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炎热起来了,东境蚊虫素来多,如果遇上燥热更是起哄个不停,吵得郗灵根本不愿意出门。
这天,褚晏来敲她的门:“爱生,快来帮我个忙。”
郗灵闻言立即转头钻进榻里,含糊地说:“睡着了。”
只听“吱呀”一声,褚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随即轻车熟路地坐下来给自己扇风,语气颇为遗憾地说:“哎,新采来的蜜,口感和色泽都是上等的好,到处都还买不到呢。本来想送来给某个人当做报酬尝尝鲜,结果呢?哎,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罢了罢了,还是我自己……”
他话还没说完,郗灵便麻溜地下来,她放弃了装睡,直奔过来。
“哪儿呢我看看,诶你爪子撒开挡着我了。”
褚晏没好气地问她:“不是在睡觉吗?”
“饿醒了。”郗灵开始掀盖,浓郁的蜜香顿时迎了她一脸,她喜滋滋地闻了一大口,左摇右摆,仿佛自己凭空长出了一副翅膀,在空中满意地飞来飞去。
“那忙还帮吗?”褚晏趁火打劫。
“帮帮帮。”郗灵看也不看他一眼,抱着蜜罐又深深闻了一口,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你出息呢。”褚晏无奈地说,“好了,去院子里看看吧,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可惜郗灵不为所动:“你觉得这抹在酥饼上好吃吗?会不会太齁了?”
“……”褚晏拍了拍她后脑勺,像赶鸭子似的把她赶了出去,“废话这么多!快帮我把外头的箱子搬进来!”
郗灵一出门就傻眼了:四五个大木箱都能过她膝盖了,叠在一起,站在门口和她大眼瞪小眼,还有几份没地儿装的卷轴嚣张地摊在盖子上,看起来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郗灵毫不犹豫地打道回府,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你不是要帮忙吗?”褚晏憋了一肚子坏水,“喏,有劳了。”
郗灵要笑不笑地看他:“你把我南风大哥支哪去了?给我个地址,我去找他。”
“少和我抢南风。”褚晏护食似的瞪她,“南风自然有事忙,要不是我能用的人全被派走了,我至于把这好事让给你吗?”
郗灵却不干了,坐下来蔫着揪蜜罐外面的细绳,假装此处无人:“那你干嘛不请世子殿下帮忙?这里是他的府邸,肯定人手充裕。”
“好啊,那你把蜂蜜还我。”褚晏伸手。
她顿时把蜜罐抱得更紧了:“这不成,你得让我再想一下,想一个两全之策。”
褚晏笑了:“你怎么就这么不关心那箱子里的都是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我手里都有蜂蜜了,就算是天大的宝物我也不稀罕了。”
郗灵说干就干,果真偷偷摸摸地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包私藏的酥饼,在褚晏睁大眼睛的注视下若无旁人地打开蜜罐,怕太甜,只倒了几滴上去,等蜂蜜渗入酥饼里,她美滋滋地咬了几口,这甜味莫名取悦了她,她吃得摇头晃脑的。
“喂喂,这位爱生,”褚晏踢了踢她,“我在说正事儿呢,你认真点行不行?”
“嗯嗯你接着说,”郗灵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地又拿出一块酥饼,如法炮制第二块。
“我刚刚说到哪儿了?哦,那箱子里的东西,是我好不容易让天翼给我带回来的,暗阁取物不太轻松,那些卷轴典籍又是古早遗留下来的,勘察难度很大,很不好找,我……”褚晏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不知不觉地飘到了不该去的地方,“你……这好吃吗?”
郗灵大概只能听进去最后一句:“当然好吃啊,不得不说,这次的蜜居然没有我想的那么甜,清清凉凉的,泡在酥饼里刚刚好,甜而不腻,还有点香。”
好奇的味蕾和正经的心灵正在做严峻的斗争,蜜香时不时飘过来,褚晏只坚持了几秒,终于偃旗息鼓:“那个……给我尝一块。”
郗灵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想是自己太会吃了,连褚晏都折服了,于是她大人不计小人过,颇为大方地给他泡了一块。完毕之后她还数了数,有些苦恼地舔舔嘴巴:“还要给小安留一点儿,我们不能再吃了。”
而身边的褚晏早已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你别说,你这么做还真挺好吃的。”褚晏不过瘾地擦净嘴角的饼屑,“可是吃太多还是会腻的……哎你说我们再去找殿下要些酥饼来,怎么样?”
闻言郗灵忽然起了点逗人的心思,她故作高深地说:“你不是要说正事吗?”
褚晏的脸色顿时看上去好像刚刚被她揍了一拳差不多,五光十彩的。为了掩盖自己的不正经,他清了清嗓子,诡异地把正事接回去了:“我们动辄许久,拿到的卷轴上记载的都是五十年前西境大地震之后翻出来的遗迹。”
郗灵神色一动:“上面有关于北海尽头的传说?还有关于沁里古国的秘密?”
褚晏点了点头:“也可能与你的身世有关。”
“我倒不觉得我和这些传说有什么关系,”郗灵无所谓地说,“虽然我父母从没和我说过这些传说,但以我之前在北境的见闻来看,很显然北方希望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确实,”褚晏说,“但是他们为什么偏偏选了你?这也是个需要弄清楚的事。”
郗灵耸了耸肩膀:“人行走江湖,还真是无能为力啊。”
“少贫,快帮我一起把箱子抬进去。”
无可奈何之下,两个人只好一人按住木箱的一边,像两只笨拙的蟹,使出浑身力气将木箱一个个搬进屋里来。
郗灵瘫痪在榻上大喘气:“你说说你,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人都叫走干什么,可累死我了。”
褚晏热得自己给自己扇风:“我把暗阁都搬来了,天玑天翼都有的忙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无所事事啊?”
郗灵撩眼皮看他,仿佛存心挑事般,牙痒痒地说:“好端端的你让暗阁过来干什么?多危险啊。”
“你跟三殿下说同盟,难道只是嘴上说说啊?”褚晏瞪她一眼,“没有天玑作为诚意,人凭什么帮我们?”
“那你这算是卖孩子吗?”郗灵忽然觉得好玩。
“滚。”褚晏不客气地说。他打开了一个木箱,掀起尘封的盖子,扫过一眼里面的典籍,那些书啊竹简啊全都七横八竖地不规则放置在里面。
褚晏随手拿起一封卷轴,挑开封住的蜡印,卷轴展开放到桌上,郗灵也凑过来看。
谁知那上面并没有他们所认识的任何文字,只有一个个狗爬式的符号,郗灵眼熟:“这些好像是古语,我在北境一些地方见过类似的。”
褚晏:“你认识?”
“我当然不认识,”郗灵翻了个白眼,“先生你不该对我的学识有个比较准确的心理预期吗?”
“……”褚晏竟无言以对。
两人把卷面上散落的尘埃全都清理干净了,焕然一新的符号跃然纸上,可惜两人都只能绷足劲儿猜。
“这怎么像张脸?”褚晏弯着腰去看,脸都要凑上去了,居然还能分出神来评价道,“还长得有点不协调。”
“不对,是大象。”郗灵站他旁边,“你是不是角度不对了?来来来你来我这个地方看,你看这是不是大象。”
于是褚晏挤开她自己看去,用力想要看清这符号到底像什么:“可是怎么只有大象的鼻子?这什么意思?”
“这哪里是大象的鼻子?明明是大象耳朵!”郗灵不服气,指着那符号说。
两个人就这么鸡同鸭讲地吵了一通,把大象的每个部位都挑出来论证了一遍,却谁也说不过谁。
良久,还是褚晏不知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安静下来。
就当郗灵得意地认为自己这次吵架吵赢了时,就听褚晏发自灵魂地说:“我们好像把书拿反了。”
郗灵不信邪,非要将卷轴翻过面来,只见蜡封的印章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什么字,凑近一看虽然看不出什么,可当他们把脖子扭过来,就会发现那上面赫然写道:西源世通。
这是整封卷轴里他们唯四认识的字。
两个人面色复杂地抬头,面面相觑:“……”
就这么斗鸡似的看着对方许久,尴尬的空气中弥漫着不可描述的氛围,郗灵第一个忍不住,她笑到拍桌。
褚晏面瘫似的说:“好笑吗?”
可是话音刚落,他便蹲下来,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疯狂颤动。
就在这时,世子府上的一位侍女在门外扣了扣门,她走进来时就看见这两个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跟犯了病似的,笑得丧心病狂,仿佛要吃人。
她登时吓出了冷汗,差点就退出去了,可是想起自己有命令在身,于是不得不颤颤巍巍地开口:“请、请问郗姑娘是哪位?”
郗灵笑得弯腰,她捂着自己笑痛的肚子,指着褚晏说:“他,是他!”
然而褚晏已经笑到说不出话来,只好摆摆自己的手,可是那侍女好像会错了他的意思,以为是让自己过去,可她见那人的身形又根本就是个男子,于是一时踌躇起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丧心病狂”的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停下来,郗灵揉了揉自己笑酸的嘴角,不再戏弄人,语气里却依旧轻快飞扬,她对那侍女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侍女这才反应过来,她忙说:“世子妃说您是她闺中密友,那天碍于筵席才仓皇见面,如今彼此得出空来,特想请您前去一叙。”
褚晏吃惊道:“你与世子妃是闺中密友?看不出来啊。”
他不说这话还好,她其实可以在心里默默“狗仗人势”一回;但此话一出,郗灵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她昂首挺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趾高气昂地跟着侍女前去了。
留下褚晏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
“殿下,人来了。”
楚雨点点头,对侍女吩咐道:“你先出去吧,门口不必留人值守,让他们都走远点。”
侍女称喏,关门离去。
“你怎么了?”楚雨奇怪地问,“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憋笑被发现的郗灵开始装傻:“啊?”
“算了。”
楚雨也没多计较,她先从柜子里面拿出一具精美的木匣,打开一看,是一暗蓝剔透的珍珠,有半个手掌这么大,她推到郗灵面前。
郗灵看了眼木匣,又看了眼楚雨,不解地问:“这是要干嘛?”
“这是我在王府时父亲送我的,海鲛夜明珠,绝品,送你。”
郗灵虽然夜夜都做梦希望能够让自己被金子砸中,可如今飞来横夜明珠,她却结巴了:“干、干什么?无功不受禄,无事献殷勤,无……”
可她接龙还没说完,就听楚雨说:“不是贿赂,是报酬。”
“什么报酬?”
“我有个忙需要你帮。”
郗灵这才放松下来:“你说吧,我能帮的都帮,报酬就不必了,都是同乡。你刚才这架势吓死我了。”
楚雨也不弯弯绕绕:“好,那我有话直说了,我先问你,你打算怎么重振南方?”
这个转折得太生硬了,郗灵差点噎住:“额……首先,我们需要集结全部武力,培养一批军队,军事基础决定了我们的自保能力。”
“看来你也不笨,”楚雨点点头,“但这一步你可以省掉了。”
郗灵意识到了什么,她屏住呼吸:“什么意思?”
“你真以为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楚雨说,“我们活下来的人,几乎都东逃到了此处,虽然怀都的港口全部开放了,但是没几个人愿意去北境。一开始东境其实是不愿意接受难民的,但是四皇叔和东澜谈判了,最终他们退了一步,不过只肯放一部分人进来。”
“那剩下的人呢?”
楚雨悲哀地看着她。
郗灵心一抽:“好、好吧。”
这么说,在东澜,也许已经有不少的南方人聚集起来,抱团取暖地在异国他乡暗暗蓄力了。
她问:“那我可以怎么帮你?”
楚雨说:“用你们带来的力量,帮助我们的军队成型。”
南方一击即溃,就是因为南宛皇族被北境势力渗透了,连话事人都是个上台的傀儡,说难听点,南方跟北境权贵豢养的狸奴没有什么区别。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掌握了南宛大半军权的谢承峰会选择同北境同流合污,又为什么霍家会在权势巅峰中举家自尽,因为如果不加入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谢承峰到底是抵抗不了权力的诱惑,这才一步步走进深渊。
所有妨碍他与北境勾结的,统统都会被他清理掉。那她的父母会是因为知晓了他龌龊的秘密而被灭口的吗?
想起家族覆灭的那一夜,郗灵暗自握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