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席整整齐齐地铺在光滑的地上,理得很干净,郗灵此时正盘着腿坐在上面思考人生。二次进监狱,待遇翻倍,这次总算是单人单间了,格间还要比上次大上一圈。
郗灵在圆形铁台阶的正中央,两条锁链像模像样地扣在她的两只脚踝上,很是硌皮肤。北境的人文关怀普及到了每一个“罪犯”,不仅给她换上了干干净净的囚服,还每日三点一线地定时送上清水和吃食,铁门口还轮流站着两名护卫。
郗灵在这里待了三天,把这辈子所有的人和事都想了一遍,无趣至极,常常需要靠骚扰场外人员来解闷。
“门外的小哥,外头有没有人来说下一餐什么时候送上来啊!”她扯着嗓子,朝着门外吼了一声。
可惜那两个木头人目光坚定不移,意志坚强,丝毫不理会她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郗灵撑着下巴,心里将域王狠狠臭揍了一顿——原来所谓神女的待遇,也没好过哪一位阶下囚!
还有那个萧元,就是个两面三刀的混蛋!
她苦恼地想:小安可怎么办呢?是我让她在外面等我的。哎,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自己再也不玩失踪,结果天降横祸,又被逮进狱里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真是哀哉。
她强撑着意识,打算第十二次进入深度睡眠来打发时光。很快,她便眼皮一张一合,眼前忽明忽暗,而就在她最后一次闭上眼时,铁门忽然重重地“砰”一声,她撑着下巴的手猛地脱了出去,整个人差点摔成狗啃泥。
门外不知何时来了几位官差,个个都是魁梧身材,其中一人对着门缝,对里面的人大声喊道:“起来了!准备上路了!”
郗灵顿时很想流泪:“我?我终于可以被处决了是吗?天呐快把门打开我要出去——”
官差进来解开了脚铐,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颇为感动地一吸鼻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幸好我没放弃。”
两位官差大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这位犯人脑子里装了什么浆糊,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上赶着要送自己上路的犯人,一时皆是二丈摸不着头脑。
谁知等郗灵刚满心憧憬地走出牢房,就看见自己方才还骂过的萧元靠在墙边,看样子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他今天穿着一身青袍,发冠高高束起,平日里的那丝病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倨傲,如同他人一般,很难让人忽视。
两位官差一见他,随即立正,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长老。”
郗灵一见他就来火:“你来干什么,来给我收全尸的么?”
两位小官听完顿时被吓得五官错乱,其中一人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咆哮道:“疯了么你,敢这么对长老说话?赶紧道歉!”
郗灵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给他道歉?我呸!我都还没原谅他呢,他想办法来给我赔罪才是!”
官差瞥了一眼萧长老冷淡的表情,只触及了一刻便不忍直视,干脆闭上了眼睛,唯恐城门失火殃及自己。
萧元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今日就要上路了,我来送你一程。”
官差:“……”
也没人告诉他们这次押解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啊——大块头机械似的扭过头去,对小块头咬耳朵道:“我怎么感觉我的当差生涯要结束了?”
小块头皮笑肉不笑道:“这还用感觉么,咱还是回家洗洗睡吧。”
于是大小块头同步仰天,叹了口气。
郗灵平日里还有些怕他,但而今转念一想,反正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死了,预备役死人还要担心这些做什么,于是把心一横,几乎是蹬鼻子上脸道:“用不着‘长老’的好心,待会行刑恐怕要血溅当场,就您这脆弱的小身板,还是回避得好。”
两位官差表面上镇定,实际上心里已是泪流满面,他们正齐齐以龟速移动,往墙边靠去,很是想就此融进墙里被拍成仙人板板。
萧元自动过滤掉了她的语气,随即用一种播报天气似的平静说:“有我全程护送,不会有任何不合规的事情发生,你放心。”
郗灵:“……”我是不是该夸夸你的公平公正。
她用给人扫墓般的苍凉扫过他一眼,道:“谢了啊,不过我不在意自己的身后事。只不过说到这个,”她停了一下,认真了些,“那个为我挡了一刀的婢女,年纪挺小的,花一样的年纪就这么没了,真的很可惜,你若真想补偿我,就替我说声谢谢,好好送她一程吧。”
话音还未落,萧元的眉头便微微皱起,好像在消化着什么难以下咽的食物。很久他都没有接话,郗灵一时拿不准他到底愿不愿意帮自己这个忙,正疑惑之时,就听他忽然说:“那你呢?”
郗灵:“啊?”
“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婢女,你都愿意为她安排好未来的事,那你自己呢?你的……”他顿了一下,声音竟是温和,“朋友和师长,他们以后该怎么办?”
她头一回听见萧元这样的语气,这人平时嘴里吐不出象牙,说话也是毒死人不偿命,更多时候都是冰雪漫天的噎人,跪求他好好说话都得先提前拜个神。
这样的人,居然在她的生死关头,说出这样的——他这算关心吗?
总之,她心里的某种不快忽然被消解了,然后变得异常柔软,她也是头一回语无伦次道:“那什么……你等事情都了结了再告诉小安吧,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要来劫法场,我不想连累她。”
她又不自在地瞄了他一眼:“还有,那个……我刚才都是玩笑话,我真的没有怪你,也已经不气了,我知道你也有你的不容易,你已经尽力了,不过,”她无奈地耸耸肩,“有时候,可能命就是如此吧。”
萧元异乎寻常的目光看得她浑身异样,就好像有一根线头在衣襟里钻来钻去,自己则是捉襟见肘般的窘迫。
官差大块头很想把自己拍晕,好让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可是他们奉旨而来,时辰不敢耽误,只得认命般地伸着脖子,憋着委屈,努力把脸长成平常的模样:“长、长老,时辰已经到了,您看……”
郗灵正愁没人救她于水深火热,当即对大块头抱拳道:“这位大哥说的对,说什么都不能坏了你们的事,快快快把我拷上我们赶紧走吧。”
两位官差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萧元的脸色,见他并没有要生气的样子,这才拷上郗灵的两只手,不过他们现在可不能用对待罪犯的手法,而是轻柔而体贴,小块头甚至问了她一句:“这个力度可以吗?会不会硌着您了?”
郗灵:“……”
不知道的以为北境监狱兼职了养颜堂的生意。
她一脸菜色,此时想越狱的心已经到达了最巅峰。
直到离开了暗无天日的监狱,迎上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簇阳光,不甘心才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陡然冒了出来。
原来她是真的要死了。
域王亲自判处,要以祸乱北境安危之罪将她永远留在北境,让她至死都不能将自己身上的那“神力”带出去。
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本以为在只有她一个人的牢房里,在每一个黑暗的夜晚里,她已经消化好了恐惧,做好了准备,自己终于可以体会一次话本里英雄们的“视死如归”了。可是当漫长而又艰难的“意志”一暴露在阳光之下,镇定便轰然解体了。
外面的阳光这么明亮,这么暖和,她还不想死。她还没有让司幼安等到自己,还没有如约定的那样同她敞开心扉;她还没有给家人报仇,还没有亲自手刃仇人;她还没有回到南方,甚至……她还没有弄明白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反复出现,却又被遗忘了的人到底是谁。
褚晏说好了等到下一次见面,他就要和她畅聊自己的新灵感,不过好可惜啊,她好像没有机会了。还有她一直躲避不愿面对的那个人,在离开之际,她自私地想再见他一面。
爱恨嗔痴,是非恩怨,在生死两隔面前,原来这些都不是大事。
她一步步走向刑场,那里立着一根长长的木桩,两层圆台围绕,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郗灵漠然地想:是要将我烧死吗?
一步,两步,圆台越来越近,旁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挤在观台,探头探脑地想要知道她是谁。她下意识分了个目光看过去,只见他们平凡又相似的脸上都带着探究和好奇,旁观着这场陌生人的悲剧。
站在最前面的人,他探头探脑,一个劲儿往前凑,那飞舞的眉眼,粗犷的胡须,瘦成竹竿的身骨板……在极度的茫然中,郗灵忽然想起最近好像在哪见过。
在某个不经意间,脑中的记忆碎片逐渐重合起来,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她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那孙猴子孙智!
他化了点装,头发又长又乱,应该是从哪个摊子上勾来的假发;那背佝偻着,凑在人群中压根就看不见他的脸,只有和她目光相对时,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随即眼神往右瞟了瞟。
一丝不寻常的气味蓦然升起,她在警惕之余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已经抬起了脚,马上要踩上圆台,只听这时,“嗡”地一声,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然后跟在他们身后的某个官差忽然痛苦地捂住了脸:“啊——莹蜂!是莹蜂!”
莹蜂是毒蜂,这个季节它们应该在雪山里休眠,怎么会出现在有人的地方?被它咬上一口,如果半个时辰之内没有解药,人必然暴毙身亡!
茫然的人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总管张开他那胖墩墩的双臂挡在域王面前,操持着嗓门大叫道:“护驾!武卫速来护驾!”
金铜服装的武卫踏着震碎山河的步伐,手持护盾一个个挡在域王身前,慢慢远离那被咬之人;围观的人群更是作鸟兽散,手忙脚乱地往四处逃窜;那些武卫分了一批人,挥舞着大刀往空中砍去,灵活的莹蜂躲避得十分精确,还抽空咬人几口。
现场一度十分混乱,人们挤来挤去,郗灵莫名其妙被困在人群中间,四周全是逃跑的百姓,那些胳膊和腿糊了她一脸。
她还痴呆般地愣在原地,直到萧元透过人群向她看来,一深一浅的两双眼眸对视,郗灵才惊觉他干了什么!
孙智趁乱一把麻袋套在她身上,急切地说:“老大你先将就一下,我们的时间很宝贵,你先别急,别出声!”
她整个人囫囵进了麻袋里,一时感觉到有几个人在七手八脚地搬着自己走,踉踉跄跄的脚步一下子敲醒了她——原来这一切都是萧元设计好的!他和孙智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当初让她下狱也只是为了掩盖域王的耳目,其实他一直在帮她,为的是让她能离开北境!
那其他人呢?司幼安又怎么办?要去南方只能走水路,他们哪来的船票离开?
而最关键的——域王还有多少时间就会发现她不见了?
她心中急躁,却也知道当下并非说话的好时机,只好心烦意乱地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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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