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跟随

这里昼夜不分,只有千篇一律的柔光。桌上的一大堆卷轴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而趴着睡觉的那人,严严实实地把自己挡在卷轴之后,好似堆成了一道壁垒,他睡得十分安稳。

可惜越是安静的地方就好像越容易出幺蛾子,褚晏这个盹才刚起了个头,南风便毛毛躁躁地推门而入,他手里抱着结结实实的竹简,头上还顶着几卷,走进来时摇摇晃晃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

“啪!”他将身上挂着的、背着的、提着的东西全部一泄而下,呼出一口气,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

褚晏顶着两个黑黢黢的眼圈,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一眼,瞪着南风无声控诉了片刻之后,他又软绵绵地趴下去接着睡了。

南风皱起眉头:“你看卷轴又看了一晚?”

褚晏的声音从袖子下传来,闷闷的:“瞎说,暗阁哪来的晚上。”

这人困到不行,声音有点哑,许是没什么力气,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此时居然还能抽出闲心来纠正别人。

南风无语道:“行吧,那你接着看,我走了。”

反射弧在褚晏身上绕了整整一圈,思路才堪堪接上,他又抬起头:“等等,外面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熟悉这座地下暗阁的人已经脱离了地面上的时间,四季、昼夜、冷暖,对于早已习惯黑暗的人来说已经不再是必需品了。

褚晏和南风离开暗阁已经许多年了,他们在人间烟火里待得太久,一时无法习惯常年冰凉的铜铁瓦壁和日复一日重复的风景。

南风从来都严于律己,尽管自己身处暗阁,他还是每日按照过去的规律习武、理事,顺便被褚晏拉来捣鼓杂物,成了唯一感受时间的人。

唯二的褚晏则习惯了他在地面上的风花雪月,作息死活调不回来,一觉能睡好几天,反正灯要是灭了,“夜晚”想有多长就能有多长。

南风在心里边掂量了一下,说:“差不多吧,应该是天亮了。”

褚晏:“……”

要你何用,我不如自己上去看看天亮不亮。

暗阁是季云老先生留给他的遗产,凝结了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和操劳,苦心经营了几十年,于黑暗中秘密豢养着最后的希望,只为有朝一日能助南宛一臂之力,摆脱历代皇族被控制的命运。

平日里他们是可以走进人间生活的,只是如今北蹄肆虐,人间变成了地狱,地面上的风花雪月也变成了飘摇凄苦的冰碴子。到处都是流窜的难民,鲜血染红了大地,敌国的阴霾像幕布一样铺了下来,再亮的天光也难以撕破掩盖在黑暗之下的苦难了。

想到这里,褚晏无声叹了口气。他说:“算了,不提这个了,你帮我把这些书简按照时间放好,然后自己去玩儿吧。”

南风疑惑道:“这几日往你这送了多少书简了,你看得完吗?”

褚晏沉着声音说:“看不完也得看,我有一点猜测,想来碰碰运气。如果我是对的……”

“对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能就捅了大篓子了。”褚晏笑眯眯地摊手说。

“……”

不得不说,南风真的很佩服他这宽如江海的心态,哪怕大难临头死期将至,他好像都能云淡风轻地若视无睹,甚至还会没心没肺地拉着身边的人说“诶你看这是不是极品海珠,一筐能买两个澄安的宅子吧”。

算了,南风懒得说他,他还是任劳任怨地帮他把书简归类整理好,叠在原来的卷轴上,于是壁垒仿佛变成了个书屋。

褚晏头晕眼花,腰酸背痛,他伸了个懒腰:“哎,一不小心体验了一把皇帝的感觉,没想到这么没意思。”

南风没纠正他的“大言不惭”,只说:“你再成日这么懒下去,离‘驾崩’也不远了。”

褚晏发了会呆,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觉得皇城现在怎么样了?”

手里的动作一顿,南风看他一眼,见他还是神色松懈,就好像真的只是这么随口一问,这才淡淡收回目光。

“不怎么样,北境没有直接入主东宫,又碍于颜面没有收编南方,我觉得他们没有理由杀光皇族,所以才放任其逃跑。”

褚晏喃喃道:“你说的有道理。”

“有道理就抓紧时间看完这些东西,你以为这里的桌子都很结实么?”

褚晏白他一眼,但还是化身成一位热情饱满的暗阁阁主去了。

南方乱作一团,群龙无主。而始作俑者的北境也在这场风和日丽的处决中迎来了一个小风波。

麻袋里的郗灵体验了一次无售后服务的“代跑”,摔得她五感麻木,胃里波涛汹涌,她用尽了浑身毅力才忍住没有吐出来。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才气喘吁吁地把她放了出来。孙智热得一把薅掉了假发,一屁股坐在木板上,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咚”。

眼冒金星的郗灵这才看清他们现在在哪——一叶木舟稳稳当当地停靠在岸上,累瘫了的众人或原地坐下,或软趴趴地躺在船上。而望眼看去,眼前的一圈的人分别是:学狗吐舌头散热的阿南阿北、扎着冲天辫俏皮一笑的果果、四肢摊开躺着装死的孙智、烦躁抱腿而坐的刀疤脸、热情挥手打招呼的李念和阿兰……还有众人身后藏着的司幼安。

一见到她,郗灵便被人拥入满怀,司幼安在她耳边半是恼怒地说:“你吓死我了!”

她轻轻拍了拍司幼安的头,装乖似的歪嘴吐舌头:“还好,我命大。”

结果换来了干净利落的两掌,郗灵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流利地开始赔罪陪笑。

这时,刀疤脸率先起身走出帘幔,向里面的众人嘱咐了一句:“此地不宜久留,来接应我们的人不在这里,都当心点。”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噤如寒蝉。木舟缓缓地游行在水面上,连带着诡谲的气息,人们浮在平静的水波上,紧张与忐忑却丝毫没有减少半分。

郗灵压低声音,问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孙智嗓门最大,他刚要开口,立即空气中伸出好几双手捂住了他的嘴。一旁的李念抢先道:“我们好几天前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事了,这次行动可是我们的头一回,准备了许久,诸多不充分,但好在你还是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好像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自己脑门,翻出了一身干爽的轻衣,让郗灵套上。

“你这身太掩人耳目了,随便遮一遮吧,等我们到了接应的地方,应该就没事了。”

郗灵囫囵换上:“来接应的是谁?”

“这哪知道?”李念说,“我们是看在你小情……”

周围的几人脸色都很古怪,尤其是郗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李念这才意识到自己出口无章,忘记了女孩脸薄这回事,此时一想起来,反倒先热红了自己的脸。他略微狡辩地说:“是、是那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兄弟,他找到了我们,提前给了我们信号,让我们想办法带你走,还说会有你认识的人来接你。”

郗灵神色黯淡下来。这么说,萧元可能从回到中都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他就预测到将来会发生什么,也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就筹谋了这些吗?

说到萧元……郗灵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角。处决的全过程都放在域王的眼皮子底下,他哪来的胆子在这个时候“劫人”?他是长老院的人,如今帮了她间接违背了域王的意愿,算不算背叛了北境?域王会知道他做的事吗?会不会对他做什么?

司幼安扭过头来看她:“认识的人?你在北境还有认识的人吗——你怎么了?”

见她怔怔然,司幼安不确定地轻推了她一下。

“啊?”郗灵回神过来,“哦,我也不太清楚,可能他暗中联系了我身边以前的人?”

“那……”孙智忍不住说道,“老大,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郗灵莫名其妙地看他:“你是三岁小孩吗?我走了你就自己吃不了饭啦?”

“不是,你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孙智一脸痛心,“老大,我们按你说的做了,没想到误打误撞撞见了一个怪吓人的事。”

他们碾转多人弄到了个假身份,狐假虎威,一路顺利进了某个中层小官的府邸。被顶替身份的那位是这位官员的夫人的远房表妹的侄女的庶子,彼此之间的关系本是十分缘浅,谁知孙智临场发挥,扮成老妪,让李念这个“庶子”搀着自己,一路颠簸停在了府前,闹了一番动静,不过好在那位官员嫌名声受损,捏着鼻子让这两位不远万里来打秋风的“亲戚”进了门。

他们的计划很周全,首先,真正的那位庶子几乎从没上过中都,和京城里这位混得风生水起的连襟连面都没打过;其次,他们办好了假户口,提前“藏”好了主人公,打点好了“老家”上下的人,就算是中都这边派人来查,也查不出这一招狸猫换太子。

孙智演得绘声绘色,这一生所有的颠沛流离都言不尽说不完,惨样深深打动了官员,第一步已成,两位影帝相互对视一眼,一切都进行得十分完美,于是他们开始了下一步的铺垫。

靠着假身份和官员十八弯都拐不着的亲情,孙智声泪俱下地说明了来意,恳求中都能够上报实情,彻查失踪案件。也就是在这时,事情的发展变得不可控了。

那位官员本来还十分共情地挤出了几滴眼泪,时不时陪哭几句,可那之后,他脸色越来越僵硬,以至于到了一种怪异的地步。

两人不解,可恰逢黑夜将至,官员这时提议要他们留宿一晚,明早再送他们回去。

讲到这里,孙智颇有深意地摇了摇头:“我一看那孙子的反应就知道不对劲,等宵禁过了之后,我和李念假装要去解手,他给我把风,我偷偷溜到那官员的书房,本想借机查点什么,谁知道,嘿!三更半夜书房点着灯!”

——不但有灯,还有人。那官员不知在和谁窃窃私语,孙智趴在窗下,把耳朵凑上去听。只听那官员断断续续地声音从窗缝里传来:

“……是不能留了,大人放心,这事交给我办,保证滴水不漏。”

对面的人窸窸窣窣说了些什么,那官员又道:“您就放宽心,别说他们是我远方的表亲,就算是我嫡亲的血脉,只要误了您的事,也必要斩草除根的。”

孙智顿时汗如雨下,没等那两人再说出个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他便绷紧了后背,抓着李念就跑,他们钻出狗洞,没命般地逃回了他们在中都的聚集地。

孙智颇为感慨地说:“我讲真的,要不是我机灵去听人墙角,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恐怕就不是完整的我了,而是一块块尸体。”

郗灵沉吟道:“这么说来,那官员的反应很能说明事了,我觉得他们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不仅知道,还参与了。”

“这就是最吓人的地方了撒。”孙智拖着长长的调子说,“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小地方不作为,以为把事捅破就好了,谁知道,嘿!原来根是从头还是坏的!”

李念愤懑道:“他们不但让那么多人失踪,还要灭口,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管他们什么目的,”阿南说,“反正这北方我已经待不下去了,留在这里也找不到人,报不了仇,还不如去别的地方闯一闯,说不定还能闯出个公道来。”

“对!”李念目光灼灼地看着郗灵,“小妹,你让我们跟着你吧,你那么聪明,主意又多,跟着你,我们起码能痛快点。”

郗灵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成了这样,目光有些躲闪:“这……”

“就这么说定了!”孙智翘着二郎腿,“老大,一日为老大,你就要对我们负责。刚好,你不是要离开北方吗?我们跟着你走东闯西去,他们不管,我们自己查!我就不信我们不能为自己讨出个公道来!”

“对!”阿兰赞赏地说。

余下众人也是纷纷附和,眨巴眨巴眼睛望着郗灵。

“额,”郗灵挠了挠头,“可是我也是半吊子出身呀,耽误了你们的事怎么办?”

“嗨呀!”孙智往眼前一挥手,“又不多吃你的米,你想那么多干啥?”

她扫过一眼这些朋友。他们依然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他们依然穷困潦倒、满腹惨淡,可他们眼里的火光也是一如既往地热情持久。

郗灵静静想了一会,然后说:“好,那我就继续当你们的老大。”

众人立刻欢呼一声,阿南甚至双手握成圈,放在嘴前吹了口口哨,却被前头的刀疤脸凶了一顿:“吵什么吵!深怕别人注意不到你们是不是?安静!”

这效果立竿见影,一张张嘴倏地闭上了。可下一刻,他们和同伴对视一眼,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

崇光殿上,域王站在窗前神色未明,他双手放在身后,目视前方,好像在盯着虚空中的某处走神。

大总管大气也不敢出,努力把自己卷成了个圈,极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域王看着殿外森严的武卫军来回巡视,缓缓道:“人还没找到吗?”

大总管一惊,连忙道:“武卫已经封锁城门,排查进出人口,同时包围了边陲的各个港口……”

“我问的是,人还没找到吗?”

大总管咽了口唾沫,艰难道:“……还没。”

“唔。”域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光天化日之下上演了一出人间蒸发,躲过了城里城外的巡查,甚至是武卫的搜查也没有进展。你说,到底会是谁呢?”

“这……奴想不出。”

域王轻笑了一声,不知对着空气中的谁感慨道:“狼崽子啊,无论你对他多么宽容仁慈,给他吃给他穿,给他命活下来,他也依旧不知感恩。”

说完,他又颇为遗憾地说:“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有着这样的血脉,想来他也是无意的。只是这天命啊,有时候就是这样爱捉弄人,你说对不对?”

大总管头深深埋地:“您说的对。”

就在此时,一个小监匆匆走来,对域王行了个礼,这才道:“王,月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头疼得厉害,您不在身边,她睡不安稳。”

大总管瞥了一眼域王的脸色,愣了一下。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王刚刚皱了皱眉,幅度很小,就好像……有个难办的事情必须要他解决一样。可是,他不是向来都对月夫人很有耐心吗?

然而随即,域王便收起了所有的情绪,他叹了口气:“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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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