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着黑袍的男人手指扣着椅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拍子。金丝边点缀着黑袍,像条蜿蜒的帷幔,显得得体而又高贵。
而他并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懒得去看紧紧注视着自己的域王。两人就这样错位地僵持着,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一度崩成了一根银丝线。
思图长老率先打破了这段不平衡,年迈使他的嗓音变得残破,他缓缓说:“域王如此急不可耐地召集我们这几个老东西出面,就是为了给您评个理?”
“思图爷爷您讲讲道理,”域王伸手指了一圈,“坐这儿的全是‘老东西’,那他呢?”他的手指最终定在了黑袍男人面前。
紫衣人高亢的声音从某阁传出:“域王阅历尚浅,考量有不妥之处是正常的,只是,如果为了一己私利而崩坏内阁与您之间的彼此信任,那就不能被我们理解了,那叫糊涂。”
这话不知怎么点通了域王的笑穴,他勉强撑住身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噗哈哈哈,‘彼此信任’?沉英姑姑,您怎么坐着说话也不腰疼?”
沉英的长眉紧紧扭在了一起,尽管大半个身子都在黑暗之中,她的脸色也还是黑得可怕。
域王旁若无人地笑够了,他这才直起身来,说道:“内阁有五位长老,其中,四位都是我卡恩王族的老人,我看在同源的份上,喊诸位一声长辈也是理所应当的——唯独他,”他冷冷看着黑袍男子,眼神中是藏不住的锋利,“外族的肮脏血统,靠着有人力排众议的庇佑才走到今天的这个位置,而今他羽翼丰满,竟与外敌勾结,私吞中都的武卫,为所欲为,目中无人。今天我就是要杀他,你们若要拦我,就是和他同罪。”
一时间无人答话,针落可闻,思图捻着胡须,对着空气中的某团影子说:“乌劫,你怎么看?”
那个懒散靠着背的黑影乌劫——也就是萧元,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还能怎么看?这次域王铁了心要将脾气发在我身上,我知道这个结果都不是诸位想看到的,可我也无能为力了。”
“你少推卸责任。”域王冷漠地说,“法场上的莹蜂你怎么解释?武卫都说是受到了你的指示才往相反的地方搜寻的,总不该是他们擅自做主吧?”
萧元沉思片刻,居然承认了:“不错。是我干的。”
域王眼里闪过一团火花,可他还来不及将这天大的“叛国罪”扣到他身上,就听萧元说:“可是您如果执意要判我的罪,为保公平的话,您只好把我们全都抓起来了。”
域王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此事是我们授权的。”沉英说,“神女现世,这是我们不多得的机会,若强行挽留只会让神女与我们离心,彼时,我们最后的出路也会被堵死了。”
域王简直要气笑了:“那我们之前商讨的那么多,统统都只是浪费彼此的时间对吧?”
“计划赶不上变化,理想与现实之间也时常会有出入,这是正常的。”
“太偏心了。”域王摇了摇头,“你们太偏心了。”他最后一丝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这句话像口响钟,昭示着那冷静的冰山之下蛰伏的妄念已经蠢蠢欲动了。
“如果我理解得不错的话,诸位是想告诉我,在北方,你们的决议比我的指令更厉害,是吗?”
思图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缜密慎重,可是如今太过缜密了,反而多了疑心。”
“我倒不这么觉得,”域王冷冷地说,但随即他就放松了些,耸了耸肩膀,“算了,反正我今天来也不是真的要杀他,只是来确认一些事情罢了。”
“要我说,你们这些老东西啊,才是真的糊涂了。”他转身要走,却莫名勾起一抹笑,眉眼往外飞扬,乍这么一看,居然让人心里有些发毛,“不过我也不说那么多了,要赶时间,有太多人等着和我见面了……嗯,我想想,好像思图爷爷您的孙子思瓦、沉英姑姑您的外甥女宗菲,还有金轩叔叔您的儿子金睿,都给我发了奏折,说有要事与我商议,哎,尽管你们都年纪大了,朝不保夕了,可是好歹还要抽出时间来关心关心晚辈们吧,是不是?如今一个两个的都来找我倾诉,我的时间可真要不够用了——那么,失陪了。”
域王笑着往门口走去,背对着他们扬了扬手,背影十分嚣张。
座中三人的神色俱是凝重,沉英咬牙切齿道:“这些小崽子,真是越来越不受控了。思图长老,若他们真和域王勾搭上了,我们怎么办?”
思图阖目,手杖沉重地立在地上,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不及了。”
“什么?”
“域王是来试探我们的,这些年来,他屡屡破戒,把我们的忠告当成耳旁风,起初我只以为他还小,不懂收敛自己的野心,谁知,这就是一只毒蝎,养不熟。”
金轩沉重地说:“当初他在我们面前声泪俱下地忏悔,我还真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被逼到绝境了才不得以反抗杀死了先王——谁知道,谁知道他原来本性就是如此!”
思图叹气道:“不,我们已经来不及了。经此一次,我们算是彻底和域王撕破脸了。”
长老院顿时弥漫着死气沉沉,无数蠢蠢欲动的念头都将要在这里破土而出,冷静和等待,已经无法支撑着这座运作了百年的权力中枢了。
思图长老年纪已深,干枯的皮肤纠缠着他的脸,而他眼窝深邃,看上去仿佛眼球已经深陷其中,不小心就会以为他的眼眶空空的。
此时,他慢慢地张开了他那浑浊的眼睛,迎着尘埃,他稳重的声音在寂静中响了起来:“不过这样也好,也许,我们尚有一线生机。”
众人忙打起了精神,连声询问,就听思图说:“留意那个女人的动向,我们需要她。”
沉英一愣:“可是……可是她不应该比域王更值得我们防备吗?”
“不,”思图摇了摇头,“我们当初放过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她能替我们扳倒域王。”
“可是他们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了,您就不怕她私下里和域王达成了什么……”
思图笑了起来:“她那样的人,生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做平等。在她眼里,我们皆为棋子,域王再怎么给她好处,一旦让她感到了威胁,照样会被碾死。”
就在众人沉思这个法子的可行之处时,谁也没看到那个一直懒洋洋地听着他们对话的人——那个在长老院代号‘乌劫’的人,此时正丝毫不加掩饰地弯起了嘴角。
……
郗灵昨晚爬回屋里的时候,天都差不多要亮了。司幼安睡得极轻,在她躺下的那一刻,她便立马惊醒了。
郗灵半死不活地粘在床上,一副要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谁来戳她都戳不动,司幼安见状,悬起的心在见到人的那一刻才放下,只可惜睡意全无,她索性拿起刀剑去院子里习武去了。
这一觉过得仿佛时间被凝固了这么长,当她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时,郗灵翻了个身,蒙上被子,想要把声音盖住,谁知那忽远忽近的声音依旧顺着缝隙往她耳朵里钻。
又翻了几个身,她实在忍无可忍,这才顶着黑黢黢的眼圈坐起来。
司幼安说:“都下午了,你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思绪还在空中飞来飞去,郗灵艰难地抓住它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已经睡这么久了么?那我怎么还这么困。”
“不管困不困,快起床了。”司幼安去拉她起来,“再不起来我们可要赶不上筵席了。”
“哪里来的筵席?”郗灵闭着眼开始穿外衣。
“三殿下办的,说是要接风。”
郗灵的手顿住了:“不是等等,接风?接什么风,给谁接风?”
司幼安想了想,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应该是给你的。”
“……”她穿衣的手软塌塌地掉下来。
司幼安忍着笑:“你现在是名人了,往后举止都要稳重着点。”
郗灵幽幽地说:“我可以不去吗?”
“那可不行,你要是不去,那我们怎么去?”见郗灵的昏迷样,她又没忍住帮她收拾。
郗灵重重地叹气,略为绝望地一捂胸口,学着老媪的语气说话:“你们去吧!拿上我的名帖,我……咳咳!身子不行,时日无多了,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呸呸呸!”司幼安一拍她脑袋,“如今不但举止要稳重,说话也要稳重!听见没。”
郗灵佯装委屈地揉自己的脑袋,在四只手的安排下,她总算是给自己收拾出个样子来了。
粉霞锦绶缎裙盈盈而动,她这回可谓是盛装出席,头上插着好几支她叫不上名字的珠钗,今日还特意将长命锁拿出来,别在外边。
曲觞流水贯穿着水榭客堂,几人款款入席,郗灵执意要挨着司幼安坐。
对面的褚晏看起来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频频忍着哈欠,目光对上了郗灵时还总是要瞪她两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都怪你。
捉弄人的心思在这一刻油然而生,她顿时是瞌睡也不打了,觉也不睡了,只一本心思地沉浸在揍人的幻想里。
没过多久,席面上坐齐了人。首座是三世子温君昱,今夜他满面焕发新光,像是心情不错;而他旁边挨着坐的那个女人,据人介绍,那正是深居简出的三世子妃。
那人柳眉细长,却总是垂着,显得一丝哀伤;她玉琢的嘴小小的,微微的粉红点缀着,我见犹怜极了。
郗灵下意识向她看去,莫名觉得此人眼熟。可她一时想不起脑中浮起的碎片,就连一点联系也想不出。
这时,温君昱笑着说:“说来,我这位世子妃同诸位还是同乡呢,有缘有缘。”
“哦?”褚晏说,“莫非世子妃也是南方人?”
“所以我才说有缘呢。”温君昱举起酒杯,“来,我们喝一个!”
那世子妃不怎么对周围的事物感兴趣,看起来蔫蔫的,头也不抬,可是温君昱好像对此十分熟悉一样,也没接着这个话题,只是自顾自邀起酒来。
看着那人的眉眼,还有她脸上似有若无的哀伤……郗灵心里空了一瞬,她后知后觉起来,这人看上去长得好像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祺和郡主!
“往后看,对,那个粉衣服的……她是旭安王的女儿,跋扈得和你有的一拼,你有对手了……”
那日她来过谢家的认亲宴,和她打过面照!
郗灵顿时被这个发现镇住了,连旁人在做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司幼安肘了肘她,小声说:“你发什么愣呢,大家都举杯了。”
她这才把魂收了回来,手忙脚乱地加入了他们,一杯冷酒下肚,她彻底地打了个寒颤。
南宛贵族都出逃了,祺和郡主如今出现在这儿,说明他们很可能逃到了东境来。这么说,也许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南方的势力还是扎着根的……
那郡主又怎么会变成三世子妃?
她好像叫什么来着……楚雨?
楚雨不怎么说话,只是温君昱偶尔问她几句,她贴着回答,连筷子都很少动。
温君昱说:“世子妃从南方而来,一路上受了不少的苦,每每想起故土,依旧会心悸。哎,”他又饮了一口酒,“愿祸乱早日结束。”
众人应和几句,温君彦耐不住安静,补充道:“不过我看嫂嫂今日状态好多了,起码愿意出门了。嫂嫂,你这么瘦,要多吃点啊。”他后面喊了一句。
楚雨勉强冲他笑了笑,可是很快便又打不起精神来了。她抬眼的那一刻极其短暂,往下落之时,偶然滑过了一个人的脸庞。
她愣了一下,随即朝那人看去,就见郗灵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对之时,她们都从彼此的错愕之中认识到,她们已经认出了对方。
筵席进行了许久,温君昱有些喝高了,他却并不失态,依旧温风和煦地和众人交谈。褚晏从来就酒量不错,从头到尾都看不出破绽,南风滴酒不沾,说这是习惯。总之,当三殿下迷迷糊糊地还想再拿一壶的时候,楚雨按住了他的手。
“小七,带你王兄下去休息。”
“诶?”温君彦拿酒的手停住了,他委屈巴巴地说,“可是嫂嫂,我还没醉呢。”
“你若是醉了,十个我们也架不住你。”楚雨冷静地说,“再说冷酒烧胃,我怕你兄长受不住。”
温君彦懵懵懂懂地起身,不情不愿地和随从一人架着王兄的一只胳膊,送他回去了。直到他走到半路,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眼灯光依旧的客堂,心里忽然浮出了个念头来:嫂嫂为什么不自己送王兄回来?她不是素来不喜应酬的吗?
楚雨静坐在位子上,没有其他言语,反倒是头一回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稳着眉头咽了下去。
完毕,她将杯子轻扣在桌上,这才说:“诸位大人,我向来身子不好,如今有些不适,怕是要失陪了。今晚请诸位尽兴而归,我们待客不周的地方,还请万望见谅。”
褚晏回敬了一杯:“殿下尽心尽力,在下感激不尽。”
楚雨微微笑了笑,行了个礼:“那我先下去歇息了。”她起身要往回走,忽然脚步一顿,偏了偏侧身,目光扫过郗灵一眼,停顿了一会儿却不明显,随后又翩翩离开了。
南风这时候抓住了褚晏的手腕,皱眉道:“你收着点,都喝多少了?”
褚晏比了个“二”,说:“只喝了两口,还不过瘾。”
“……”南风见讲道理无果,面无表情地拿走了他的酒壶。
褚晏欲哭无泪:“求你了再让我喝点儿,你拿那么远我怎么……”
郗灵突然起身,嘟囔了一声“去解手”便匆匆走出了大堂。
顺着长廊的灯光,几乎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个仆从站岗,他们穿得倒是不似昨天他们在门口见到的打手模样的那些人,而是普通的穿式,候在走廊等候差遣。
郗灵溜出来没多久就有些发愁:她不知道楚雨的住处在哪儿,要是去问仆从,她又担心会不会给人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那万一楚雨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呢?如果她看她的那一眼其实不是暗示她出来呢?
郗灵故意放慢了脚步,想再多想想,谁知这时,其中一个仆从迎了上来:“贵客,请问您要去哪儿?我带您去吧?”
郗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啊?哦,不用了,我就是……我要去……”
她眼神有些躲闪,却见那仆从的目光紧紧看着自己,差点以为自己要露馅,于是下定决心干脆改道去看望看望她的小弟们算了。
她把心一横,冲那人笑了一脸,将脚收了回来,一句“我去看看我朋友”还没说出口,眼前廊道的转角处忽然出现了一抹颜色。
于是她脚步一顿,丢下一句“我往前走走,消消食”就径直走上前去。
一进拐角,楚雨就从身后冒了出来,将她一把拉到自己身边,头也没回,带着她进了自己别院的住所。
楚雨轻轻合上门,郗灵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内视,见这里整洁干净,摆饰极少,用品倒是一应俱全,更为惹眼的是——这里空无一人。可她又伸着脖子看了看屏风里面,见那床上确实空无一人,却有过住人的痕迹。
她略带尴尬地问:“那个……这里怎么没人?”
楚雨挑眉道:“有人我带你进来干什么?”
“那这是谁的屋子?”
“我的啊。”
“那三殿下呢?”
楚雨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当然在他自己屋里。”
“……啊?”郗灵半个弯都没转过来,“你不是那什么,三世子妃吗?”
“谁说世子妃不能自己住了?”楚雨恢复了她的倨傲,不过片刻她又难得解释了一句,“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就想一个人待着,世子就给我从别院划了一间屋子自己住。”
郗灵头一回听见这种夫妻相处模式,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干笑两声:“那三殿下还挺通情达理的。”
楚雨没说话。
她领着郗灵往榻上坐,问她:“你怎么会到东方来?你不是嫁给我皇叔了吗?”
“停!”郗灵一手将她俩隔开,对这件事的时态始终耿耿于怀,“我还没嫁成。”
楚雨这才反应过来:“我忘了,王府遇刺了。”
“是啊,我命大,逃出来了。”
“那后来呢?”
“后来?”郗灵想了想,“我溜进了一班民轮,跑到北境去了。”
楚雨喃喃道:“那很好……你在祸乱之前就离开南方了。”
郗灵知她心中难过,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别太难过了,如今活着,就已是对逝者最大的安慰了。”
很奇怪,她明明是个极度别扭的人,任何人对她的疏导她都执拗地撇开了,唯独当自己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时,她却能心平气和地用相同的话来宽慰别人了。
“你如今有什么打算吗?”她问楚雨。
“勉强维持生活罢了。”楚雨说,“故乡离我们太远了。”
“那你怎么会嫁给三世子?”
“哪有什么嫁不嫁的,只有愿不愿意。”楚雨看着空中的某处,似是在走神,“父王……父王走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我的将来。不看到我安定下来,他不会安心的。”
她不敢再想念亲人了,她会坚持不住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般问:“那你的打算呢?”
郗灵倒是认真地考虑了一番,说:“我想重振南方。”
楚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什么?”
“你难道不想回家吗?”郗灵问。
“……想。”
“那不就好啦?”郗灵搓了搓自己的膝盖,方才跽坐太久,膝盖有点痛。
“故乡是很远,如果我们想回去的话,那我们首先要站起来,然后才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