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风在呼啸，人们眼前一时朦胧了起来。
错愕的两道目光相遇，是那样的出乎意外，一晃的愣神之后，他们竟一齐下意识想要躲藏对方的眼睛。
玄彬猛地冲到萧元身边，将他扶了起来：“主人，我们来迟了。”
“还行吧，不算太迟。”萧元站起来拍了拍手掌上的灰，意有所指地说，“来的刚刚好。”
郗灵从看见那张熟悉却又不敢认的脸开始，思绪罢工，抽离出她的感官，她连走路都没有了知觉。
追杀萧元的人……怎么会是他？
她很清楚地知道，域王因为萧元放走了自己，一定会对他心怀怨恨，报复只是迟早的事。她胆战心惊了许久，派了好几次让人去探北方的口风，如今终于尘埃落定，他们找到了他的下落，本该庆幸，她却在这时候感到了一种强大的悲伤。
先前那些字眼一个个往她脑海中挤进去，让她欲罢不能，几乎是自虐似的重复上演着。
——“域王的人”……谢珉钦怎么会是域王的人？！
不可能的。他们明明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
她未曾察觉地、难以置信地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谢珉钦艰难不去看她，他脸色难看得可怕，嘴角仿佛有些颤抖，方才的冷静镇定豁然褪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脚步也往后退了一点，看起来就好像他很想离开这里。
可是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见他没动作，手下们疑惑地看了他几眼，他们迫切地需要他的下一步指令。
风从来都没有这样狂乱过。芦苇丛拜倒在地，跪服着黄土，弯折扭曲着它们的躯壳。
萧元转过身来看了郗灵一眼，走到她身后，长时间的缺水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他弯下腰，在她身边轻声说：“带我走吧。”
这句话把她的思绪重新拉回了人间，她猛地周身一震，仿佛筋骨打了个结，在撬回来的那一刻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郗灵看着他们，一步步慢慢倒着走，那些手下见他们要离去，哗啦啦将他们包围起来，手持弯刀挡在自己胸前对着他们。
谢珉钦此时也恍然回魂，他大声道：“等等！”
“匪帮”登时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都睁大着眼睛，目光在他们面前来回扫视着，眼珠子转来转去。
“你们可以走，”谢珉钦深吸一口气，没去看那个他不敢看的人，他指了指萧元，“但是他必须留下。”
玄彬几个立即哗然，也纷纷拔出剑刀，白刃霎时闪着毒光，他们围在萧元身旁，面对着眼前的敌人。
“匪帮”虽然平日里最喜欢内讧，而在这一刻，他们居然也奇迹般地统一了战线，退守着萧元，将他挡在身后。
只有郗灵，还置若未闻地愣在那里。
李念待人友善温和，打架经验并不多，连和人吵架的经历都没有过，冲突的环境对他而言就是个随时会爆发的炸弹，剑拔弩张间，紧张感一下子窜上了他的脊梁，他手心手背全是汗，不知道为什么郗灵还虎着不动，差点以为她要硬刚，一时没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想要将她拉回来。
然而郗灵只是看着，怔怔然。良久，紧直的声音才从她胸腔里蔓延出来：“为什么？”
这句问非所问的话让谢珉钦一下子就熄了火。
她问过他很多次为什么，他们之间也有太多的为什么了。
为什么，你对我有这么多的隐瞒？
为什么，有朝一天你会把剑指向我的家人？
为什么，你会和域王有勾结？
为什么，你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吗？
……
空气都凝结成冰，好像这里再也没有了其他人，只有两颗可望而不可即的心在怦然着不敢靠近。谢珉钦好几次想张嘴，却又好几次合上了。
周遭的人除了萧元，都没想到他们竟认识，俱是愣在原地茫然地看着。
郗灵看着他颤动的唇，内心无比渴求着他能说个话，哪怕一个字也好，可又同时害怕着他真的回答了。
可是谢珉钦只在沉默之后勉强扯出了个笑，答非所问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家破人亡后、兵戎相见时，她得到的居然只有这一句“好久不见”……却也只能得到这一句。
风终于停了，芦苇丛已不再颠倒。夏日黯淡的傍晚已经悄然来临，不知不觉间，一层清凉已经笼罩了这里，郗灵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知怎么，她忽然释怀地笑了。
“确实是好久不见……我已经认不出你了。”
疲惫和风霜深深地爬上了这位年轻将军的面庞，有一面灰色铺在他的眼眸之中，他依旧风华正茂，依旧面貌如当年，可是她却已经不敢认了。
那具皮囊之下的东西，还是当初的那个吗？或者说，还是她曾经记忆里的那个吗？
可惜，谢珉钦缄口不言。时空在倒转，记忆在混乱，两个相见陌生的人遇见彼此，只能得到一个时光坍缩、面目全非的灰飞烟灭。
谢珉钦好像没听见这句似的，接着问：“你身上的毒，解了吗？”
除了在场的三位当事人，其他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匪帮”顿时惊慌失措地看向她，那一双双炙热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凡胎，想妄图单凭肉眼就能看出所谓的毒素来。
郗灵毫无知觉地说：“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说完，她突然有点后悔了，紧紧抿上了唇。这句话完全是下意识说出口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然而等到稍纵即逝过后，她又莫名感到一阵十分快意。
谢珉钦很明显地一愣。
肋骨在隐隐作痛，他不知是身上哪里的旧伤复发了，还是冷风吹得人难受，他不受控地茫然地用手去摁那个痛着的地方，却惊奇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无法用来感知了，因为已经麻了。
如果对面的人不是郗灵……
可偏偏就是郗灵。
他真的想象不到会有这样的一天，那个和他最熟悉彼此的人会对自己抛出这样的一句话。
不过也好，她向来都是睚眦必报的性格。那天她就说过，从此往后他们会一刀两断，待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她就会学着去怎样对待她的敌人。
岁月荏苒，他们明明一起走过了那么多的年头，结果青梅竹马走到了生死宿敌……想到此处，谢珉钦忽然感到一阵好笑，就像在小时候的灯会的时候，他们一起看的街头皮影戏一样好笑。
郗灵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她还是那样的有仇必报，不卑不亢，说明以后她应该不会傻傻地被人骗，被人利用，最后误入了歧途，消耗了自己的一生，起码，她也是懂得保护自己的。
这样就好。
这样就很好。
拥挤的心逐渐撕开了个口子，正缓缓地往外放着气。他忽然就放松下来，微笑着说：“好。你走吧。”
手下登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委说一二。这件事事关重大，牵扯极多，如果他们真的没能完成任务，域王那边还不知要怎么回去复命。
可是谢珉钦却抬手将他停了下来，还没等他开口便接着说道：“我知道，让他们走吧。”
说完，他落寞的目光落了下来，毫无征兆地，转身离去，上马、拉绳，随着几声“驾”，这些原本来势汹汹的人裹着他们的危险与阴谋的气息，风尘仆仆地，与来时同样声势浩大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了。
这边，“匪帮”和玄彬一行人正狐疑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疑心有诈，可他们也知，这根本就是个离开的好机会。可是一时竟无人敢动，忧虑四起，萧元等得不耐烦，抬脚就要离开，玄彬胆战心惊，只好护上去，频频回头。
孙智顿时叹了口气，不知是感叹还是为了吹牛，颇为遗憾地说：“啧，就这么跑了？我还以为真能打一架呢，可惜。”
果不其然，刀疤脸又在背后踹了他一脚，孙智一个趔趄，毫不意外地脸朝下、脚朝上，摔了个狗啃泥。
还是好心的李念把他扶了起来，苦口婆心劝道：“好端端的，你又惹他做什么？”
孙智一听有人关心他，鼻涕像模像样地糊了自己一脸，哭唧唧地凑上人跟前去，带着哭腔说：“好小子，还是你有人情味。不像有些人，动不动就排挤我，我什么都……唔！”
结果又是一脚，孙智这次整个人都掉进了芦苇丛里，众人刚好看到他“遗落”的脚还别在外头，身子却已前倾到被芦苇丛掩埋，定格的画面实在太过美妙，看到这一幕的每个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扫去了方才的紧张。
李念也笑着，过去帮人拉了把手，把满头是草的孙智给拉了上来，孙智嘴里还叼着一根，头发像被炮轰似的炸了起来，生无可恋地任由他们架着自己。
李念又没忍住，连忙跑到别处去偏开头大笑起来，待他肚子都笑痛了，这才往回走，正巧看到郗灵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此时众人已经走远，李念担心她一个人落单很危险，迟疑着走上前去，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怎么了？还傻站在这儿，不走吗？”
出乎他的意外，他看见郗灵仿佛呆滞般，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感知。李念感到奇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那只是一条再也看不见人背影的小道。
“你没事吧？”他担忧地握住她的手臂，透过衣料，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她的寒冷，瞬间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的话来，随后再看向他们方才离去的小道，若有所思。不过离开了世子府边界的地方更加危险，他不敢多呆，却又不知郗灵怎么了一直站着不动，还失魂落魄的，于是只好想方设法地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好让她快些回过神来。
他想了想，说：“呃，刚刚我听见他好像说你什么了……‘中毒’？这是怎么回事？你现在没事吧？还……哎？”
郗灵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却怎么也聚焦不上，她虚弱地笑了笑，然后提着裙摆，朝着众人的方向而去，只是身体看起来很轻很轻，还有些站不稳，李念赶忙上去接住了她。
用碎片时间写作，思维真的超级跳跃……一直在删删改改，哎，好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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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