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同盟

细绳吊着憨态可掬的风铃,开门的一瞬间,微风鼓过一圈圈的铃铛,哗哗作响。

铃下的木桌上摆着一盘残局,对面的那人手执着黑,五官同温君彦极为相似,只是他眼角泛着一层细细的纹路,经看住了风霜的模样。

听见门被拉上的声音,他终于舍得从棋盘中收回眼神,笑着起身:“总算来了,下棋太痴迷,有失远迎,还望莫怪莫怪。”

褚晏拉着郗灵端正地行礼道:“三殿下愿出手相助,已是涌泉相报的恩惠,在下万万不敢再得寸进尺了。”

温君昱笑而不语,只仔细打量着两人,目光扫至郗灵的时候,他轻声低呼了一句,几步迎了上去:“这位就是神女吧?快请坐。”

郗灵这才意识到褚晏为什么要将自己留下,敢情如今的处境,除了她自己,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把传闻当了真,而那举止荒诞之处,就仿佛她其实不是人,而是一尊泥做的佛。

可是话说回来,为什么东境的人也知道她在北境的事情?为什么他们都自然而然地喊她神女?以前她只以为是因为北境人特殊的信仰才会胡乱地给她扣上了一层“神”的帽子,可是怎么连民俗完全不同的东方也……

她有心想反驳两句,却无意间对上了褚晏的目光,他几不可见地回避了一下眼神,郗灵心中猜疑,又想起这里是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别境,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于是闭了嘴。

温君昱和温君彦是一母所生,长相相似,性格却是迥异。小殿下身上的少年气还没有褪去,整日一惊一乍的,像只总炸毛的鸟,相比之下,他这位胞兄就要冷静得多。

“没想到神女竟亲自远道而来,我有失待客之道了。”温君昱给他们泡茶,“不过既来之,还望神女不要嫌弃寒舍,安心住下,若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请神女及时指点一二,我们也好沾沾光。”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谦卑,郗灵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殿下请不要妄自菲薄,您贵为东澜的三世子,而我只是一介草民,还不值得您如此看重。”

三殿下笑而不语,细呷了一口茶,而后意味无穷地说:“诸位尝尝吧。”

郗灵不明所以,只是余光看见褚晏端起茶杯,她也学起来,小口饮入,那普洱的茶香里隐隐约约混着一丝清爽,她觉得这味道很熟悉,却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身旁的褚晏笑了笑:“是青柑吧?”

她这才一拧自己的腿——是了,这味道就是混了青柑!

这口味实在是新奇,她没忍住多喝了几口。

褚晏感叹道:“东方的茶道还真是让人感到自愧不如。”

温君彦在一旁笑眯眯地说:“厉害吧?这可是我自己煮的,是我自己的创意。”

郗灵一挑眉:“殿下还挺有才的。”

于是这小子十分臭屁地嘚瑟,像条溜来溜去的鱼一样手舞足蹈地讲解起自己开创新型品牌的思路来,被他王兄嫌了一下:“坐好,像什么样子。”

温君彦就乖乖坐着不动了。

“这孩子总是长不大,”温君昱笑说,“还望见谅。”

褚晏也自然地接过话头来:“殿下说的这是哪里话,小世子年轻气盛,模样也长得好,将来定是一表人才。哪像我家这丫头——”

郗灵万万没想到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板。

“——三天两头就要上房揭瓦的,到处惹事生非,脾气还大,说不过我还……哎哎哎,别动手。”

郗灵在桌下狠狠掐了他一把,目不斜视地笑着看着主人家,表面上一副心平气和的大度,内里已经是三昧真火在熊熊燃烧了。

温君昱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顺嘴问道:“大人与神女关系这么好,想是从前就有渊源了?”

“哪有什么渊源,只是曾经受好友之托,教过她一段时间罢了。”褚晏说。

温君昱没有多说什么,似乎是在考量他这番话有多少可信。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沏茶,像是寻常问人家长里短一样,丝滑地扔出一个话头:“那大人将来有何打算?”

“无他,只愿全力配合世子殿下的筹谋。”褚晏没再顺着他打太极,而是直白地掀开这层被人有意蒙上的纱布,带着笑说。

“哦?”温君昱愣了一下,“大人这话的意思是?”

就见褚晏拿出信物,将季云老先生的那块龙纹扳指正正地放在桌子中央,他一字一顿道:“我愿以南境暗阁的全部力量,助世子殿下一臂之力。”

郗灵偷偷瞄了一眼扳指,感到十分古怪——那老先生的扳指她曾在北境见过,眼下的这块是哪来的?难不成真是仿品?

可她见这色泽和质感,以及微微歪头就能发现的龙纹,又无不说明了这块扳指的正统性。到底哪块才是假的?这年头仿制技术已经到了如此以假乱真的地步么?

还有暗阁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她表面功夫的火候才不到一半的功力,却也碍着在谈正事而收敛了,没有表现出来。

温君昱盯着扳指看了许久,也没有伸手上去摸个真假,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真没想到,这世间竟真有个这样的组织。”

“殿下愿意帮助我们,不也说明了您最后还是选择了我们吗?”

“难呐。”温君昱说,“域王的人很快就会查到结界处,也会知道是我救了你们。从现在的处境来说,我东澜无异于是公开与域王为敌,与整个北境为敌。”他深深地看着两人,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褚晏想说“我知道”,然而他嘴还没张,身边那位要“上房揭瓦”的郗灵突然出声了:“这不一定。”

温君昱:“哦?”

“与域王为敌,不意味着与整个北境为敌。”

温君昱坐得更正了:“神女想说什么?”

郗灵微笑道:“若我说,如今的北境其实并没有我们看起来的这么无孔不入呢?”

“比如?”

“比如权力的裂痕。”郗灵说,“要杀我的,是域王;可是暗中救我的人,背后靠着内阁长老院。今晚我带过来那几个兄弟姐妹,纷纷脱离了北境的管辖,因为他们的亲朋好友都受到了高层的控制。民心可见一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没过多久,北境会发生暴乱的。”

郗灵说:“北境是唯一得到统一的境域,过去二十年,也许他们足够强大,强大到无坚不摧,气势如虹。可是造成这个局面的,恰恰是因为三境的不作为,我们没有学会合作和团结,我们只顾着自己的抵抗,这才给了北境壮大自己的可乘之机。”

铃铛没再发出声响,几人连呼吸都很轻。褚晏咽了口唾沫,他所有要说的东西此刻都显得无意义了。他略带惊奇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让人陌生。

温君昱的手指不自觉地点着桌子,片刻后,他说:“那依神女之见,东澜应该做些什么?”

“撑开这个裂痕,爬进去,然后收编他们的武力。”郗灵说,“东澜这么多年无法统一东境,只能勉强维持着话事人身份,已经太久了。”

她澄澈而富有深意的目光对上了温君昱,两人俱是微微一笑。

“神女真是……”他看着她,轻轻道,“洞察人心。”

他举着茶杯笑道:“为了终结无休止的混乱,那我们是……同盟?”

郗灵拿起自己的茶杯碰了上去:“同盟。”

波澜曲折的意图层层叠叠,居然在两人三言两语下挑明说开了,褚晏此时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不知郗灵是到何处偷学开小灶了。

“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郗灵撑着桌子要起来,她打了个哈欠,“实在太困了,我想睡觉了。”

温君昱也站了起来:“也是,一时太尽兴,打扰诸位太久了。小七,你去送送客人。”

褚晏赶忙作揖道:“不劳烦小殿下了,夜色已深,两位殿下也该歇息了。”

温君昱倒也没强求,只叫人将他们领到侧院了。

浓厚的暮色舒展在空中,两只照明灯穿透了尘埃,郗灵不自觉往褚晏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先生,他们还跟着吗?”

“干嘛?”褚晏没好气地说,“你又要干什么坏事?”

郗灵话说得更小声了:“我有话要和你说。”

“你不是说困了要睡觉吗?”

“我困和这个有什么关系?”郗灵白了一眼,“我要是不说困了,我们能这么快溜出来吗?”

褚晏拿她没办法,叹气道:“行吧。”

南风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看他们走上来,先是环顾了四周一圈,确认没有看见可疑的人,这才拉开门。

就在他要转身关上时,郗灵止住了他,悄声说:“南风大哥,烦请你先帮我找小安一趟,让她从后窗翻出去,打灯回屋,手放低一些,别照到衣裳和脸,然后再关上灯,别出来。”

“怎么?”褚晏问。

“我和三世子说要回屋睡觉了,可是现在我在你屋里,并没有睡觉,怕他多想,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把戏演足吧。”

南风功夫身轻如燕,在夜色中更是能不动声色,让他去,没人能在夜晚发现他。

南风迟疑地问:“可若是司姑娘已经歇下了怎么办?”

“小安不会睡的,我没回去,她是不会熄灯的。”

褚晏竖了个大拇指:“没想到,你如今已经这么未雨绸缪了。”

“哎,你要是跟域王相处过一阵子,你也会疑心这个疑心那个的……”郗灵说,“哎南风大哥,替我和小安说一声我没事!”

门重新关上了,褚晏盘坐在团蒲上,将衣袍往前理了理:“说吧,找为师什么事?”

他本以为郗灵会问他暗阁之事,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她问,他便“勉为其难”地、“不小心”地告诉她本人就是那位惊天地动鬼神的阁主,再逗她几下,看她日后还好不好将他供着。饶是这么想,现实却很骨感。

只见郗灵靠近了桌台,一本正经地问:“那老先生的扳指是假的吧?只是为了唬人的吧?”

“……”

猛遭拆台,褚晏还没反应过来:“啊?”

“啊什么啊,”郗灵故作严肃地说,“我就问你,是不是假的?”

“……”褚晏许是奔波得太明显,眼底都有着淡淡的青,他半死不活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真是假的?”郗灵没想到自己一诈就把人诈出来了,“可你这也做的太逼真了,怎么做到的?”

没办法,她不按套路出牌,褚晏只好自己动手拆掉这个“惊喜”,将暗阁的来龙去脉就说了个清楚。

“……所以说,”郗灵认真想了想,“你手上的这块扳指是天玑仿做的?”

“不然你还能上哪去找到这么逼真的?”褚晏有气无力地说。

“不过我还是不懂,”褚晏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天玑出品,真的都能变成假的,这手艺按理说天/衣无缝啊,哪儿有破绽?”

郗灵:“你真想知道?”

褚晏清了清嗓子,示意她快说:“真心求教。”

“好吧。”郗灵终于端过瘾了,在他灼灼的目光注视之下,从兜里掏出一块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扳指。

“因为我有真的。”

褚晏:“……”

他看上去好像要崩裂了,郗灵坐在他对面仿佛都能听见他内心破碎的声音,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褚晏几近呆滞地拿起它,无死角地看了一周,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郗灵收敛了笑,欢快黯淡了下去:“我在北境王宫的时候,域王想和我合作,这是他给我拿的报酬……后来我发了一通脾气,趁乱把它收了,我知道,季云老先生的遗物还是很珍贵的,不能流落他乡。”

褚晏慢慢握紧了手心:“你说得对。”

“所以……”她试探地问了一句,“南方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南方啊。

南方有失落的人们,染红的护城河,紧闭的门窗,颠沛流离的归途……还有老先生在城门前缓缓老去的身躯。

没有言语,郗灵便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答案。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她说。

嗓子眼有些发紧,褚晏没有过多安慰,只说:“会回去的。”

如果不是毫无希望了,老先生为什么会以几近绝望的方式守护这座都城?

也许,他并不是想反抗,而是想捍卫故土的尊严。

沉默了一会儿,郗灵说:“你和三世子说,他选择了我们,可我觉得,是你选择了他,为什么?”

褚晏看她一眼:“变聪明了——不过不是我选的不是他,我选的是东境。”

“东澜王年事已高,近期有些传言,说他已经无法理事,时常糊涂,不辨是非,而他底下的几个儿子又十分能干,在前朝,每个人都有自己勾结的权势,东澜王时感恐慌,于是总是动辄贬斥儿子们,还在暗中收了他们的权。”

郗灵皱眉:“这样不是从侧面逼他们反吗?”

“是啊,”褚晏说,“在我们来之前,前两个殿下联合边境收拢兵权,被老王上设计,已经伏诛了。”

“什么?”郗灵简直怀疑自己耳朵不够用了,“是我想的那个伏诛吗?”

“是。”褚晏点头,“如今三殿下最年长,也是一致评价最温和的那个,他又特别会哄人,听说老王上已私下定他为继承人。可是我不确定这个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怎么说?”

“四境已经乱了三境,剩下的西境环境极端,况且在几十年前的战乱中元气大伤,又经历了那次大地震,想要重起几乎是不可能了。我们如今的天下已经可以说是彻底乱了,乱世之中,任何赌注和计谋都不是一定的,我只需要东境的力量,并不在乎统治者是谁。”

郗灵似懂非懂:“所以你以暗阁的名义递出了橄榄枝?”

“暗阁本就不该出现于世,我们隐藏起来便是南方最后的希望,只是如今走到这一步,已是穷途末路了。”

困顿只让她的思考缓慢了些,郗灵想了许久,说:“未必。”

褚晏觉得有些新奇:“你又有什么见解?”

“南方还有我,”郗灵说,“我看那两位殿下对我的态度,想必北方为了让我不好过,特意将传说公开于众,如今每一个听过传闻的人都会认为我是所谓的‘神女’,那如果我能利用好这个身份呢?”

褚晏一愣,听出了她话外的意思。可是接下来,他就轻笑起来:“那如果这并不是‘传说’呢?”

……

“反驳我,或者死。”

域王冷漠地看着那人。

思图长老白花的胡须已经垂到了腰间,他撑着手杖,努力睁着眼睛,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他的宝座上。

长老院由五个阁子组成,摆放成了一个圆,每个阁子里安置着一把黑木椅,每当议事或者选拔之时,长老们便会坐进去,深深的阁门几乎掩盖了大半的人身,由于密室漆黑,来谈判的人站在圆形中央时,便只能看到长摆的衣袍露在椅外。

而域王就站在中央,他对着五位长老中的其中一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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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