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闲不住,她又拿起筷子对着那条鱼骨头戳来戳去。夜已经暗了下来,柔和的灯火涂在桌上,出奇意外地舒缓了先前那股紧张的情绪。
郗灵忍不住吐槽道:“你说说你,平时有事没事就要惹我生气,我俩和平共处的时间能数得过一只手么?”
萧元执拗的那根筋霸道地不为所动:“不是我要惹你生气,是你自己不敢去想、不敢面对。我帮你一把,反倒我成恶人了。”
“……”她放下手中的无所事事,诚恳地看着他:“萧兄,请问你考虑过以后要委婉地说话吗?”
“没有。”萧元回答地十分干脆。
她终于毫无克制地翻了个白眼:“你如果哪天能学会什么叫真正的‘以理服人’,我们都说不定——”
她忽然顿住了。
“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
可是淮南王的血就流在她眼前,四方黑寂的王府还在那里等着她;季云老先生的那块扳指直愣愣地卡在心头,还有南方数不清的百姓,流浪的人,他们涌入人间,却永无归期。她不能说一句“算了”。
萧元是北境的人,是能和颜悦色地和域王交谈的人,权势恐怕不低于北境的内阁长老院。可他却说哪里都不是他的家乡,北境想来并不是他所依赖的地方,他身上隐瞒的身世恐怕也绝不止这么简单……他甚至可能是北方的主谋。
南北的矛盾已经血流成河了,无数亡魂分隔开了她和外面的世界,分隔开了某些将燃未燃的新火,所以,一句“成为朋友”也变得如鲠在喉了。
于是她若无其事地收回遐思,轻声说道:“没什么。”
萧元有种特殊的能力,每当人说谎的时候,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总是能穿透当下,勾出背后的意味。可他从不刻意揭穿,如果对面的人不撕开包装,他绝不会主动再进一步。
就像此时,他看了郗灵一会儿,也没再追问,只说:“好。”
所有的奴仆等候在门外,没人传唤,他们是不会踏进一步的。可这时,一婢女轻轻打开门,对两人行了个礼,然后转向萧元,传话道:“王在前堂遇到了点事,希望能请您前去参谋参谋。”
萧元点头,而后一偏头,问:“那她呢?”
婢女小心地看了眼郗灵,头低得更下了:“王说,让神女劳顿了一天,是北境的待客不周,烦请神女移步后殿,暂且歇息。”
这句话的意思怕是要将她关在王宫里了,郗灵脸色白了白。
婢女传完了话,再次行了个礼,便轻飘飘地离开,关上了门。
人一走,萧元便说:“你别担心,晚点我再来找你,我去去就来。”
他提起脚步正要出门,临行又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把极小的弓弩,只需要扣住后面的机关便能发射,操作起来很简单。他拿给她,说道:“以防万一。”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郗灵手里紧紧握住小弓弩,强忍下心中的忐忑,一路随着婢女的指引来到后殿,这里一如北境传统的审美风格,到处都是金碧辉煌,从用具来看,像是许久不住人临时准备的,不过也算得上是足够精细。
婢女蹁跹的脚步随着她的介绍起舞,像个自在的小精灵。不得不说,如果此时郗灵不是这个处境的话,她还是真心很喜欢这个小女孩的。婢女正要上前替她梳洗时,郗灵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女孩肉眼可见的失望。郗灵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她恍然若失地想:这里的人好像真的把我当成他们口中的那个神女了。
可我并不是啊。
郗灵难过地看了她一眼,口上还是宽慰道:“我就是习惯自己做事了,不过你放心,我若之后还有什么事,一定会让你帮我的。”
女孩欢喜地点点头,又仿佛意识到自己的逾矩,连忙行礼退下了。
郗灵熄了几个灯火,只留下一盏,床只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其余地方亦是如此。她在床边静坐了一会,实在是不能理解一国之王的脑回路是怎样形成的。
要试试她的水平吧,他不惜用剧毒,全然不在意她的死活;知道她有点价值吧,又费心思把她“拐”来关着当岁月静好的代言人。他们又要杀她又要供着她,又想让她高兴又非要惹她生气。
哎,想不通。
自从那夜被谢珉钦救出来之后,她就保持了夜夜反思的习惯,为了活命,生怕错过什么细节线索而崩坏了全局。
只有这天,她头一回把反思丢到了九霄云外,往后倒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双臂枕在脑后,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个觉。
就这样混吃等死,什么都不想,其实也挺好的。她边摇着脚踝边感叹道。
时间像流沙般往下倾倒,萧元那人说要来,结果她都等困了人都没个踪影,于是她索性将最后那盏灯也熄灭了,翻身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丑时刚到,瞌睡拌着黑夜席卷了后殿。守夜的人并不多,两个小婢女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打着大大的哈欠。
走路像舞蹈的女孩手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海棠姐姐,你也看见神女了吗?她看起来好像也没比我们大了多少,好温柔啊。”
海棠轻轻地敲了敲她额头:“就你嘴碎!你忘啦,王平日里最讨厌底下人嚼舌根,你的舌头还想不想要啦!”
女孩脸一红,瞌睡醒了一半。
守夜需要无尽的耐心和定力,两个女孩有时小声地说几句话,有时抬头望天数星星,正当她们百无聊赖之际,瘦小的女孩突然不知感受到了什么,猛地攥紧海棠的胳膊,她重重地哆嗦了一下。
“海、海棠姐姐,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海棠也是周身僵住,两个女孩缓缓回头,相互打气似的挽着对方,在后殿的小院里蹑手蹑脚地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异常。
“你会不会是看错了……”海棠皱了皱眉。
女孩靠她靠得更近了,说话也不利索:“我不知道,可是刚刚真的有道影子在动!”
这几天都是平和的日子,连风都很少,如果不是风,难道真的有活物在动?
“会不会是猫?”海棠说,“不对,月夫人不喜这些,素来宫里是不能出现狸奴的,那会是什么呢?”
她们苦思冥想,却又不敢走远,可是待在原地又让她们心惊胆战,光是莫须有的想象就快吓死她们了。
好在命运没有折磨她们太久,答案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次不光是女孩,就连海棠也看得真真切切。只见一蒙面人小心翼翼地从对面寝殿里翻了出来,轻轻关上窗子,隔着院里的几道灌木丛,然后措不及防地,三人错愕的目光相遇了。
月光倾洒而下,蒙面人黑衣的胸前忽然有道银光一闪,海棠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竟是一把刀!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来不及做其他的反应,海棠用力地将女孩推到后殿门前,急急地说:“快去把神女叫醒,有刺客!我去前面喊人!”
说完她没管身后女孩的惊呼,率先直奔蒙面人而去,高声喊道:“救命啊!有刺客!”
女孩不敢因为害怕而待在原地,她一抹泪,大步跨了进来,摸着黑来到床头,用力摇了摇郗灵:“不好了,神女不好了,快醒醒!”
郗灵睡得极浅,这一摇差点把她吓得站起来。她揪着被子警惕地往后退了退,就听那女孩哭着说:“您快逃走吧!外面来了刺客,他手里有凶器!”
郗灵彻底醒了。她不敢贸然点灯,在黑暗中她依稀听出这声音是先前的那位婢女,然而悬着的心依旧不敢放下,她急切道:“护卫呢?你们王宫里的护卫都去哪了?”
说完她停了下来——不对劲。
外面安静得很不正常,一个刺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宫里,居然只有一个婢女来通风报信,甚至直到现在外面都没有一点反应。
女孩说:“今晚轮值的护卫大半都去了前殿。一来,王要面见重要的人,安保加强了一圈;二来,王说怕扰了您的清净,特意把人放到了前殿,所以我们的消息传出去还需要一段时间。”
郗灵真是醉了。
这位域王口口声声说她是北境的神女,受人敬仰与尊重,结果就只派了那么一点人来保障她的安全,做戏也该做个全套吧?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吐槽这位域王的为人处世,只听“砰”地一声,那蒙面人居然破门而入!
也是奇了!这人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影子一样就闯了进来。女孩从听见声音的第一刻起就呜咽了一声,止不住地发抖。
海棠不是出去叫人来了吗?贼人怎又么会到这里来?外面为什么没动静?海棠她……
女孩瞬间泪眼模糊。
忽然,郗灵眼前飞过一阵模糊,原来是瘦小的女孩张开双臂,挡在了她的前面。
屋内原本漆黑一片,此时门破,月光透了进来,照亮了一部分的黑暗。郗灵这才看清贼人手持利刃,全身蒙着黑布,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如果说他们都处在完全的黑暗里,只要不出声,她们尚且还有逃生的机会。可是月光将这个机会收了回去,三双眼睛面面相觑,她们退无可退了。
郗灵在心中叹了口气,正企图用道理来感怀歹徒,就听她面前那个明明抖成了筛糠、却还强装镇定的女孩大声说:“现在离开还为时不晚,这位大哥,你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蒙面人拿着刀的手一转,只见鲜血从银色的刀刃上缓缓流淌而下,刺眼的红惊心动魄。
于是女孩那一丝侥幸的幻想也破灭了。
郗灵伸手将女孩拉回来,悄悄调整了下袖中弓弩的方向,却还没来得及拿出来,那蒙面人就已经举着刀猛然向她们冲了过来。
银光闪烁,深红的刀刃不断逼近,郗灵下意识拉着女孩侧身一躲,那人扑了个空,仍不死心,对着空中又是挥了好几下。
屋内的物件很快零落一地,书案,妆台,凳椅们更是东倒西歪狼藉满屋,害得人几乎无处落脚。
郗灵的功夫是半吊子,而那小婢女也只会四处逃窜,两人像被猫捉着的老鼠一般躲得十分辛苦。
可惜祸不单行,摔倒的几案委屈巴巴地躺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绊了郗灵一脚,她重心一倒,整个人重重趴在地上。
然而她还来不及捶捶她那老胳膊老腿,就见蒙面人的目标很坚决,一抓住机会就冲向郗灵,高高举起匕首,猛地往下一刺!
那银光一时晃得她睁不开眼,在朦胧中,她心想:我这是要死了么?
她下意识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可是空气只是静止了,她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疼痛、惊讶和茫然。
她抬起头,勇敢地眯开眼睛的一条缝——
那个瘦弱的、几乎站不稳的女孩,不知何时冲了出来,挡在了她的前面。匕首贯穿了她的身体,刀尖上还挂着粘稠的血,空间凝固得仿佛就连她的背影都透露着一丝错愕。
“啪嗒”一声,血珠滴落到了郗灵的衣裙上,鹅黄色中瞬间晕开一大片红,灼灼刺人眼。
她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可是刀刃是不会理会人世间的错落与离悲的,蒙面人见这一刀被无关紧要的人挡住了,顿时气从中来,于是他绷足了劲儿,血色冲上脸颊,狠狠地刺向郗灵。
那一刻,郗灵从自己的茫然中第一次体会到了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要躲?躲能躲得掉吗?
她过去十八年懦弱的人生,从来不敢面对危险,不敢撕开真相,不敢接受身份,唯恐自己要承担上沉甸甸的责任。于是她逃避、她害怕、她装聋作哑,她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像这样就能维持她那可笑的、安全的生活一样。
她一直在躲避,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置身事外”,就能不被命运想起。
而现在命运非但想起她来了,还追着她跑。
我到底图什么呢?她想,命运将我送到刀尖之下,就为了看我是怎么狼狈的么?
郗灵的头脑空前清晰起来,她冷静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倾斜,快步侧身,躲开了这一刀。
她想——原来命运也杀不死我。
她带着几乎嘲笑的目光看向行刺者,眼中不再是恐惧和躲闪,反而直直地注视着他,烧灼着他背后的灵魂。
蒙面人仿佛被烫伤了般,更加恼羞成怒地乱刺乱砍,像条在岸上挣扎的鱼。
郗灵冷冷地想:既然他杀不死我,那我一定要杀死他!
此念一出,几乎是同一瞬间,她抬起手臂,毅然按下了机关。只听“嗖”地一声,铁箭发射得快得让人看不清,而下一秒,它就精准地径直穿透了他的咽喉。
那血窟窿不断往外冒着鲜红,蒙面人惊恐地扼住自己的喉咙,那血便从指缝中争先恐后地流出来,很快染红了地板。他顷刻间仿佛被人定住了,然后眼神空洞地往地上一倒,咽了气。
郗灵瘫坐在地上,手在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