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仿佛魔咒一般,刚一说出便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匪帮”一车人胡乱的动作倏地停了下来,仿佛被齐齐定格在了这一刻。
孙智咋舌了片刻,缓缓转头看向同伴们,手上还维持着翻衣裳的动作,他带着空洞的声音说:“这次我没听错吧,那小子叫我们老大什么?”
刀疤脸头一回没有顺手拍打他后脑勺,因为他自己也是一脸茫然。
三车人整整齐齐地凝固在原地,郗灵倒是反应平常,也许在北境她已经被这样对待惯了,一时没去揪这个称呼,只是皱着眉扯出一句:“你多大了?怎么一上来就喊人‘姐’呢?”
只见那温君彦露出白牙,咧着嘴笑道:“神女姐姐身份尊贵,自然是要喊尊称的。”
“……”谁跟你说尊称就是要把人喊老的。
她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
最先从冲击中缓过神来的是褚晏,他在极速的权衡利弊之后郑重地对温君彦行礼道:“原来是七殿下,方才没能及时认出来,还望恕罪。”
“无妨无法。”温君彦摆手说,“东南自来和平相处,亲如兄弟,你们不用如此拘束。”
他从怀中掏出一药瓶,拿给褚晏说:“此物为我境的秘制药物,吃下它便可自由出入东境,不受毒物侵害。你们来此已经有段时间了,还是尽快服用为好。”
褚晏微笑着,八风不动地接过,却依旧没有为自己解毒的自觉,而是还有闲心地问道:“容在下冒昧一问——不知三殿下让您前来接应,是否已将来龙去脉交接清楚了?”
“那是自然。”温君彦说,“你们后面有北境这个狗皮膏药在追捕,而南方已经沦陷,被侵占得满目疮痍,你们想回也回不去了。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我们东境。”
他做出“请”的动作,说:“我还要借用一下你们的马车呢,出门太着急,什么都没带,我们的人还在后头待命,我们早点进去,彼此也能早点安心,对不对?”
郗灵若有其事地点点头:“对。”她率先拿过褚晏手里的药瓶,打开先吃了一粒。司幼安还来不及劝阻,就被她塞过来的药瓶硌得说不出话。
“咱们快把药分着吃了吧。”她热切地看了一圈众人,见他们都是面面相觑地不敢动,很是苦恼地叹了口气。
她似是抱怨地对温君彦说:“殿下您瞧,他们都随我,刚从域王的手底下逃出来,直到到现在都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这气都还没喘匀,如今见到不相识的人总要疑心几个,您大人有大量,就宽恕宽恕他们吧。”
温君彦了然,颇为和气地说:“神女姐姐太客气了,我自是能体谅诸位。只是时间再耽搁下去也不成了,不如这样,我不妨身先士卒一下,顺道还能为大家好好介绍一番我们东境盛产的药物。”
褚晏立刻出声道:“殿下万万不可,您是千金之躯,怎可为我们试药?”
小世子宽慰了他几声,随即对郗灵眨了眨眼睛,往手上倒过一颗小小药丸,当着众人的面咽了下去,说:“行了啊诸位,清甜甘爽,百毒不侵,立即见效!”
“匪帮”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倾巢而出,一窝蜂地围在褚晏周围,又在郗灵“震慑”般的目光下乖乖排起了队,一个接一个地服药吞下。
雾更加朦胧,笼罩着半个夜色。三辆马车不疾不徐地穿过瘴气,经过平原,深入东方境内,将结界之外那些虎视眈眈的试探全部打了回去。
温君彦和褚晏在一车,惊喜地发现这位传说中的神女竟同自己一样话痨,顿时拿出了铺天盖地的唾沫星子之气势,目光也是一刻都没从她身上挪下来。
褚晏忍了许久,似乎有话想说,多次张嘴企图出声一二,又被这位世子殿下挡了回来,如此反复,他不禁要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还是郗灵讲得口干舌燥,硬生生捂出了汗,这才把话引向正轨。她用手给自己扇风:“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还有多久到?”
“神女姐姐莫急。”温君彦的笑容一晚上怕是都没怎么下来过,他掀起帘子看了眼外面,“再过差不多十里吧,你累了吗?”
郗灵动作一顿,有些难为情地说:“殿下切莫将外面的流言当真,我并非北境人口中的神女,万万受不起殿下的这句尊敬。”
温君彦想了想,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倒是把她说愣了。她左看看褚晏,他正好整以暇地看向自己;右边看看司幼安,发现对方同样眨着不解的神情。她这是才反应过来,原来同行这么久以来,她好像还真真没有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用的都是假身份。
之前担心仇家来寻麻烦,非要欲盖弥彰地认亲,如今谎言已破,仇家只不过是拿来挡箭的噱头,那么假身份也便没有了再维持的必要了。
于是她干脆大方地说:“郗灵,我来自南方,扬郡郗氏的那个郗。”
褚晏一开始屏住呼吸,听到这个回答之后,顷刻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气说:“我就说嘛。谢子严那人从小就神出鬼没的,以为无人知晓他的底细,殊不知我早就将他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当初你要来我这,谢子严非说你是他家藏在城外的小妹,我疑心不成,还暗中调查了一番,反而被他生生数落了一顿。”
他手指点了点她:“你呀你呀,就同他们合起伙来骗为师吧。”
温君彦好奇道:“咦?这位大人您是神女姐姐的师长?你贵姓?”
“怎么?”褚晏憋着笑问他,“难不成殿下也想和这丫头做同门?”
“那就不了,”温君彦略有得意地说,“我已经有先生了,我就只要他一个先生。”
褚晏佯装吃惊:“是哪家学士呀?能如此幸运被您看中?不如殿下您传授传授经验,回头我也去傍个大款。”
郗灵和坐在前头策马的南风同时重重一咳,她更是伸手,连忙将这丢人的货拽了回来,颇为嫌弃地说:“殿下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厚颜,还无耻。”
“你说谁无耻?”褚晏斜乜着眼看她。
郗灵一听就来气:“之前在北境,是谁要我注意邻国素质的?现在你倒好,言传身教来了。”
褚晏有心要“教导”她几句,结果起调还没起成,眼看两人又要掐起了,司幼安和温君彦尴尬地一对视,默契地一人拉住一个,齐齐将他们分开。
司幼安颇为无奈地感叹道:“以前是萧兄和你兄长见面必掐,我们几个调停都还来不及,如今轮到你们师生俩,还真是……”
说到这里,她看见郗灵的身形猛然顿住,这才下意识想起了什么,于是后面的那句“风水轮流转”也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司幼安:“我、我忘了,他好像不是你兄长……”
一时没有回话,她捏紧衣角的手缓慢松开,郗灵艰难扯出一抹笑来:“无妨,兄妹的身份本就只是权宜之计。”
说到这里,褚晏才想起有哪里不对,他问郗灵:“对哦,阿钦呢?我才想起来,他怎么不在这里?”
温君彦好奇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打转。
可是不知出于什么缘由,郗灵接不上话。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哪怕一点点,尽管那是一份彻头彻尾的痛苦,却也是难以启齿的。
沉默在无声无息地铺垫,司幼安见她神色不对,有心想缓和几句,将此事就此揭过。恰在此时,南风一扬马鞭落下来,马儿呼着气慢下步子,停了下来。
“先生,我们好像到了。”南风的话从帘子后面传来。
温君彦本还沉浸在这场谈话里,被这么一句话勾回来,他这才想起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于是赶忙囫囵起身出去看了眼。
“哦,对,就是这儿。大人,你们可以下来了。”温君彦打开门,站在一侧,细心地伸出胳膊来。
谁知郗灵一言不发地跨下来,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人还杵在那儿。司幼安从不喜与人陌生人接触,却又碍于他世子的尊贵,只好冲他点了点头道谢,遂轻快地下来,脚步飘飘地经过了他。
只有最懒散的褚晏,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刚探出头来,就看见七殿下直愣愣地伸着胳膊,顿时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为了不寒殿下的心,他明明可以自己一个人直接下去,却此时非要搭在他胳膊上,结果世子一个没留神,那重量便措不及防地压在他半侧手臂,差点让他当场跪了。
完罢,褚晏还自以为风度翩翩地对温君彦一颌首,弯唇道:“多谢。”
压根没想扶他的温君彦:“……”
刚准备伸出手的南风:“……”
可惜此男看不懂两人无声地沉默,像轻风卷落叶般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了。
如果四境可以用颜色来概括的话,那么东境都是直白的绿。这里的绿植不仅疯狂生长,还层次丰富,每当照在日光下,透亮的绿色宛如玻璃般倒映在地上,斑驳一片,让人看上一眼,仿佛就能舒缓心中浊气。
这座府邸不像北方象征权贵那样,用矿石和黄金装饰房梁屋檐,而是用复杂到令人忘了言语的木工刻画着这块领土。
四只欲飞的燕子栩栩如生地站在飞檐上,有着四角的攒尖顶,榫卯严丝合缝地翘出来,近看只能看出东方工匠手艺之精高,可往远些看,才会发现建筑的整体竟是悬空的,数根柱子隔开了建筑主体和地面,石梯不长也不短,设在最中央,为这座府邸平白添了些工整。
再往前,几排穿着黑色劲装的打手模样的人静穆在眼前,他们每人戴着全黑挺括的竹编箬笠,莫名让人心里升起一丝似乎是雨中的寒意。
温君彦没心没肺地跨着步子走过去,他们齐声抱拳道:“七殿下。”
温君彦摆了摆手,说:“我回来了,你们先安排好这些客人们的房间,都劳顿了大半天,先让他们歇息吧,我和王兄还有这位大人还有几句话要说。”
说完,他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对着郗灵笑了下:“王兄这回偷懒了,你快随我进去讨伐讨伐他。”
不等郗灵回应,他便三步作两步地跨上石阶,大手拉开门,在看见眼前的景象后,有点恼地冲里面的人喊了一句:“王兄!你不是忙着正事吗?怎么还有闲心来下棋!”
此话一出,褚晏的神情有些古怪。两个侍从为他开着门,拱手示意他进去,他却在刚跨出去的那一刻停住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正挽着司幼安的郗灵,忽然出声道:“郗灵,你和我进来。”
“啊?”也许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喊她真名,郗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夜已经很深了,附近林子里不知养着什么,总是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山头那一处传来。
然而还没等她迟疑着回过神来,褚晏先一步踩下石阶,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拎到石阶上,两人站定在门扉前。
直到门外的侍从轻轻拉上门,将外部的声音完全阻绝开来,她这才用尽自己全部的注意力看清了屋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