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风和日丽,鲜少炎热,郗灵临时在院子里给自己搭了个台子,她就站在那上面,俯视着一切。
眼见一张张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个个板得十分严肃,他们目视前方,挺胸直背,手掌垂下,紧贴着腿侧,用力之大,连手指都发白了,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天玑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在院子后面的一大空地上一顿敲敲打打,经过了各种新奇的机关进进出出,他们变魔术般建起了一处演武场。这演武场虽小,却五脏俱全,再配合着暗阁提供的特殊机关,也算是实打实撑起了一片天。
楚雨在暗中牵线,有了三殿下的默许,能在东澜集结起来的所有难民统一在他们府邸不远处的几座废弃的宅邸生活,借着他们身处边境,又有连绵的山头遮挡,外面的人很难看出什么。
楚雨虽为东澜三世子妃,但她更是旧国的贵族,身上天然流着南方人的血,还愿意和同胞们同甘共苦,于是他们很难不对她有着难以抗拒的亲切感。在她的号召下,这些难民们除了老人和孩子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自愿加入了这支拼拼凑凑出来的队伍。
南方推出了三百一十二个人,建立起了南方的第一支军队,尽管是歪歪扭扭的。而以李念为首的“匪帮”共七人,也同样被编入了这支队伍。
于是,赶鸭子上架似的,训练生活就这么仓促地开始了。
刚开始,他们努力想要维持肃穆,却耐不住他们大多数的人都是临时出家,站一会儿就开始摇摇晃晃了,于是从郗灵站在台上的这个角度往下看去,他们很像是在风中摇摆的芦苇,东倒西歪的,惨不忍睹。
她只好绷紧了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严肃些,高声喊道:“告诉我,你们是战士吗!”
“匪帮”最给面子,一个个伸长脖子:“是!”
随后稀稀拉拉的回应才从人群中的四面八方传来。
建立威信是一件困难的事,郗灵起初以为靠着自己平日里的习性,威逼利诱、胡言乱语就可以忽悠人上套,殊不知她过去这么多年里见过的人其实很少,所以她没见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更没见过什么叫做真正的“威逼利诱、胡言乱语”。
区区三百一十二人,除去几个皇亲国戚,其他人都是“寻常”百姓。贵族不服管教,国亡了他们也依旧是趾高气昂;其他人则多是无组织无纪律,惰性不灭,毕竟曾经没人告诉过他们自己有朝一日能拿兵器上战场,谁让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亡了呢?
看着他们看似认真实际上眼神开始乱飘,郗灵难免心累地叹了口气。
一盘散沙。
起初她还天天去演武场监督,见到这样一番景象之后,她索性也不强求,干脆招呼了玄彬一声,派任他去指导,自己则逍遥地四处去浪了。
玄彬是正经军队出身,少年时就已统帅两军,素来以严苛和狠厉闻名。后来他到了萧元身边,反倒无所事事起来,整日干些跑腿的话,在郗灵看来,实在是屈才。
交接任务的那天,她神秘兮兮地给玄彬使了个眼色,玄彬心如明镜,身为北境人,又对神女的话奉为圭臬,他自是全力以赴了。
而接下来的事就是意料之中了,自从玄彬去了之后,每每有人经过,都能听见演武场里传出似乎野猪般的嚎叫,听完连鸡皮疙瘩都能窜起满满一排;天上的鸟儿经过这里,羽毛就惊吓掉了好几根,个个都开始憋着兜着,去别处拉屎,不敢在此牛鬼蛇神处造次了。
一月后,那些喜欢用鼻孔看人的富家子弟们都绷紧了皮,一脸的不卑不亢;那些曾经浑身松骨头懒洋洋企图“滥竽充数”的人,现在背挺得比松还直,连鼻涕都流出来了也擦都不擦。
郗灵的计划实现得非常成功,她看着如今台下这些瞪大眼睛、把身体凹成标本似的队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她点点头,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过猖狂,“很好,我们的训练行之有效,这段时间以来诸位辛苦了。”
孙智昂首挺胸,脚一蹬,毫不臭屁地说道:“不辛苦!”
“这样啊,”郗灵想了想说,“那你再加练一圈吧!”
“……”孙智瘪了瘪嘴,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想象中的夸奖没等到,反倒又把自己坑倒了。刀疤脸在后面踢了他一脚,他差点当场下跪。
郗灵还在台上洋洋洒洒,持续输出:“总之,我很高兴看到大家的进步,俗话说的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与其在原地等着别人来施舍我们,退兵北上,不如自己拿起武器来,保卫我们的家园……”
蜂蜜的香甜浸泡在木涩的茶里,褚晏不知得了什么新脑洞,泡出一壶这样味道的茶来,南风只抿了一口就嫌弃地放回去,褚晏的眼睛仿佛长在后面,他幽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要以为这样我就看不见了啊,你这表情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到。”
地上已经束缚不住褚晏自由的灵魂了,他非要跑山上去,前段时间他在半山腰找了块看起来很结实的石墩,闲来无事之时就爬到这里来看他们训练。
距离石墩几步之遥的地方就是悬崖了,也不知道褚晏到底哪只眼睛看出这样“结实”了。
南风在他身后站着,肯定不是因为恐高,他“啧”了一声,一点都没有感情地说:“你这段时间每天都上这么高的地方来,不是品茶望风就是偷看人家,这么有空怎么不去帮几个天翼搬书?我看你就是瞎闲。”
褚晏摇头晃脑的:“此言差矣。我这不是闲,我这是日常寻常灵感。还有我根本就没偷看,此地明明这么广阔,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看好吗?”
南风一时竟反驳不了他。
这里视野开阔,云雾翻腾,前方正好没有群山的遮挡,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去,恰好可以看到演武场和后院,也当然能看到郗灵此时虎头虎脑地给别人洗脑。
安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褚晏叹气得突然像只漏了气的球,“谢子严好多天没有联系我了,我有点担心。”
南风:“谢兄心有成算,事无遗漏,他这个人出意外的可能性很小。况且我们有天翼的联络网,真想要找到他也并不难。”
“但愿吧。”褚晏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身边所有人都有事做,而他一不小心继承了这么大的“官”,杂事闲事也用不着他做了,于是只好整日游手好闲。
谢衡是暗阁的重要成员,他们两人也交情甚久,自南方一别,已有小半年,谢衡又习惯隐居,不喜见客,时至今日,这份联系差点就要断了。
南方已是战火连天,虽说他的行踪很隐蔽,可毕竟根基还在那儿,褚晏多少有些不放心。
“你听我的,这几日找点事做吧。”南风忍不住说,“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瞎想的太多了。你看看人家小姑娘这几个月来鞠躬尽瘁的,到现在都还在演武场事事亲为,你再看看你。”
褚晏拔了身边的一根草,拿在手里晃啊晃啊晃的,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还不是你逼的,”南风翻了个白眼,“与其在这里闲,不如把那些鬼画符挨个画个遍,快去。”
褚晏不情不愿地起身,拍了拍身后的杂草杂毛,语气很幽怨:“你就是恐高,不肯在这里陪我。”
一点都“不”恐高的南风面不改色:“瞎讲。”
……
一个不留神,房门忽地发出一声巨响,司幼安本来读书读得好好的,登时被吓得一个手抖,差点将手里的竹简给扔出去。
原来是郗灵把自己“发射”了进来,她满头都是汗,嘴唇干到起皮,走路像干尸似的,爬到桌旁拿起茶壶就往嘴里送。
司幼安怕她呛着,连忙过去给她舒背:“你喝慢点,这样很危险的。”
郗灵抹了抹嘴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累死我了都。”
司幼安手指将碎发别过她的耳后,又拿出一条手帕来,说:“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像只皮猴似的。”
“我当然要这样以身作则,不然他们怎么信我啊?”郗灵大口呼吸着,“哎呦不行太累了,这玄彬也太听我的话了,就那个训练量,我感觉能活活累死两头牛。”
听出她的玩笑,司幼安噗嗤笑了出来。
“对了小安,”郗灵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你这几天老是窝在房里,干什么呢?”
司幼安一指那头放着的书简。郗灵好奇,过去瞧了瞧,发现那居然是些厚重的兵书,从远古到前代的,应有尽有。
“还是褚先生送来的,”司幼安说,“有天我顺嘴说了一句,没想到他还真有。”
“这些是天翼找来的吧?”
“对,这几日还在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听完这话,郗灵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她拉过司幼安到一旁坐下,笑眯眯地说:“小安呀,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经验证明,一般遇到这种时候,那都是有求于人。司幼安好笑地看着她,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你说。”
“你看啊,现在军队已经具备了雏形,人数少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有了信心,有了希望,不过呢。”她故意停顿一下,佯装思索,“我们的这支队伍里,能够达标的战士却十分的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了战士,却没有将军。他们没有一个能够跟随的方向,难免会茫然、混乱,我们如今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位能够巩固军心、把大家团结起来的将军。”
“这很好啊,”司幼安点点头赞同道,“而且我们还有个现成的玄彬,有他在,想是很快得到锻炼了。”
郗灵认真地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透着琥珀般的绚丽,反问她:“可是为什么我们南方不能出一位将军呢?”
司幼安一愣。
“你自幼习武,身上是有功底的,就连南风大哥也说你有天赋;你还能吃得了苦,懂得兵法之道,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我……”
好一会儿,她还是沉默下来。
只是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郗灵到没希望她能一下子就接受。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神秘莫测,有些你去刻意追求的东西可能追逐终生也找不到,可有些深埋心底的渴望可能也会在某一天生根发芽,直至长成大树,冲破云霞,最后让你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内心。
有些人天生张扬不羁,有些人却恨不得捉襟见肘地掩埋自己。郗灵深知,司幼安就是这样的人,她的生命里永远都缺了一把火,永远都不能自己点亮,因为她的生命并不属于她一个人。
她拍了拍她的肩,把这块安静的地方留给她:“你好好想想吧。”
而就在她刚走到门口的时候,玄彬忽然出现了,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不似他平日里的沉稳,听见他说话的这一刻,他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兄弟们收到了主人的急召,还望神女前去支援!”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实在是主谓宾都在轮转。郗灵听着云里雾里,她赶忙让玄彬站起来好好说清楚,就见玄彬勉强定了定神,艰难地道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郗灵一时感到天昏地转——
等待多日,他终究是带来了自己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