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国破家亡,只在一根针细的时刻便会来到凡人的世界里。那根针径直穿透了心脑,只听“叮”的一下,世界仿佛都被重置了。
父母对外管束得很严,郗灵几乎没出过扬郡以外的地方,话本里说的山川湖泊、广路村田,茂密繁盛的树林,还有海晏河清的江山,都只是一道心中留存的幻影。
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家国究竟是不是英雄悲壮式的宏大?还有人世间是怎样运作的、调整的,是不是有颗螺丝钉般的机关嵌在里面,于是人们才风调雨顺地生活?
然而她都还来不及细细经历这一切,南方就已经毁灭了。
域王道:“贵客在北境停留多日,想是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了,那我来解释一下吧。”
他正了正腰腹,后背挺了挺,看起来严肃起来了,神色依旧是藏不住的戏谑:“一月前,南方的皇亲国戚作鸟兽散,至此,楚氏政权就此瓦解,贵族们多是逃亡北方,东方,几乎没剩下什么人。”他扯了扯嘴角,“到处都是流民,我们收到了周边国家的求助,希望北方能派以支援收留难民,我和长老院商议之后,决定开放北境通道,收容从南方来的百姓,可是效果并不理想。”
他似乎觉得颇为遗憾,瘪了瘪嘴道:“他们觉得是北方发起了战争,侵占了他们的国土,因此对我们抱有极大的敌意。可他们哪会听我们的苦衷呢?南方一乱,四境均会收到影响,为了稳定三国,我们只好先一步入城,暂时接管怀都的势力,不让局面进一步恶化。可是百姓不懂什么策略,路线,他们一见我军进了南方,便说我们发动战争,哎,两头都不好做,你说是不是?”
他希冀地看着郗灵。
郗灵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萧元——在那场政变中,她亲眼看着萧元杀死了所谓的“皇亲国戚”,然后毫无压力地控制了整个皇城,只差铁骑踏碎山河。
而至于“先一步入城、暂时接管怀都的势力”?呵,她也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能如此厚颜无耻地倒反天罡,将入侵他国领土说得那么正气凛然。
域王见郗灵不说话,又问了一句:“南方来的贵客,你说呢?”
“本人刚从死人堆里堪堪捡出一条命,并算不上‘贵’,”郗灵冷漠地说,“不过国恨家仇,想来是天地间最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域王认为如何呢?”
域王笑而不语。郗灵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烦躁,她问:“又是送礼又是解说的,域王究竟想做什么,不妨直说,本人才学疏浅,怕是理解不了这些高深隐晦的‘策略’。”
域王大笑起来,指着郗灵对身旁的宠妃说:“你看看,我就喜欢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爽快!”
宠妃半是嗔怒半是责怪地瞪域王。
郗灵下意识看向她,那一刻,她也捕捉到了自己的目光,笑意盈盈地回望。透过纱帘,郗灵仿佛还能看到她若隐若现的梨涡。
域王渐渐收回笑,诚恳地对座下的人说:“你是从南方来的,你应该能理解你的同胞的担忧。若你的同胞们知晓你在北境生活得好好的,想必也能尽早看清,不被负面的东西蒙蔽了理智。如今局势越来越不明朗,东边又有东澜虎视眈眈,只等伺机而动群起而分之。南方早些安定,无论是对南北还是对四境都好,你说呢?”
这下说得实在是简单又明了了——想要郗灵充当吉祥物,劝同胞们放下仇恨,放弃抵抗,乖乖奉上膝盖。
北境可谓是“费尽苦心”,审美成迷,拿忠臣之死作为献祭的礼物,将那渴望一统南北的野心当做人设。
郗灵冷笑一声,算是回应得很明显。
域王脸色骤然拉了下来:“怎么?”
其实他还有瞒着没说的,比如,他为什么相信她会有这个号召力?她又是什么样的身份来“劝降”南方?还有那个传说的疑惑之处,郗灵才不相信他们煞费苦心就为哄自己读睡前故事。
发生的所有事在她脑中飞速划过一遍,碎片之间相互勾连点成面,一个离奇却又恰到好处的念头油然而生。根据故事的时间线,她找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而如果要将这个漏洞填上,只能是——
“……当年那个逃出来的沁里遗族生下的孩子,是谁?”
域王不言而喻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郗灵看着他,世界仿佛都静止了。过去十八年的时光在顷刻间灰飞烟灭,融于了浮游,隐去了尘埃,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的空白。
“不可能……”她喃喃道。
“怎么不可能?”域王笑得开怀,“当年亲自将尚在襁褓中的你送到你父母手中的人,就是你的谢伯父啊。”
她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难道十八年前,谢承峰就已经和北境联手了?难道她和父母的相遇,只是他一举之得的安排?
不,我为什么要相信这个荒谬的说法?她想。
她此时好似一脚踩在虚空之中,再猛地跌倒,待她爬起之时已经淋漓满身。
真相将她扎得面目全非,她过去的人生被扭成了个诡异的卷,扭曲了空气,连呼吸都艰难。
可是域王毫不留情地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你确实不是你父母亲生的孩子,他们多年不育,却收养了你十八年。你真正的母亲,就是那位凭一己之力摧毁圣果力量的沁里遗族,而在我们北境,我们尊称她为神女。”
他布满贪婪和**的双眼紧紧地落在她身上,企图透过她看见往昔神女所带有的力量。
“唰”地一声,郗灵突然站了起来:“你们认错人了。”
然而她越过桌案往外走去,刚要经过萧元时,他却一把拉住了她:“别乱动。”
郗灵再也无法忍受地说:“我已经受够了你们的把戏,解药爱给不给,我死了也拉倒,别想来要挟我,在我头上安一个莫名其妙的身份!”
“我知道,你先坐下。”萧元淡淡地把她扯回来。许是情绪波动得太大,她的四肢部分没有了知觉,竟被他原路拉了回去。
“域王。”他向高堂那人扬了扬头,“恕我直言,此事还是照原来商议之计为好。”
长老院统一的口径是:不正面起冲突,务必要争取到神女。
域王耐人寻味地看着她,有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说话。良久,他才再次给大总管示意了个眼神,胖企鹅于是又屁颠颠地下达指令。如此婉转几刻,那株名不见经传的苍梧花才被人抬了上来。
它是淡蓝色的,乳白的花芯圆满地伫在天元,花瓣微卷,依依而下。整株花都被关在透明的玻璃内,里面水汽盈盈,应该是为了保护苍梧活性而罩着的特殊药水。
几个戴着防护工具的人伸手进去,小心剪出它的花蕊,随即迅速开启了制药工作。整个过程既繁琐又惊心动魄,过了一会儿,一碗乌黑的汤药被恭恭敬敬地端到了郗灵面前。
“神女,请。”域王做出了个请的手势。郗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自己却一动也不动。
萧元漠不关心地说:“喝吧。”
直到从碗中闻出了熟悉的味道,她心中一动,这才捏着鼻子一口闷了下去。
一来一回,时间过了大半,转眼到了晌午,域王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离开。在他的“诚挚”邀请下,郗灵被迫留宿。
域王毕竟是一境之王,要日理万机,没空和她打太极,却死活不肯放她走,于是她只好成为了唯二和萧元共进晚膳之人——在她看来,整座王宫都透露着“不怀好意”的四个字,萧元此人虽然可恶,却在关键时候没掉链子,郗灵对此很是意外,决定暂时洗刷一遍她脑中对他的坏印象。
可是对面的萧元却不是这么想的。当郗灵第三遍拒绝了面前的鱼时,他差点摔筷子。
“那你饿死吧。”
郗灵只好搬来借口:“这鱼嘴巴长得这么大,看起来有点吓人,我不敢吃。”
萧元一低头,只见已然安眠的鱼愤怒地和他对视:“……”
郗灵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活像整张桌子都被北境人下满了毒,甚至连坐座位都不敢再东摇西晃了,而是正襟危坐,一脸追求鸿鹄之志的高洁。
萧元也没什么胃口,索性问她:“你到底想吃什么,我让后厨再做一份。”
郗灵夸张地说:“哇,没想到你权力这么大,还能使唤后厨?”
他一听,忽然起了玩心,问道:“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人?”
只见郗灵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厨师长!”
“……”萧元的冰山脸差点就开裂了。
她笑了笑,连忙道:“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我现在认真地说。白天见你同域王熟稔的态度,我猜你怎么着也该是他兄弟吧?还是说你其实某个流落民间的国主?”
萧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俩像吗?”
郗灵于是认真地将域王的脸等比例放在他脸上,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五彩缤纷,摇头摇成了不倒翁。
本也是句玩笑话,俩人都没放在心里去。之后郗灵勉为其难地夹了几筷子,被上午的事这么一闹,实在没了吃饭的心情,她便嘟囔着要出宫。
萧元却没怎么着急,在两人都放下筷子之后,他忽然问:“现在消气了吗?”
“什……么?”一万年前的情绪被他囫囵勾了回来,郗灵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无奈,只好无可奈何道,“你不说,我都要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