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会面

褚晏手里挑着一盏特别的琉璃灯,透亮的青色盖住细细摇曳的火苗,左歪右倒,一时竟看起来有些憨态可掬。

他在几个书架前徘徊,手里挑来挑去,似乎在找什么。南风凑上来问:“先生,为什么不点灯?”

室内墙灯共有百余处,皆是由天玑出品。

天玑门下十二个部,掌管着机关器械之术,集结民间工匠数百人,以金刚之躯撑起了这座地下暗阁。凡世间所有物,大到军用武器,小到门口的锁扣,只要天玑想得到,就没有天玑做不到的。

墙灯巧妙地镶嵌在天花边缘,按顺序排列,每点亮一盏,便会连锁似的点起下一盏。灯芯十分精巧地束在琉璃球内,而点灯也无需人亲自爬上去燃火,只需联通地上的一根引线,起个头,整间密室便会灯火通明,完全不输外面的白昼。

褚晏竖起一根手指到唇边:“嘘——就是要悄悄的,你来拿。”

南风似懂非懂,接过他的灯,一个人挑着俩,活像是元旦要赶着放烟花。

眼前的褚晏拿出了偷鸡摸狗的真本事,食指和拇指小心捻起发霉的旧书,生怕上面的灰尘掉在自己手上。

“可是先生,”南风充分发挥出不懂就问的好品质,真诚道,“您现在已继任阁主之位,暗阁的所有权限都对您开放,我们又何苦要偷偷摸摸地找东西?叫几个天翼替您打打散工,我看也未尝不可。”

天翼和天玑直属暗阁,天玑善于机关,天翼则“人”如其名,他们分布在天涯四海各地,掌握着世间最复杂、最全面的情报,丝毫不亚于北境的摘星台。留在暗阁本部的人不用四处奔波,只需整理、分类、定期检查收集来的卷宗即可,平日里最是休闲。

褚晏手一顿,他恍然大悟地收回来手,撑着下巴:“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

“……”

因为你就只能想到新话本发行的销量。

“好吧。”褚晏拍了拍手上的灰,“叫几个天翼来吧,我们来监工。哎,第一次当阁主,还真是让人无从适应。”

片刻后,四个天翼忙忙碌碌地在藏书楼挑灯“夜”行,他们翻书掏箱的速度快成了残影,褚晏竟找了个舒服的靠椅,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名副其实地监督劳工来了。

南风在一旁郁闷地扇扇子,还是没懂:“先生,所以我们现在为什么还是不点灯?”

“你呀,笨!”褚晏敲了敲他脑门说,“天玑手艺是了得,可就是不太懂外面的物价。像这种制作复杂的墙灯,天玑参照的是先时的长明灯,虽然可持久点亮,但是灯油贵得我都不敢看,过去老先生不懂这些蹊跷,而今市价又波动得厉害,照我们现在的资产,恐怕都续不上五十盏。省省吧!啊,还是省省吧。”

南风郁闷地抬眼望了望天花,心中实在不知是天玑花钱大手大脚更让人发愁,还是他们一接手暗阁就差点要背债更让人发愁。

……

北方,车内的剑拔弩张一下子激起了千层浪,连空气都带着尖锐的意味。

郗灵一声不吭,萧元却毫无负担地往后一靠,抱臂看着她,一副不说不休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通往王宫的路仿佛变得更加漫长,长得叫人无法忍受。

其实萧元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发现自己尤其喜欢看她听见“谢珉钦”三字时,或警惕,或动怒,甚至是沉默寡言的样子。在暗处幽幽生长的异心悄无声息地接管了他一部分的情绪,像块附在骨上的腐肉,剔除会痛,不剔除便侵蚀得更甚。

他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样的状态,此时却只想无事发生般地无视它,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就听郗灵忽然没由头地说:“你为什么总要惹我生气?”

他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每次我们说得好好的时候,你总是要提我不想听的,我一生气,你就又摆你的臭架子,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不欢而散。”郗灵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就喜欢让别人想揍你啊?是不是就是仗着别人打不着你,你就肆意妄为啊?”

萧元极具嘲讽地说:“难道我就要捡你喜欢的说?你是我什么人?”

沉默应声而落,郗灵讪讪地闭了嘴。很奇妙地,每当萧元若有若无地说起一些怪话来,她身上总是有一股莫名的难受,让她不自在起来。

萧元淡淡道:“你既说谢珉钦的事与你无关,又为什么要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地回避这个话题?如果你真的心无旁骛,又为什么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听?”

“你管得着吗?”郗灵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这个样子,无非说明了一点:你既对他放心不下,却心知你们再无回到过去的可能,于是优柔寡断,断也舍不得断得干净。表面上决裂得痛快,心里却不知多么希望能再藕断丝连。”

“我的事,也与你无关。”

“你可不要忘了,”萧元不为所动地说,“当初是谁家破人亡流落在外,是谁被当成替死鬼推到贼子的刀下,又是谁被假意收留只……”

“够了。”郗灵冷冷道,“你也不要忘了,我们只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关系,我看重谁,憎恨谁,不属于你有资格谈判的范围。”

萧元略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很少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说话,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开着胡言乱语的腔调招摇拐骗,而今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一个“敌人”心乱而不自知。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好半晌,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大总管的声音:“殿前已到,两位,下车吧。”

郗灵一言不发地开门下车,萧元在原地发愣了一会儿,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下去。

眼前,北境王宫徐徐向他们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尊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神女雕像。她悲哀的泪水无声低落,双手捧心,仰头着望天。郗灵目光触及她的那一瞬间,心里涌起一勺莫名的悲凉,浑身的神经都顺着哀伤平缓了下来。

王宫四周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建造者好不心疼地拿黄金涂满宫墙,在阳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闪粉随着人的目光若隐若现。

大总管尽职尽责地把他们带入深殿,胖墩墩的企鹅步左摇右摆地踏在玉石地板上,他对着高堂上的域王恭敬地一拜——

域王束衣整洁,发冠得体,后颈处的衣冠小幅度地立起,他剑眉星目,鼻梁高耸,是非常纯正的北境长相。

宠妃用纱帘遮住了下半张脸,许是要见客人的缘故,身上减重了许多,没再一身的铃铛流苏,只轻衣戴着几条狼牙似的项链,这么往上看去,还真款款动人。

郗灵心中的三昧真火尚未消散干净,一路冷脸过来,此时见到堂上的两人才猛然回过神来,照着南宛的样式行了个礼。

域王眼亮地老远就看到了她,忙不迭地说:“贵客远道而来,想是已十分疲倦了——来人,快扶贵客坐下,动作轻点。”

他又说:“这一路想必舟车劳顿吧,说来惭愧。我北境风雪连绵,今年又赶上了寒季,种的庄稼收成也不好,哎,难呐。”

郗灵莫名其妙地看了域王一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端端的来卖个惨,我跟你很熟吗?

一旁坐着的萧元道:“域王,人我已经带来了,路上也解释清了所有的因果来意,您可以开始谈判了。”

域王意图被戳穿,当初呆成一只被拔了毛的鸭,在原地点了点他:“你呀你呀,惯会拆我台的。行啦,知道你懒得听我废话,那我就长话短说好了——是这样啊贵客,”他看向郗灵,一会又叹气道,“哎,我真不知要从何说起,年代太久了,哪头都是乱麻,从哪说起好呢……”

“——域王是怀疑,我和沁里古国的传说有关?”

域王一愣,骤然欣喜道:“果然,贵客猜的**不离十,我们真没选错你。”

“选我?”郗灵疑惑地说,“我身上并无什么特别的吧?”

“‘没什么特别’?”域王重复了一遍,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似的,“要不我们还是先问问你身上的苍梧答不答应呢?普通人中苍梧之毒,就算是最轻的剂量,也会于三日之内在幻觉中死去。可你,非但活得好好的,就连高烧也能在毒发时退去——这样强悍的体质,总不能是‘不特殊’了吧。”

郗灵听完,想到了什么,投向域王的目光也变得冷冷的:“说了半天,原来我中苍梧之毒,域王只是想测一测我的体质特不特殊,恕我直言,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不要命的测法。”

如果她没有这种体质呢?如果她的身体刚好不能承受这种毒性呢?冷汗缓缓向下流,她却不敢往下想了。

域王毫无被揭穿的窘迫,反而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所以,应该说是天选择了你,而并非我。”

郗灵:“面我已经见了,来意我也已经知晓了,那么解药呢?”

“贵客太着急了。”域王一手揽过他的贵妃,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郗灵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他说,“这么远过来一趟,还没宴请贵客体验一番异国风光呢,如此一来,岂不是我北境待客不周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郗灵说。

域王笑道:“不不不,我本意不是如此。只是想和你谈个生意,平等地做个交易。”后面的一句他加重了语气。

心中无声运气三回,郗灵在表面上气定神闲:“你说。”

域王偏头示意在一侧站着的大总管,胖企鹅秒懂,伸长了脖子往外大喊了一声:“带上来!”

立刻,身轻如燕的一个奴婢轻飘飘地走进来,将手中抱着的小木匣小心放在郗灵面前的桌案上。

域王说:“贵客不妨先看看我给的报酬?”

郗灵已经做好了机关一开启麻袋就会从天而降把自己捆住,然后再被人拖进小黑屋的准备。她胆战心惊地小心打开,结果出现在她眼前的居然不是什么机关,也不是传统贿赂的金银珠宝,而是——

“要拿到它,我们着实费了好些功夫,不过幸好不负有心人,我们还是得到了。贵客看看,是真货吧?”

……那是一块扳指。羊脂玉做的,凝玉脂结,青调微浅,而定睛细看,就会发现几条无可忽视的裂痕刺刺地盘踞在其中,转几个角度再看,那几条裂痕一组合,刚好能在某个特定的位置看出一条龙形来!

郗灵浑身都僵住了,一时更是眼前发黑——她当然认识这块扳指,这是季云老先生的。老先生坐镇三朝,只他一人便可定南方。而他才学广博,更是天下学子都梦寐以求的师长,老先生淡薄素雅,不喜黄白之物,全身最贵重的东西恐怕也就是这块开国皇帝赐下的羊脂玉了。

他自晚年腿脚不便,已经很少出门了。有人说他早已暗退,关起门来收了几个嫡系弟子,不问世事了。

可眼前这块扳指是怎么回事?造假的?冒充的?

羊脂玉扳指并非只老先生拥有,若有造假的可能,那这些独特的裂痕难道也……

郗灵瞳孔微张,一个蛮横撞出来的念头把她吓得忐忑不安——也许这块扳指并不是假的。

她听见自己毫无起伏的空洞的声音响彻在空旷的大堂里:“季云老先生怎么了?”

域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还不知道吗?唔……老先生他,哎。”

话止于此,她却什么都明白了。巨大的冲击顷刻间将她四分五裂,她甚至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老先生是南方的定海神针,有他在,南方不会乱。若他没了……郗灵艰难地捡回了自己的呼吸,她急促地问:“南方到底怎么了?你……”

她一下对上域王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忽然停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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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