人难以承受的沉默缓缓蔓延,郗灵浑身挠刺般的难受,尴尬地直去扣墙……扣内壁。

也许是自己说错了话,虽然萧元平日里并没有犯错就改的习惯,他此时竟也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他干咳两声,假装刚才无事发生,接起了上面的话:“我不是北境人,只是生活在这里。”

此地无银三百两,萧元此人,嘲讽和冷笑水平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实在是让人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感到尴尬而不得不转移话题的一天。

郗灵感到新奇,很快忘记了来时此人的“神秘莫测”,暂时放下窜起的鸡皮疙瘩,好奇地问:“我知道,你看起来就不是北境人。那你家乡呢?”

萧元:“我没有家乡。”

那股热情的火苗就被措不及防地熄灭了。

郗灵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匆匆撂下一句“啊,抱歉”便紧紧闭上了嘴巴,又缓缓转头,面壁思过地扣墙去了。

萧元好笑地看着她:“我又没说什么,你紧张什么。”

“谁说我紧张了?”郗灵说,“我……我是在仔细观察北境的工艺制造,这个材料用得可真……”

她还没说完,萧元打断道:“趁着王宫还有一段时间,还有什么想问的,尽快问完。”

她小心瞄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放松了一点。

很奇怪,今天的萧元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奇怪。先是冷言热讽的次数少了,接着还会理人了,现在,他居然还主动邀请提问——在过去的这么长时间里,她因为一句“为什么”被轰出来过、被威胁过、被恐吓过,她就像一脚踩进了满是雷的地,踩哪崩哪,万万没想到还有雷主动集体哑火的一天。

或者说,萧元今天的情绪好像多了一点,变得没那么讨人嫌了。而且,他最后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她临走前对司幼安说的那通叮嘱呢?

郗灵被这个想法吓得鸡皮疙瘩又窜了起来,她试探地问:“你很担心吗?”

“我担心什么?”

“担心……见域王?”这话一出她便觉得自己想多了,因为萧元毫不犹豫地冷笑了一声。

“……”她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又回来了,心里居然莫名不是滋味,“虽然吧,我们的坦诚相待程度约为零,但你也不用为了在我面前维持人设,维持得这么努力吧。”

“我的人设?我什么人设?”萧元不再靠着背,而是坐前了些。

郗灵哪敢评价,又闭上了嘴。见她不做声,萧元淡淡道:“我说完了,现在不如来讨论讨论你吧——说起来,你才让我感到意外。”

郗灵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不是好话:“我干嘛了?”

“我以为,你见到我们之后,第一个问的会是谢珉钦去哪了。”

郗灵后背紧绷,方才懒散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

飞鸟往南,穿过密林,跨过山水,转眼白昼将至,在这个通往黑暗的地底,信使握着火把,恭敬地照在那人前方。

“先生,”他步履放缓了些,“小心台阶。”

褚晏抬脚登上,他们在一处黑铁门前站定。信使手里的火微微烧着猩红,目光落在光亮处,能看见圆形门阀上勾勒的图腾,那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褚晏静静看了一会儿,接着手掌摁了下去,即刻机关开始启动,圆盘转动,铁门裂成了两半,往两旁自动打开。

门开了。里面的光透了出来,褚晏看见两排人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他们穿着统一,微低着头,像个安静的守卫者。

踏进去的那一刻,齐声的“先生,欢迎回来”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褚晏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跟着信使的引领往前走。

这里布满机关,四周玄铁铺就,发出黑洞洞的幽光,只是到处都打着油火,又将这处黑暗照得反光。没有阳光,没有花草,没有一点生机,只有冰凉到惊心的铁寒。

“先生,请。”信使把他带到转弯处,往前有一书房,里面亮着灯,有人在等他。

褚晏推门而入,看了那座上的老人一眼。老人毛发苍白,皲裂的脸上带着慈祥,看见褚晏的那一刻,还乐呵呵道:“来了啊。”

褚晏应声坐下,低头道:“钱老,您怎么亲自来了。”

“自然是要来的。”钱老慢悠悠地说,“好久不见了啊,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南风呢?他还在你身边吗?”

“在的,我让他在外面等了。”

像是早知这个回答一般,老人笑着看了他一眼,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回来了。”

褚晏平静地说:“是啊,我还是回来了。”

“你知道回来意味着什么吗?”

安静了一瞬,褚晏说:“我知道。”

钱老犀利的目光紧紧看着他:“那你做出决定了吗?”

一时没有回答,这次的安静更长了些。两人默契地没有开口,任时间流淌在彼此之间。

稍后,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张信纸,递给了钱老。

老人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上面的内容。好半晌,他才放下信纸,缓缓开口道:“老阁主生前钦定你为继承人,只是你一直游历在外不肯回来,此事悬了又悬。没想到啊,一朝风雨云变,老阁主不在了,你却回来了。”

钱老打开桌案上的木盒子,里面放着一只烽火红印,那燃烧的模样,活似圆盘上的凤凰。他把木盒推到褚晏眼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阁主,请。”

有那么一刻,褚晏置若未闻地坐在那,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他一眼不眨地看着烽火红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

他拿起它,紧紧攥在手心。

“孩子啊。”老人说,“我们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再下来,看你们的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