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无痕的水面悄无声息,船上的众人屏气不敢呼吸,他们齐齐撑着一口气,游荡在平稳的江面。
无风无雨,人迹罕至。山丘迭代之后,又是新绿,谁也不知道就在这样的平静里,水里暗流涌动的波涛正运营着怎样的血雨腥风。
水面悄悄鼓起一个包,刀疤脸心里一紧,握着船桨的手用力攥住,一气呵成地往上一提,正准备那跃跃而出的东西狠狠拍回水里。
这时,鼓包撕破了一个口子,一个水手打扮的人惊悚地钻了出来,吓得刀疤脸差点将自己手头上的浆给扔出去。
“是我,”那水手说,“计划有变,你们不能再往前了,往岸上掉头。”
听见外面的动静,里面的人纷纷探出头来。司幼安对眼前之人感到眼熟,她迟疑地说:“玄彬?发生什么了?”
萧元提早找到她,将离开的路线和时间俱以告知,同时安排人手协助他们撤离,这位玄彬就是其中一位,因为打过面照,他眼角的痣让她印象很深。
他们原本要在另外一个港口汇合,潜入一班私人船舶,谁知玄彬居然提前出现了——到底出了什么事,要让他长途赴水来阻止他们前进?
玄彬说:“域王封锁了全国所有港口,派动武卫沿着边陲之地搜索,所以无论我们去哪个港口,都在他们的搜查范围之内。”
刀疤脸胆颤心惊:“那我们怎么办?往哪走?”
“不能再走水路了。”
他引着他们的船一步步驶向岸边,那刀疤脸急道:“不走水路,那难道我们走陆路?哪来的路给我们走?”
玄彬将他们的船停在岸上,从水里出来,上岸后对郗灵行了个礼:“受主人之命,此次更改路线,怕是要让神女受累了。”
十几只眼睛齐刷刷看向郗灵,他们还没从那句称谓中抽出神来,就听郗灵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我们路在何方?”
“现在回南方不妥,”玄彬说,“域王提前知晓了我们的路线,封锁了水路所有的通道。我们若想离开,必须从东境绕行。”
“东境?”她一愣,看了看这一行人,莫不担忧道,“我们进入东境,怕是也凶多吉少吧。”
有毒的瘴气肆虐,更别提从这里养出来的毒虫毒蚁,在东境他们也许待不过三天。
“神女不必担忧,主人虽暂时与我们切断了联系,但我们很快能等到来接应的人。”那玄彬微微欠身,接着说,“至于能不能顺利通过东境,还需仰仗您的那位朋友。”
来的到底是谁?她皱了皱眉,一时脑中竟想不出个合适的人选。还有萧元……和他们失去了联系,他独身一人,她真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他身陷险境。
借着树木灌丛的遮掩,一行人猫着腰穿过与人齐高的绿植,这里是北境与东境的接壤处,没有特制的防护措施,无人敢进入这里。料想那域王也许猜到一旦断了他们的水路,他们也绝不会踏入这块有毒的土地一步,这才丧心病狂地封锁了全部港口。
夜渐渐深了,蝉鸣声越来越衰弱,那些在黑暗中蛰伏着的怪物们蠢蠢欲动,锚着身子,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这些不速之客。
就在这时,许久未有过动静的土地忽然颤动起来,那马蹄触地的声响跨过了实物的传播,引到了每个人的身上。
“吁——”那来者一提缰绳,几辆硕大的马车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众人跟前,于是缓缓探出鼻息的怪物们又缩了回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人下颚的轮廓在月色中隐现,看清来人后,郗灵兴奋地喊着:“南风大哥!居然是你!”
褚晏从车厢内探出头来:“那我呢?”
“先生!”郗灵提着裙摆就毫不客气地踩上马车,“你们神出鬼没的,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说完她又想起先前讨论过的话,收回了脚,讪讪道:“原来萧元联系的人是你。”
“傻孩子,怎么反应这么慢呢?”褚晏没好气地拉开帘子,“先进来吧,后面的那几个兄弟?往后那几辆都能坐人,当务之急咱们要抓紧离开北境领土,再不着急就来不及啦!”
“匪帮”各自相看一眼,“暗送秋波”,人人都一时还拿不准主意,毕竟相互并不是知根知底,万一又是人贩子怎么办?
还是郗灵想到了什么,她颇有架子地站在舆上,下发了第一个“命令”:“老大我和你们一辆车坐不下,你们自己去后面乖乖坐好,不许吵架不许打架,等到了地方我们再会合。”
孙智一脸贼笑,顿时立正道:“遵命!”
随即被他后面的刀疤脸打了后脑勺。
送走了稀稀拉拉的几人,郗灵和司幼安这才略微放心地坐进去,似赶命般,马车像脱了鞘的剑一样飞了出去。谁知郗灵刚歇上一口气,就见褚晏正眉眼飞舞地看着自己。
“你眼皮不跳就眨不了眼啦?”她说。
褚晏翘着二郎腿摇头晃脑道:“为师仅几日不在,你的本事就长成这样了,本人甚感欣慰。”
“就几日?”郗灵夸张地说,“是几十日吧!”
褚晏轻轻弹了弹她脑门:“就你贫!嘴皮子说得这么快活,能救你命吗?这回要不是萧兄,你早就在劫难逃了!”
郗灵佯装委屈地揉揉头:“那我也没说不谢人家了嘛。”
“这是谢不谢的问题吗?”褚晏伸手又要弹她,却被她躲开了,“出门在外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见什么新鲜就要往前凑,你是不是不知道‘惜命’这两个字怎么写?”
“那又不是我要给自己下毒的!”郗灵要怒了。
褚晏瞪她半晌,奈何瞪不过主人公,只好悻悻又赌气似的转过头去。
从曾经的男神到如今见面必掐的讨厌鬼,原来只需要三步。郗灵从不给谁低头,哪怕自己错了。只是苦了夹在两人中间的司幼安,虽然她总是无条件站郗灵这边,这回却也忍不住想帮着褚晏再骂她几句,于是只好努力屏息,好让自己变得透明。
两个人头朝着相反的地方,谁也不理谁,谁也说不过谁。就这么无声地对峙了片刻,车身忽然猛地一个趔趄,将三人颠了起来。原来是轮子踩中地上的石子,十分不稳当地来了一招翻汤倒海。
车内的三人没坐稳,在空中趔趄的那一瞬间,运气就是如此会眷顾人,郗灵和褚晏的脑门重重地磕到了一起,两人顿时眼冒金光,一颗头冒出两个大,都捂着疼的地方嘶声哈气。
褚晏努力把头凑过去:“哎呦你嘴硬也就罢了,没想到头更硬!快看看我这流血没?”
郗灵目光幽幽地看了他片刻:“恕我直言,我头上没长角。”
“还有!”她理直气壮地指着脑门说,“喏,就这儿,我骨头都要断了,你是铁头吗?”
两人就着这个没营养的话题持续挤兑对方,非要争出个高下来。还是司幼安忍无可忍地打断道:“好了!你们是三岁幼儿吗?”
她“恶狠狠”的目光给了一人一眼:“咱们还前路未卜呢,你们还要要拉扯来拉扯去多久?”
两人同时闭嘴,郗灵重重地“哼”了一声。
南风这个没耳力见的非要这时插嘴进来:“先生,结界马上就要到了,可我见前方似乎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褚晏思考片刻,沉吟道:“停车。”
一行车马缓缓停住,马儿面对不安十分敏感,它们在夜色益深中嘶鸣着,躁动地来回偏头。
“啪”一声,褚晏拉开帘子,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到了不远处的一块石碑上,上面依旧用古语刻着一个“东”字。
再往前,如果视力好些,可以看见灰蒙蒙的水汽弥漫在空中,地上的植物似乎都枯萎了,它们都有气无力地垂着头,黑黢黢的根茎蜿蜒着地面,像一条条诡异的蛇。
“不能再往前了。”褚晏喃喃道,莹蓝色的月光撒在他的侧脸,晶莹透亮,在他脸部的线条上添加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可是死寂宣告着没人踏足过这里,事情的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
南风问他:“先生,他们没有按照约定出现,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褚晏细细地观察那些植物,低声说:“硬闯是不行的,可是如果我们再不走,域王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顺着我们的车辙一路追到这里。”
路已经走到底了,无论是往前还是后退,他们都遇见了不可挽回的尽头。
可比起绝望,更让褚晏想要弄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们的计划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纰漏?这些人就仿佛算准了似的,堵死了他们所有的后路。仿佛那双无形的大手铁定了心不让他们得逞。
恐慌之中难免滋生混乱,后边厢的“匪帮”们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竟随着不断翻蹄的马儿一起躁动了起来,个个都翻开帘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给这个意味不祥的夜晚加剧了几近催促的急切,就连郗灵也焦躁了起来。
她正想站出来,有心维持几下纪律,就听石碑旁那棵高大的树上传来一声清爽的口哨声。
众人警惕地看去,树上斑驳的黑影顺着枝干滑了下来,站定在他们面前。
高挑的少年微笑着环视一周带有攻击性的目光,翩翩弯腰,对着众人微微鞠了一躬:“在下来晚了。”
“你是?”褚晏没想起他是谁,又觉得面生,迟疑地问了一句。
那少年说:“皇兄军务操劳,实在无法抽身,特让我来给尊贵的客人陪个不是,希望诸位见谅。”
——皇兄?东境?车上的人面面相觑,俱是疑惑地相看对方。
不错,此人正是东境的小世子温君彦,不知他大晚上来抽什么风,好好的路不走非要爬树,这一身装神弄鬼的本领丝毫不逊色于郗灵。
褚晏看了他一会儿,一时没有移动,只说:“和我信件往来的乃是东境的三世子,我不记得世子殿下说过要您来暂代事务。”
“这好说,一查便知。”温君彦道,“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哪怕没有踏进东境,此时也已受到了瘴气的影响,无论你们跟不跟着我进来,毒气也已经渗入你们的身体了。”
“匪帮”的一车人倒吸一口凉气,都开始扒着自己的衣裳看,连忙慌乱地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中毒的痕迹。
反倒是中毒大户郗灵镇定些,她见那小世子与自己年龄相仿,不由得感到一阵亲切:“殿下,那你说,我们要如何才能不受这瘴气的危害?”
温君彦目光触及她之时,忽地双眼睁大,他顿时欢喜地说:“你就是从北方来的神女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