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搭救

边境线连绵千里,万籁俱寂。此刻,天也萧萧,地也茫茫,毒物们都缩紧了脖子,只等待着给猎物致命的一击;这里的一切都透露出一丝古怪,明明没有风,芦苇丛却在张扬着东倒西歪。

原来是探头探脑的孙智,他不知身上哪里痒,一刻钟内已经窸窸窣窣地挠了好几个动作,凹着什么造型,惹得芦苇丛在空中摇曳,众人提着心吊着胆,生怕自己藏不住。最终万民所归,他被忍无可忍的刀疤脸一拳摁到了地上。

“噤声!”刀疤脸瞪他一眼。

孙智顿时眼冒星光,感觉天地都在旋转,他挤眉弄眼地捂着脑门,无声“哎呦喂”了许久,从远处看活像是在呐喊着什么。

不过他可不跟野蛮人讲道理,眼见知音志不在此,他又委屈巴巴地凑到郗灵身边,悄声问:“老大,我们都在这蹲了这么久了,如今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他们会不会不经过这儿啊?”

玄彬上回收到了萧元发出的求救信,却迟迟无法反推回他的位置。一帮人火急火燎的,着着急、上着火却无从下手,实在是累得他们嘴里齐齐急出了几个泡。

最后还是天玑派出几个人爬上树,在几棵树之间捣鼓捣鼓半天,搭建了个不知名的“网络”,居然神奇地算出了个大概的位置。郗灵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时间不等人,他们匆匆捡起膝盖,知会了温君昱一声便赶去救人了。

不过鉴于他们所谓的“军队”,综合水平实在是参差不齐,连高矮胖瘦都能列出个渐变色来,为了不过分张扬,他们也就只好带上了“匪帮”和萧元那几个从北境来的手下。

郗灵扭头“谴责”了孙智一眼,本意是想让他安分守己一点,却不曾想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牵扯到了自己的“嘴疙瘩”,她顿时痛得张牙舞爪:“嘶……就你知道!”

孙智熟练地嘴一瘪,眼皮一耷拉:“人家只是想说,人家腿都蹲麻了,可以换个姿势吗?”

“麻不死你。”郗灵压低声音,翻了个白眼道。

“嘘!”阿兰忽然出声制止了他们,“你们看,沙子在动!”

“……”

郗灵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大字:啥?

一时间,场面安静得如同奔丧,没有人动,没有人言语,也没人扭脖子去看沙子到底是怎么动的,因为就凭这个距离,他们根本就看不见地上的任何东西!

众人集体凝固着,像一团团吸满水的海绵,饱得动不了。就这样,因为一个“嘘”字,他们浑身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动作,连骨头都卡住了。直到孙智的耳朵忽地动了动。

“诶?怎么还真有点动静?”

“……”

十几双眼睛齐齐抬头看了看天,又默默低头看了看地,彼此都沉默得不得了。此时,任何一个有着两只完整耳朵的人都愈发地满头黑线了。

郗灵莫名其妙地想,他们到底是怎么看见的?难不成是她眼拙了?

不过很快,只消一会儿,就在她纳闷之时,那答案就送自己上门来了。

平静如水的地面波澜不惊,看起来巍然,却在一刹那卷起了沙砾,摇曳着在空中起舞。

咚,咚,咚。那是什么东西剁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顺着风沙的脉络,一点点将危险的气息融进了空中。

玄彬脑中闪过一丝不寻常的信号,不过来不及思考了,他当机立断道:“趴下!”

他们便卧在芦苇丛里。透过一双双眼睛,他们看到了一场激烈的生死角逐。

黑纱布身的那人艰难地在马背上弯着腰,身体盈盈挂着,无力得仿佛如果马儿一个趔趄就能把他震下来;他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黑纱缠上他的下半张脸,地上的沙砾在空中激起,模糊了一片,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而他扬起马鞭的手又是那样的伤痕累累,红血丝顺着他劲瘦的手腕一路蔓延,像株险恶的有毒盆栽,专门吸着人血生长。

而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十几个人伏低着身体,眼眸如鹰隼似的,紧紧看着那个虚弱的人,再一步步逼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玄彬眼尖,不知通过了什么奇妙的感应让他认出了萧元来,看到如此处境,他不禁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握住剑柄,好像只要此时来个人吹个哨,他便能立即冲出去和他们杀个鱼死网破。

郗灵知他性情,拍了拍他的肩作安慰,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萧元看起来像是流浪了许久,几乎瘦了一圈,在马上逡巡着,用尽力气拉住缰绳,好让自己不会被甩出去。

众人躲在芦苇丛中,屏住了呼吸,目光一眨也不眨。眼见萧元临近,他却不知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转眼囫囵掉下马来,正正地倒在芦苇丛前。

后面的十几颗心脏差点要当初发病,好险没给吓出胸膛跳出来。

“咳咳。”就这么仓促地从马上掉下来,蒙在脸上的黑纱也脱落了下来,萧元瘦削的脸沾上了风霜,连带着他自己,被这么多日的追杀给结结实实地捏造出了个“不能自理”的形象来。

玄彬目眦欲裂,只差一点就要冲出去,又被郗灵拉了回来。

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有近在咫尺的“瘦弱”的萧元,更有十几乃至几十精兵良将,如果他们就这么大咧咧地现身,偷走萧元来个乾坤大挪移,显然不现实。

敌我悬殊,郗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依旧是一错也不敢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马上为首的那人一把长枪划破了天空,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轨迹,最后直直地停在萧元脖颈处,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萧元哪怕身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居然还能当做无事发生般,冷漠看了那人一眼,视若无睹地淡淡说:“想不到,他还是当了域王的走狗。”

“无用的话少说,”那人应该是奉旨前来,着装打扮都与身旁的人无异,“安心上路吧。”

说完,他的手臂就高高扬起,那淬着精光的刃闪着炫目,顷刻间,仿佛有千钧万负之力齐聚一魂,向着地上那人宣誓着死亡的通判。

上蹿下跳的心在胸膛滚着,郗灵大吃一惊,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之快,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暗暗给玄彬递了个眼神,两人对视一番,心意已决,只差那一瞬间便要拔剑而出。

可也就在他们握住剑鞘、准备起身的那一瞬间,就听见了萧元“死到临头”的嗤笑:“让我安心上路?好啊,让他滚出来亲自和我说。”

那人手里的动作一顿,连带着芦苇丛后的众人,俱是被定格住了一般。

郗灵和玄彬莫名其妙地看了彼此一眼,两脸俱是相似的不解:这怎么还聊上了?

“就你也配让我们主公出面?”那人眯起眼睛,毒辣的目光刺刺地看过萧元,见他却不为所动,但也许正因这样才更让自己恼火,那人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龌龊卑鄙,无耻下……”

“我看,他就是不敢出来见我吧?”萧元冷冷地打断了他,“怎么,看见故人让他感到丢脸?还是说,他其实觉得是自己丢人?”

“你!”那人从没见过这样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的人,一下子目中的血气充了上来,面目愤怒到几近扭曲。

萧元淡淡扫过他一眼,不知确认了什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哦,那看来就是第二种。”

想了想,他又不禁勾起了嘴角:“那还确实是很丢人。”

只听这时,一直逡巡而不敢近的一圈官兵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吵嚷。

“哗哗哗!”

突然,这些精兵自动地让开了路,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那位年轻的将军从簇拥中缓缓踏马而来,他的手指虚虚牵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扬言要他滚出来的人。

在芦苇丛的隐隐约约中,藏着的几人透着细小的缝隙,这才能勉强将这人的五官拼在一张脸上。那个年轻人的眼角狭长,轻薄眼皮,他有着一层透冷的漠然盈在眼眸表面,致使他们看不出他的情绪,更没法辨认出他的意图。

玄彬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想要仔细认出个所以然来,却怎么也记不起这人的印象,于是只好用求助式的目光投向郗灵,却见她满脸茫然与错愕,一瞬间,是那样的空洞,仿佛连她的魂魄都仓皇逃出这具躯壳了。

玄彬愣了一会儿神,不确定似的轻轻肘了她一下,这才将她的魂给勾了回来。郗灵一个激灵,冷汗从两鬓流下,冰凉地流经她的后背,她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努力聚焦目光,痴痴地看着那人的一点一寸,直至完全与她记忆里的那些熟悉的碎片重合起来。

谢珉钦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萧元反倒放松起来了,还坦然地曲着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风中凌乱”,别有一番风骨。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同时面无表情。素来不对付的两人,好像多分给对方一个眼神都是一种浪费。

风逐渐起了头,和他们发丝、衣摆一同摇晃的,是那芦苇丛。

良久,谢珉钦神色复杂地问他:“你明知域王对你起了杀心,如果不离开中都,就不会暴露你自己,我们也不会来。但是为什么?”

萧元嘴角荡漾着一抹笑意:“自然是有必须离开的理由,比如——见个什么人?”

他同样喜欢谢珉钦因为无话可说而做出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这份沉默莫名让他很受用。

“你知道的,”萧元好像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有个人欠了我个很大的人情,我们彼此之间纠缠不清,所以无论再怎么危险,刀山火海我也是要去的。”

谢珉钦的嘴角绷得更直了,像火山沿的地平线。

“哦我忘了,曾经你也有过这么个人,但是后来好像断……”

“你话太多了。”谢珉钦打破了自己的寂静,看起来好像不想再让他说话了,“到此为止吧。”

说时迟那时快,举着长枪的那人猛地劈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告。萧元就仿佛知道一般,微笑着闭上了眼睛,黑暗席卷了他,很快,死亡也会到来了……

芦苇丛下的众人忍无可忍,一个个都抓紧了武器扒开草丛,齐刷刷地现身在兵戎面前,上演了一出大变活人。

马儿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抬起蹄子嘶鸣着,马上的人一拉缰绳,好不容易将马镇定下来,就因为这个空隙,长枪歪斜,挑到上空,萧元恰好逃过一劫。

一瞬间,面对面的两批人做防御状,警惕地看着彼此。

谢珉钦神色复杂,他一眼扫过那些不认识的青涩面孔,叹了口气吩咐道:“先劝和,实在和不了就一起处理了吧。”

手下称喏,他们拔出剑,直逼“匪帮”而来。

眼看危急的局势一触即发,就在这时,郗灵再也忍受不住。她撑起自己摇晃的身体,向人群中走来。

看到来人的那一刻,谢珉钦的脸色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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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