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选择

雪夜的寂静不像夏日蝉尽之后的噪音,而是凝固的凄凉,空气中的颗粒直愣愣地钻进人的胸腔,刮过皮肤,每一寸都变得刺痛起来。

女孩软绵绵地躺在地上,仿佛即将化成一滩水,和万天的风雪搅和在一起。郗灵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她收了收气,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将女孩平放在地上。

平日里总是往上挑着笑嘻嘻的那双眼角耷拉了下去,死气沉沉地连成了直线,郗灵用手轻轻覆盖在上面,冰凉刺骨的温度彼此相撞,冻得人竟一时忘记了知觉。

这时,外头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急促的声响便倏地急刹,直直地停在了门口。

域王惊骇的目光在地上的女孩和蒙面人身上来回打量,然后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郗灵,仿佛在逼迫自己解密某件真相。

在他身后稀稀拉拉地跟着不少仆从,他们或点灯、或弯着背候在后头,或双手虚虚地捧着域王的衣角,而在他们当中尤为突出的,还是站在域王身旁、神色复杂的萧元。

域王大惊失色,指了指地上,又迟疑地与郗灵对看一眼:“这……”

萧元见那蒙面人的死状,心中了然。不过他一直不吭声,再次将自己自动屏蔽为了局外人。

郗灵冷眼对域王说:“先前还说轻待了我,礼仪不周,怎么,域王对眼前此景可有解释?”

“神女此言何意?”

“人都死透了,贵国的护从才堪堪赶来,不得不说,一个从天而降的刺客能在如此重要的京畿之地活到被人发现,真是让人大跌眼界。”

域王眉头皱得更紧了:“神女的意思是,地上这一身黑的人,是个刺客?方才还行刺了你?”他又迟疑地看着女孩,“那这位又是……”

“域王不妨先回答我的问题。”郗灵说,“为什么深更半夜您的王宫里会出现刺客?又为什么会那么巧地出现在我歇息的后殿?”

域王颇为放松地说:“你觉得是我派人来杀的你?”

她既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只见域王慢悠悠地用揶揄的口气说:“神女是我们北境安详平和的象征,圣果的力量更是我们的精神图腾,我绝不会因为一己私利而毁灭北境人的信仰。”

“——倒是您,我的神女。”域王笑着看她,指着女孩说,“您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具无根无据的尸体?看她的穿戴,应该是我王宫的婢女吧?她怎么就这么‘巧’地死在了您的后殿呢?”

郗灵神色一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域王的意图非常明显,甚至说,他从来都没想过遮掩他的野心。他如果想要强留她,凭借他对北境的控制力,完全不需要同她谈判,直接在她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起就派军捉拿她即可。而在郗灵拒绝之后,域王也确实表现出了这种目中无人的倨傲,想用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给自己“暴行”强加理由。

蒙面人是牺牲品,那个为她而死的女孩是牺牲品……甚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已经有千千万万的人在稀里糊涂之下都被当成了恶魔对“神明”的献祭。

“如果我说她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你会信吗?”

域王砸吧砸吧嘴,看起来很是不满意:“这很难说,你们共处一室,一死一活,原因未明,更没有见证人,只怕这份说辞会很轻薄。”

郗灵笑了一声,干脆直接挑明了他的“阴谋”:“想在我身上安一个莫须有的杀人罪,这样好顺理成章地把我关押在北境吧?”

“我们绝不会抓错任何一个罪犯,”域王说,“也绝不会玷污任何一个人的清白。”

郗灵已然厌倦了他的做戏,说:“要我拿什么来交换?”

电光火石间,域王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用一种几近温和的动作抚平了她带血的衣角:“您的故乡在北方的尽头,而我一统北境,我们是天生的同盟。”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北境所有的子民都会将您与您那为大义牺牲的母亲同等对待。您是神女的血脉,身上流着高贵而圣洁的血,拥有天地馈赠的力量,注定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英杰。我们愿意追随您,直至乱世被终结。”

留下,成为受人敬仰的神;离开,沦落为邪恶的杀人凶手。是选择接受万人的膜拜,还是心甘情愿下地狱失去自由?

枉死的魂灵用他们的身体堆起高楼,用他们的意志瓦解懦弱,郗灵深深吐出一口气,犹如万千亡魂过境,挤得她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慢慢道:“我同意你的请求。”

域王顿时喜形于色,高兴地一拍掌,忙不迭对下人吩咐道:“荣幸之至!快来人,把这地收拾一下,让……”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郗灵便打断道:“——不过我不和你谈判。”

域王的笑容僵硬了:“您说什么?”

“我不和你谈,”郗灵说,“我要直接和长老院谈判。”

北境长老院相当于权力中枢,表面上是域王的内阁,是左膀右臂,不过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只不过郗灵总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是她进入王宫之后才有的,如果说王宫是只猛兽,那也是一只被蒙上眼睛的猛兽——是谁蒙上了它的眼睛?又是谁成为了它的眼睛?

萧元曾经对域王说:此事还是照原来商议之计为好。“原来商议”的计划为什么能左右一境之王的意愿?域王如此年轻,北境一统的权力真的会毫无保留地效忠于他吗?

郗灵不确定,但她只能赌一把。

域王的脸色变了又变,那双明亮又带着些狡猾的眼睛少见地显现出一丝愠色。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郗灵咬了咬唇,纠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然而就在这尴尬得令人窒息的时刻,“局外人”萧元突然横插一脚,他不知在回谁的话,平静地说:“可以。”

众人纷纷看向他,域王身边的大总管惊讶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其余人均是头更低了,敢情他们才是真局外人。

域王复杂地看着萧元,却听他淡淡地说:“找间没人的房间来,能通风最好。”

说完他起身要走,郗灵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还楞在原地。萧元经过她时,侧身问:“还不走?”

“啊?”

萧元:“你不是要和长老院谈判吗?”

“……”原来她旁敲侧击想要知道的身份,居然在这么戏剧性的一刻连招呼都不打就上演了!

她人跟着他走,魂却在后头飞——萧元是长老院之一,他怎么会是长老院的人?他压根就不是北方人,北境内阁的筛选这么“开明”的么?这怎么跟她的猜想严重不符!

惊恐忙慌的小监在前面带路,一路走得飞快,活似后面有怪物要吃了他似的。

域王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外,和屋内的萧元目光轻轻而对了一下,就在门要关上时,萧元突然问:“域王何不放几个见证人进来?这样也好同一时间和您汇报。”

一时他嘴角挂起,域王眼睛里淬着阴狠的光:“不必了,神女只说要和长老院谈,我不想再惹神女不快。”

“吱——”

门关上了。萧元点上了灯,两人的面庞在彼此之间镀上了一层柔光。

“说吧,想谈什么?”

郗灵支支吾吾半晌,然后说:“你是北境的长老啊?”

萧元给她递了个疑惑的神情。

郗灵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其实也不老。”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我劝你长话短说,有话直说。”萧元静静地看着她,“你的去处不敲定下来,域王不会善罢甘休。”

郗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语气飞快:“那好,我要回南方。”

萧元:“……”

“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郗灵凑近他。

“你知道你提出来的是一个和我们截然相反的请求吗?”

“我知道啊,”郗灵笑眯眯地说,“是有点难办,所以我才找了长老院啊。只是我没想到这个人是你,不过事情嘛也就不算难办了。”

萧元也凑近了一步:“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想来撬长老院的墙角,给域王上眼药水,让北方势力之间互相猜忌,我说的对不对?”

郗灵装傻很是有一套,自动无视了后面的几句话,回答道:“不对,我不是要撬长老院的墙角。”

“嗯?”

“我是要撬你的墙角。”

“……”

空气静止了一会儿,郗灵脸上的笑都快要挂不住了。

萧元放松地慢慢往后靠,耐人寻味地说:“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我知道,你想帮我。”

郗灵再往前凑了一步:“我提出要和长老院谈判,是为了故意激怒域王,引起他的忌惮。可是你居然代表长老院答应了,这说明了什么?”

萧元重复道:“这能代表什么?”

郗灵一抹笑意,笑得十分荡漾:“这说明了其实你和我的目的相同,你也想刺激域王,激化王权和内阁之间的矛盾。”

“可我是长老院的人,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郗灵一摊手:“你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全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依据。”萧元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恕我直言,我并没有你所说的这个意思,既然神女不想合作,那北方也断然不会让神女的力量流落在其他三境。”

他没什么可说的了,起身去开门。就在他即将伸出手的那一刻,后面突然传出了一道声音。

“域王从下达命令让你给我下毒的那一刻起,他根本就没想让我活下来,你又为什么要采药压制我体内的毒性?”

“那碗药水,味道和你熬制的很相似。你早就在救我了,对不对?”

在空中顿住的手仿佛撕裂了时间,一动也不动。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相互沉默着。

郗灵最终补上了她的最后一句:“萧元,你其实就是对我抱有期待。”

这话的笃定让她更加确切自己的判断,谁知萧元并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任何迂回的余地。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语气十分凉薄:“你放心,我会亲自为你挑选最适合你的监狱。”

……

绿蔓蜿蜒纠缠着墙壁,槐树婆娑着伸展腰肢,投下一片绿莹莹的阴影。

石阶上覆着青苔,昨夜连绵落了雨,地上积水未干,客人却早早登场。他戴着雾面帷帽,应景似的身着从容的绿袍,与屋内众人显得倒是格格不入了。

几张长相相似的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客人,他们都身穿黑色劲装,腰间佩刀,只是坐在他们中间的那人齐眉勒着精美的金抹额,勾勒得脸更要小一圈。

客人扣了三声门,随即拉开,站定在玄关,透过帷帽,他对着那人点头道:“世子殿下,您居然亲自来了。”

冷不丁被点出身份的东澜世子一点也不生气,反倒和气地回礼道:“大师别客气,坐。”

世子约莫十**的年纪,脸上带着一道怎么也褪不去的少年气,眉眼深邃,唇红齿白,他带着几乎饱满的热情,热切地看着大师坐下喝了一口茶。

“槐花香。”大师看了看窗外摇曳的槐树,“我以前总说,东方的茶是最好的,清香而不腻,你们关于原料的想法也总是很独特。”

世子说:“大师若是喜欢,我叫几个茶农带着茶树苗和您一起回去,种在家里。”

大师微笑道:“世子客气了。”

“大师才是真客气了。”世子有些不满地嘟囔,“都说叫我君彦就好了,大师非要‘世子’来‘世子’去的,显得如此生分,您曾经还给我讲过许多课呢!”

原来东澜世子名叫温君彦,是东澜国主最小的儿子,他头上有六个哥哥,排行第七,平日也被叫做温七。

自古传说东方之地自带神秘气息,其实那些都是因为瘴气四溢,滋养了成片的雨林,东方又十分潮湿,于是毒虫泛滥,成了人人自危之地,这便是东方“神秘”而人不敢靠近的来源。

温君彦自小没出过东方的土地,虽然东澜国是东境的话事人,他贵为世子,却也没受过什么正统的教育,很显然,他那老爹是打算拿他当个闲散贵族养了,几个哥哥实在是太能干,他从出生起就压根不在继承人的备选范围之内。

可是小世子不服气,十五岁起便偷偷在四境之内物色合适的讲师,人人盼我成野鸡,我偏要当凤凰,于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这位行踪神出鬼没的“大师”便变成为了他学习生涯里最重要的一位先生。

大师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高端学士,知识储备高到惊为天人,喜欢外出游历,有着一副“天涯四海皆为我家”的气阔胸襟。

学士明显比他年长了许多,身上却没什么架子,听见这句抱怨,他也只是微笑道:“君彦长大了不少,做事可不能如此急躁了。”

世子没想到自己的意图这么明显,惊喜地问:“难道大师已经知道今日我寻您来是要问什么了?”

微风吹过大师纯白的帷帽,轻盈地漂浮着,帷帽里面的那人好像轻轻笑了笑,说:“为师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真的和你心意相通?只不过我在来的路上,确实听见了某些传闻。”

“传闻是真的吗?”温君彦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得到回复。这画面似乎让大师想起了什么人,他走神了一会儿,难以察觉地神色动了一下,然后抄起手来,轻轻敲了敲世子殿下的脑门。

“正经学问不做,你就整日研究这样空穴来风的传说?”

世子不满道:“大师此言差矣,这传闻怎么会是空穴来风?我都查过了,几十年前的那场地震震出了不少东西,都是有根据记载的。”

大师吹了吹茶里的泡沫,不为所动地说:“你若是再多长个心眼,就会知道如今这些所谓的传闻均来自北方。你可别忘了,在这四境之内,只有北境实现了统一,他们虽然人少,但是实力远没有我们想的这么简单。”

温君彦急忙求教,只听大师不紧不慢地说:“北境的神女,北境的信仰,和传说中不可一世的力量。正常来说,如果我是北境人,我会想方设法守住这些秘密,不让他人来觊觎。可是如今呢?北方亲自透露出了这些往事和传说,把神女的秘密公开于众,这在逻辑上不是行不通吗?”

温君彦沉吟片刻,问道:“也许是出于某种信仰?我听说他们那边对神教非常痴迷,直到现在还保留了许多旧时的祭坛来朝拜。”

“傻孩子。”大师笑他,“这些推论都基于一点,那就是他们认为神女属于北方,这让他们产生了极强的归属感和集体感。可是传闻一出,所有窥探那份力量的人都会一涌而入,破坏掉这份团结。”

“那么之后呢?神女还将只属于北方吗?”大师没再看他,反倒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自己杯中的茶叶来,“唔,新品种吗?之前怎么没见过?”

世子殿下第一次走神,他在话音之外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皱起了眉。

北境守护了几十年神女的秘密,为什么要在一朝之间公布于世?北境的强大四境皆知,他们为什么要自动暴露核心,这样不怕其他人趁机而入吗?

还有那位被隐藏了近二十年的神女,从来都无迹可寻,为什么恰好在南方沦陷之后出现了?怪就怪在,偏偏是最信奉神女力量的北境人亲手将她推出来的。他们这样自相矛盾的做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世子殿下苦思冥想,连大师问他的话都没听见。那位大师也是奇怪,没等到回应也不着急,反而自顾自研究地更深了。两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都没有打扰彼此,任时光在自己身上流过离去的痕迹。

就在大师从自己的茶杯中挑出一根茶叶、放在鼻下闻出了让自己满意地味道时,小世子忽然一拍大腿,不料用力过猛,疼得他嗷嗷叫。

“嘶……我知道了!是因为北方起了内讧,他们正在和自己人斗呢!神女只是他们争夺权力推出来的一个牺牲品,我说的对不对?”

世子殿下被自己的发现惊喜得不行,他雀跃地看着大师,只见大师微微一笑,还是在茶杯里挑来挑去,故作高深地说:“今年新出的茶,我很喜欢。”

今天我要挑战再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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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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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