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书房里,厚重的帷幔有气无力地洒在地上,仿佛沉睡了千年。拉开帷幔,古铜色的窗棂上透着光,域王就在盯着那束光发呆。
早朝已经下了,政务也堆满了桌子,有几本还掉到了地上,可是没有人来捡,也没有人来提醒他,域王就自己坐着,撑着下巴发着呆。
他身边的宠妃倒是奇怪,有椅子不坐,非要和他挤一张;眼下她正翻阅着桌案上的奏折,看得津津有味。
大总管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了,挪动着他的企鹅步,一颠一颠的,最后站定,他低下头来恭敬地说:“王,索图大人来了,就在殿外候着。”
“唔。”域王将他放得长长的视线收了回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笔骨,他想了想说,“索图啊……让他进来吧。”
大总管退下,索图迈着长腿走了进来,他的眉眼很深,两鬓的黑发生得浓密,年纪不算大,高鼻梁,嘴唇还很薄,总是给人一种刻薄的感觉。
索图大步走上前,对着域王和月夫人分别行了个礼,急切道:“王,我们之前说的那件事您考虑得如何了?三日前我就将奏折呈了上去,您说过几日就……”
“索图呀,”域王好像没听见似的,他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看着他,“时候不早了吧?吃过没啊?要不要留下来用个膳再走?”
索图身形一顿,听出了域王话中以外的意思,他诚恳道:“王,此事十万火急,还是早做打算为好,那日陈琪已经说过了严重性,如果再放任下去,必定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届时……”
“你的意思是,”域王再一次打断他,“我一定要按你的意思去做,是吗?”
索图一愣。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境之王,索图第一次产生了寒意。他和域王共事最早,早年是他帮域王起的势,还费尽了心思讨好了内阁老人去扶持他,而今眼见域王“家大业大”,他自忖自己做的问心无愧,哪怕是面对域王的逼问,他也不会后退半步。
错了就是错了。
可是眼前这个行为懒散、喜怒无常的男人,让索图头一回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怀疑。
他不禁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传言,说域王这几年不作为,处理朝政极不用心,不许后臣拜访,不听谏言一意孤行,疑心病还越来越重,甚至意图瓦解内阁,先后遣散了前殿好几个官员,又来回清理了一通宦官组成,把自己身边的人前前后后换了好几遍,恐怕就只有从小跟着他的大总管立足得最久。
这种消息,他从来都嗤之以鼻。域王是除了他妻子以外,他心里最深刻之人。这座完全统一的帝国是他们一手建立的,所有的成就他都有目共睹,域王又怎么会在这最繁荣之时就“偃旗息鼓”了呢?
可如今,他却不敢这么笃定了。
他的目光在混乱中扫到了旁边坐着的月夫人,还看到了她手里的奏本,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朝政大事,域王竟如此不避讳地让后宫妃子旁听,这究竟是传说中的“宠爱”,还是他实在举止荒唐?
索图的思绪空白了一瞬,不过很快便清醒了过来。他跪了下来,双手伏地,沉声道:“是微臣失言,请王责罚。”
域王身子前倾,耐人寻味地看着他,冲他扬了扬下巴:“你说,是你自己想这么说的,还是其实是有人让你故意这么说的?”
“臣不知您的意思。”索图没有起来,“不过臣以为,以臣的为人和您的信任,臣与您之间,旁人是挑唆不了的。”
域王又往后倒,沉吟了片刻,没有言语。
索图伏得更低了,殿内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来,气流在低压涌动着,阻塞得似乎连累了旁人。月夫人轻轻放下手里的奏本,有些恼地看向了他,就仿佛自己打扰到她的事了一样。
“王。”她指着索图,不满地说,“他说话的声音太大了,耳朵都疼了。”
“是吗?”域王似笑非笑地说,“听见没?索图,太遗憾了。看来今日不能留你用午膳了。”
脑中的空白慢慢填满了大脑,直到他被大总管“请”了出来,站在殿外,那束阳光打在自己脸上,他才恍惚地意识到,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逐渐挣脱了控制。
就像那关在黑暗中的凶兽,不知不觉间已经挣脱开了镣铐,它无声地掀起獠牙,那海腥味已经无知无觉地渗进了每个人的皮肤,而只要被粘上……
索图猛地打了个激灵,他无力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殿堂,只见摆设如故,廊道依旧金碧辉煌,总令人心潮澎拜。
只是看的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一人了。
……
浓厚的草药味携着木屑香,飘逸着,它们的气味在空气中依依绕绕,甚至一推开门都能迎人一个满怀。
萧二皱着眉头走进来,没忍住呛了一下,他手里拎着几包药袋,还夹着一坛酒。
他是前两天才到东境的,为了躲避域王的眼线花了不少时间,中途不知怎么和萧元走散了,碾转了好多天,这才顺着记号找到了这里。
莫名其妙塞了这么多人在世子府周围,饶是温君昱看在楚雨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郗灵他们也是心里很过意不去。于是本着让自己心安的道理,他们只好再拔掉天玑的几根毛,去给东澜升级军备去了。
两方的合作进行地如火如荼,只有萧元一行人是局外人,起初还是有点被人绕着走的那种——也许是因为他来自长老院的消息像寒气一样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不过看在他整日的咳嗽昏厥喝药的历史过程开看、用孙智神神叨叨的话来说,就是时日无多了。所以,为什么要对一个将死之人感到害怕呢?
于是后来,演武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敢光明正大地经过他的厢房门口,大声地谈论说话、甚至都敢嘻嘻哈哈地隔着墙讨论他的“病情”了。
玄彬气得要爆炸,却也没直白告状,只是每天跟郗灵汇报的时候脸色沉重,搞得郗灵总以为有什么大事不好了,后来才旁敲侧击到这一回事。
然后他们就被郗灵赶走了。
拜这次经历所赐,郗灵不准他们再经过偏院,而是要从演武场的后山绕回来,美曰其名是“加练”,众人又是一顿呜呼哀哉。玄彬护主心切,表面上默不作声,实则给他们的训练任务多加了两个场,他们每日练得魂魄出窍,精神恍惚,直到某个不知名的夜晚,他们才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踩了什么雷。
从那以后,每个人都毕恭毕敬地绕开萧元院里的人,偶尔天气比较好,遇上萧元出来晒太阳,他们就隔着演武场,气动山摇地大声问好、捧奖,仿佛来的是个臭屁的山大王。
这天,他们又被玄彬赶到山上去了,于是隔壁没了演武场的吵杂,萧元难得睡了个懒觉,却还是被“没眼力见”的萧二给打断了。
看到太阳出山,萧元还在那躺着,萧二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把手里的东西统统放下之后,他就开始去揪他的被子。
萧元一掌拍开他的手,连眼睛都没睁,他翻了个身,简言意骇道:“滚。”
“天气这么好,你还这么懒,惯出你一声的病,说你还不听,又要嫌我烦,我……”
他的手已经伸到被子上,而就在此时,萧元立马起身,把被子一掀,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诶你等等我,”萧二跑过去拉他,本意想让他带上自己一起去的,谁知临近门口,萧元突然脚步一转,又大步走回屋,默不作声地坐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萧二摸不着头脑,又知他一向都是这个不与人道的性子,也没说什么,以为他临时反悔,便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也坐了过去。
可就在他刚要碰到圆椅的那一刻,萧元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挪到了床边,其速度之快,甚至快成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呆愣了一会儿,萧二终于知道这人唱的是哪一出了,合着就是躲他呗!
这种嫌弃实在是太过明显,萧二忽然就气笑了,一时连着胸口都有些疼,他不由分说地坐到他旁边,没等他离开便说:“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好心关心你,你还避之蛇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下毒害你呢。”
“你没这么想过?”萧元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
他面无表情,干巴巴地说:“建议收到了,下次一定执行。”
不远处的火炉咕噜咕噜冒着泡,那是给萧元煮的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萧二索性过去把药拿出来,倒在干净的碗上,他竟不知不觉间干起了老妈子的活,尽职尽责地端到萧元面前。
萧元看了碗一眼,自觉地拿起来喝了。萧二无声打了个寒战,那黑黢黢的碗里闻起来还有些发酸,混杂了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苦丁,光是看一眼都要花费不少勇气,而萧元居然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喝完了,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去洗。”他手一伸。
“……”萧二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下意识接过碗来,忽然说,“公子,你是不是更喜欢我原来的样子?”
萧元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外:“没什么事就把门带上,滚吧。”
“我怎么没事了?”萧二挤过去凑他,又被他一记皱眉吓得闪到了裆,于是只好停住,几乎是无理取闹地说,“那你为什么总是改动计划又不和我说?我们难道不是最好的搭档吗?”
萧元:“谁给你的勇气?”
“你啊。”萧二越说越委屈,“明明说好了从河道岸走水路,你偏要光明正大地出城,是生怕眼线发现不了你吗?如果不是你临时更改路线,你也不至于这么快被域王派来的人追到,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哦。”
“还‘哦’?”萧二难以置信道,“你都差点死了!”
萧元这回换成“嗯”了。
“……”
又默默低下头扣着碗,萧二平生第一回感到一种有蛮力没处使的心情,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眼见当事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不动,他只好嘟嘟囔囔地讨伐上了另一位当事人:“……居然派大舅哥来追杀,这域王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他呢?把人当枪使都让人找不出理由来骂他。还有这个大舅哥,平时看起来挺精明的一个人,这次怎么就这么糊涂上赶着给域王——哎?”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一个荒谬却又合情合理的念头似马奔腾,在他心里呼啸而过,石破天惊之际,他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下意识就去看向萧元,却见他神情自若,这样的泰然,就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有所联系一样。
于是震惊变成了后怕,萧二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早就知道?你早知道你还凑到人家跟前去?你你你……”
“不然呢?”萧元似乎是嫌他反应慢成这样,语气凉薄道,“我如果不这样,怎么把他引出来?”
萧二呼吸一顿:“你是故意的?”
他脑中飞速思索着,按理说,萧元并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如果他这么做了,说明肯定有这件事情的必要。
可是点破大舅哥身份算什么必要?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萧二苦思冥想,谁知人萧元压根就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泡茶起来,他自己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就听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萧兄!你在里面吗?”
郗灵在门口探头探脑,门虚虚张着一条缝,她垫着脚往里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萧二一愣,电光火石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闪过,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却还没落地,萧元不知突然发什么疯,给了他一脚,把他往门口踹。
明晃晃的逐客的意思。
他委屈地揉揉自己的后腿,泪还没挤出几滴,霎时,也许是因为这一脚的威力,那些碎片的前因后果居然神奇地连在了一起。
他看了看满脸不耐烦想让自己滚的萧元,又看了看门口,郗灵还等在外面。猝不及防地,他突然意识到那个让人小姑娘伤心的“大舅哥”还……
“砰”的一下,他猛地一拍手——通了!全都通了!原来如此!
他再次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深深地折服了。他用手点了点萧元,眯着眼睛形容猥琐地走了,自觉抓住了萧元的小辫子,一时乐不可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