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蜜饯

对上了萧二投向自己的那含笑又躲藏的目光,郗灵顿感莫名其妙,她表情古怪,简直疑心他在里面是不是把萧元怎样了。不过出于关切,她却还是走进了屋。

就见萧元已经睡醒坐起来了,只是脸色还是很苍白;被褥搭着他的腿,墨蓝色外层袍服没有用系带收束,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郗灵触及之时,又默不作声地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看他,佯装自己是来送东西的。

可奈何她压根就没有送东西的打算,药酒药丸和珍稀药材昨日已经全部打包送了过来,她如今两手空空,只好帮他把桌上散着的药包一个个收好,又把那坛酒左看右看了好几遍,直到萧元忍无可忍地问她:“你上我这来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啊?”郗灵卡壳了一下,“噢,我、我就是来问问你,今夜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用晚膳?”

随即她猛地想起来萧元最不喜去人多的地方,褚晏南风和他有过一段相处时间,可他也未必愿意和两个大男人同席,更别提如今南方军收编阶段完成了,楚雨心情大好,邀三殿下一同入席……以温君彦的性情来看,这份热闹他也是一定要凑的。

这么说来,今天晚上的筵席上会有一大帮子的陌生人……她想来都害怕,吓得连忙说道:“不喜欢就不来,不用勉强的,我们都……”

“要来。”萧元说。

郗灵一愣:“我好像有点没听清?”

“我说,”萧元又重复了一遍,“我来。”

时间仿佛变得有太阳东升西落那么久,意识绕着整个东境跑了七七四十九遍,郗灵这才回过神来,受宠若惊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萧元问。

郗灵下意识答道:“没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郗灵以为这是逐客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脚已经跃跃欲试想离开了:“好,那晚点我叫人来喊你。”

谁知脚尖刚点地,萧元就在背后叫住她:“等一下。”

“嗯?”

他一指桌上那团惨遭某人“拔苗助长”的药袋,毫不客气地说:“帮我煎了吧。”

郗灵奇怪,她进门时明明闻到了很大一股药味:“刚刚萧二在这,你没喝吗?”

“嗯,他懒。”

门外正在帮玄彬劈柴的萧二忽然打了个喷嚏。

郗灵不疑有他,心想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自己也还有时间,便顺手帮他煎起药来。

当她把所有药材都倒了进去,文火滚着烫水的时候,她差点被苦味熏得要吐,漫长的煎药过程对她而言堪称一场折磨。

于是她颤颤巍巍地把汤药端出来,放到萧元面前,居然头一回对这人产生了一种油然而生的怜悯。

意料之中,萧元面不改色地将一碗都喝完了,郗灵看得眉头乱飞,努力想要维持着自己的人形,却奈何不过这药味活像照妖镜,她光是看着胃里就已一阵翻江倒海。

萧元放下碗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他模样更憔悴了,没忍住问:“苦不苦?要不要我拿点……”

“要。”

“……”

怎么今天的萧元这么好说话?

她怀疑地从怀里拿出一包用糖纸包着的蜜饯,摊开纸来说:“喏,含一块吧,嘴里就没那么苦了。”

萧元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了一会,过了一会儿眉头一皱:“还是很苦。”

“啊?哦。”郗灵刚要收回蜜饯的手又停了一下,重新伸出来,“那你再吃一块吧。”

又是一块。

她心想这总算够了吧!

可是萧元轻轻叹了一口气。郗灵迟疑了一下:“怎么?”

“太苦了,多少蜜饯都没用。”他低着头,柔声说。

古怪的同情心在心里和自己打架,郗灵表面不动如山,内里已经快山崩地裂了。憋屈的灵魂无声呐喊了一通,却很快就偃旗息鼓。漫长的挣扎过后,她忽然把一整包蜜饯都递了过去。

萧元:“嗯?”

郗灵的表情坚定得仿佛要去上战场。

他接过来,摇了摇手里的东西,糖袋发出“哐啷啷”的声响,他问:“都给我了?”

结果换来了郗灵一个忍辱负重的点头。

萧元摩挲着糖纸袋,沉光如水的眼眸低了下来,落了许久,真不知那包糖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其实我也没……”

“其实我还有两包!”郗灵不知何来神通,居然把自己哄好了,她笑嘻嘻地说。

只是没想到两人同时开口,他们都愣了一下。

嬉皮笑脸僵硬了一瞬间,郗灵见他有话没说完,便讪讪问:“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没有了。”萧元淡淡道,“出去吧,我要休息。”

她不明白他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又是一张奔丧脸,自己好像也没说错话吧。

顶着一头黑线,郗灵莫名其妙地“被”送客,满头雾水地看着面前紧闭的门。

莫非在北境长大的人,都这样性格古怪?

郗灵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

黑暗不知收敛地张着它的爪牙,两个满头是汗的男人,一胖一瘦,费力地挥着他们的锄头,随即眼前的砖瓦一片片掉落下来。

墙彻底塌方了,碎石哗啦啦散落一地,像方正的雨。胖子摊在地上大喘着气,空气争先恐后想要钻进他的胸膛,许是太着急,他打了个嗝。

“老哥啊,”那胖子的声音像个破风箱,“你说我们还要打多久啊?”

老李面色沉重地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前方。火把已经不够用了,朦胧的黑暗裹着尘灰,他要眯紧眼睛才能看得清些,那些残垣断壁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实在是太碍着他们前进的路了。

可是前方依旧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与迷离,老李绝望地想,这里究竟有没有尽头?他们不吃不喝整整两天,又怕那群摧枯拉朽的人死了,在地上那些尸体中想尽办法搜到一些水粮,尽可能地喂给他们吃。

而他们自己,则是体能和心态双重直转急下。老李心里很清楚,再这么下去,死亡只是一件不断被他们延迟的事情了,也许他们可以耗尽生命地拖上一拖,但是对于里面那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人,却是板上钉钉的尽头了。

胖子自从下到这鬼地方来,连赘肉都少了许多,他整日耗着脂肪,燃烧着意志,和老李拼命地砸墙、凿地,妄图用这种毁天灭地的做法来为自己寻一个出路来。

可是上天并没有眷顾他们。种种迹象说明,他们确实是穷途末路了。

食物不够,瘦成干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将这些尸体沉重地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合上了他们的眼睛。

死亡仍在蔓延,似乎人的恐惧会让它更加兴奋。剩下的“人干”只剩下最后五位,他们分辨不清男女,看不出年龄,全身上下只有枯燥的头发和脏布似的衣服能宣告他们的“活”,他们的脉搏极其微弱,到最后,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呼吸逐渐平息。

老李和胖子翻遍了所有尸堆,只能找出最后一小壶水和咬到只剩下两口的饼。

胖子焦急地将水壶放到耳旁,摇了摇,听出水声的稀薄,顿时惊慌失措道:“老哥,怎么办?我们的水也没了。”

干裂的唇一下下刺痛着老李,他舔了舔这份干涸,说:“先留着。”

胖子脸一沉——他听出这话的意思了。老李是想把最后一口水留给那五个“死人。”

这么多天来,他和老李生死相依,也算得上是同甘共苦了。老李的执着和坚韧让他佩服,可以临近死亡的焦灼也让他原本那颗被他坚定过的心也跟着动摇了起来。

那五个人的命是命,可他的命就不是命吗?看他们那样子,说不定都活不到明天。水是可以保命的东西,与其浪费在将死之人身上,不如……

老李不由分说地打断他:“那里还有孩子吧?”

胖子一愣。随即想起来,那里确实有个小“人干”,他记得,当初他抱着那玩意的时候格外的轻。

邪魅的毒蛇吐着信子,好整以暇地在他心里爬来爬去,胖子发着痒,头一回感到时光这样难挨。良久,他终于忍不住说:“老哥,你知道吧?如果我们再找不到出口,不光是他们,连我们也会死。”

沉默。老李有那么一刻没有动。

那条毒蛇全然不受影响,慢悠悠地在两人之间滑过。老李沉声说:“我知道。”

胖子急促道:“那……”

“那也不行。”老李语气硬了下来,“那孩子我们都抱过的,只剩一点气了,把这水留给他,他还年轻,可以再撑一撑。”

“那……”

老李又打断道:“这里虽然封闭,但是空气都是流通的,你看。”

他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火把凑近看,就见那根发在微微弯曲,朝着一个方向摊着腰。

“所以,这里应该不止一层。我们找得到一壶水,难道还找不到第二壶吗?”

胖子哑声下来。

很快,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人举着锄头,划过一道人影,费力地向前挖去。

老李猜得不错,这里确实不止一层。而梯子暗藏在极其黑暗的地方,如果不是对这座建筑无比熟悉的人,恐怕此生都找不到。

这座祭坛是圆圈式的,从下往上的圆越来越小,直到最顶上才开了个口子,透着外头不知哪里的一丝微光进来。两根冲天柱直破云霄,彩旗和绸缎微动,那石头砌成的天梯通往苍穹之巅,看上去没有尽头。

这里不知有多长、多宽,这里的天空远远地高高挂着,仿佛永远都没有边界,看起来不像方方正正的人间。

创造出这座祭坛的人此时就站在第一层的中间,黑色兜帽沿着她的身体铺向远处,像只贪婪的壁虎,想要盘踞所有自己能途径之地。

红艳的唇如鲜血欲滴,她轻轻擦了擦,却抹出一手的红,低头看了眼,有那么一瞬间,她似是愣了一下,随即竟笑了起来。

这时,双瞳异色的面具人走了进来,他右手抚在左心,微微弯腰道:“神女,都准备好了。”

“啊,这么快就开始啦?”这位同样被称为“神女”的人,她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好听,纯洁之余还显出几滴至真,有时几乎是不谙世事地弯着唇,苦恼地说:“这可怎么办,我邀请的人还没来呢。”

异瞳人将腰弯得更低了,剩出的那点面容也看得出他的耐心和爱惜,他承诺道:“属下愿效犬马之力,将人给您提过来。”

“太粗鲁啦,凡提。”她伸出手来点了点他,接着说,“这是我们的客人,不可以无礼。”

凡提接过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透过金属的冰凉,他吻了上去:“是。”

她丝毫不在意地将手抽了回来,还颇有童趣地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笑得含苞待放:“你看,这里,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精心为她准备的,你说,她会开心吗?”

凡提虔诚地说:“您永远是对的。”

“那就好。”她微微笑着。黑罩遮着她的大半张脸和大多年华,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她身上那股张扬和诡谲。

浅风一吹而过,凡提的耳朵忽然动了动,他走上前一步,对那人咬耳朵道:“是‘风’来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一粉衣女子款款而来,她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红润而圆滑的脸。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她用南方的礼仪对她行了个礼:“神女。”

第一层圆墙上嵌着的火烛摇曳着,飘过三人之中,点亮了她的面庞——此人居然是谢府邹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香涟!

香涟声音压低了些:“望神女恕罪,奴婢来迟了。”

“哎,我怎么舍得罚你?”那人勾着唇说,“我这么喜欢你,我才狠不下心。”

香涟笑道:“劳烦神女如此挂心——不过奴婢幸不辱命,南方已经全部妥当了。”

“真的?”她惊呼地挡着嘴,而后一下子就抱住了香涟,话中满是欢喜,“那真是太好了!”

好险,差点没刹住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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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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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