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月的几天尾巴,谢府上下为了举行一场简单(高调)的认亲宴,可谓是下了不少功夫。
本来就社恐的郗灵一看这张灯结彩的架势,扭头就跑去了夫人院里,赖在邹夫人处撒娇打滚了好久,愣是不肯见这么多人。
邹夫人温和地表示:你如今是谢家的女儿,所以礼数现在归我管。
言外之意,就是她得收起小霸王的架子,重新上课了。
饶是她假装哭哭啼啼“反抗”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还是乖乖滚来请安,折腾了一上午。
中途,谢珉钦前阵子刚被放出来活动筋骨,就火速赶来看这场热闹,全程观摩。他殷勤地给邹夫人敲腿捶背,实际上就是想来嘲笑一番。
礼仪课程由邹夫人全程监督,亲自教学。谢珉钦不嫌事大地给亲妈出主意:只学礼法怎么可以,琴棋书画那都是淑女必备,而且会些天文地理,将来肯定会所用处,最好还要学点拳脚功夫,毕竟谢家乃武将世家,出去的女儿不能不会武功。
邹夫人转念一想,觉得合理,便把这项光荣的教学任务交给了亲儿子。
第一回合,谢珉钦拔得头筹。
郗灵气炸了。
当天晚上,谢珉钦刚躺下准备歇息,而他头沾上的那一瞬间,他便立刻发觉枕头底下有些不对劲。
他警惕地坐起来,一把抓住枕边的小刀,缓缓掀开一看——
一只木雕的黑色大耗子静静地躺在枕头底下,一动不动地尽收他眼底。
谢珉钦:“……”
为了保险起见,他怀疑地将被褥拎起来,然后快速地丢到地上。只见他的床上整整齐齐地放满了耗子,而且每排都是从大到小的依次排列,这么放眼一看,居然有点诡异的和谐。
谢珉钦醉了。
耗子爱好户郗灵像个没事人一样,第二天还能笑眯眯地来找谢珉钦问今天的课程安排。
谢珉钦一看她这副笑得狼心狗肺的样子就牙疼。
他按了按太阳穴,说:“别贫了,带你去见个人。”
郗灵却不放过他:“学生有您这位先生就够了呀,还需要什么人。”她可以加重了“先生”二字。
谢珉钦还是有些心虚的,他咳了两声,不自在地说:“这人不一样。他是能够回答你问题的人。”
郗灵一愣,对上了他深深的目光。
在山庄时,他俩以前交换过信息讨论过。谢珉钦认为,郗家并非一家独大的功臣,也不是权势滔天的世家,更别提郗灵父亲从不参与党争,辞官多年;而她母亲娘家背景干净,没有任何家族利益的参杂,那么郗家到底有什么仇家呢?
两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谢珉钦便提议待他们回荣洲,有个人应该能为他们点拨一二。
“哇。”,郗灵一下忘记了生气,“这个神秘人,终于能去拜见了。”
半日后,郗灵有些紧张地看着对面的白衣男子。她还没想好怎么称呼对方,余光下就见身旁的谢珉钦恭敬地向对方行了个礼。
“大哥。”
郗灵也学着他的样子,刚要开口,一句“大哥”却突然卡在了她的喉咙。
大哥?
她呆呆地看着对方。那人一袭白衣,眉眼温和,头发只简单地束在身后。她定了定神仔细看,发现他的脸还真有些眼熟。
于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大哥。”
谢衡却笑道:“怎么,我现在还是谢家的大哥吗?”
郗灵一时有些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谢衡简单解释说:“兄妹之事,泽安都同我说了。”
由于这位大哥没有在谢府留下一丝生活过的痕迹,所以无论是在她儿时的记忆里,或是这段时间的劫后余生里,她都下意识忘记了他姓谢,更重要的是,忘记了他也是谢家的一部分。
郗灵意识到了自己这份微小的失礼,连忙致歉道:“小妹糊涂了,大哥莫怪。”
谢衡还是笑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总爱跑我这儿来要蜜饯,怎么现在你我二人真成兄妹了,反倒如此生分?”
郗灵尴尬极了。
这时,还是谢珉钦出来打了个圆场:“大哥,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谢衡身上有一股很奇妙的气质。虽说他避世已久,却不知怎么,郗灵总觉得他有种包罗万象的感觉,就好像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谢衡给两人递完茶,随后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起来。
在雾气当中,他忽然没头没尾道:“很多时候你迷茫,不是因为你看得不够清楚,而是你下意识选择相信了你想相信的东西。”
“来,”他向二位举杯,“敬小妹。”
郗灵和谢珉钦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明所以,只好照做。
一杯热茶下肚,谢衡看着窗外,慢慢道:“这茶是我一个学生上个月从老家带回来的,不像城里的清香,有种涩味,却是别一番风味。”
两人朝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外种着一棵巨树,根茎粗壮,枝繁叶茂。树下摆放着许多张桌案,学生们就坐在树下安静地研习功课,好像对屋内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见笑了。”谢衡收回目光,对他二人说道:“大哥才学浅疏,怕是无法给你们想要的帮助。不过为兄朋友虽然不多,但人还算靠谱。其中一人,我想才是你们真正想找之人。”
事情已了,两人不便打扰他清修。离开之时,郗灵回头看了一眼窗边坐着喝茶看学生的那位谢家大哥,微风拂过他的衣襟,撩拨着他的长发,不一会儿却见他的目光对上了自己,笑了笑。
郗灵一愣,点头回礼。
回去的路上她心想,这位兄长还真有些仙人之姿啊。
回府之后,她先去拜见了邹夫人,顺带得到了一番殷切的叮嘱。
原来是认亲宴不日就要举行了。邹夫人知她不喜结交贵族家眷,于是耐心地表示,此次谢府大办特办乃是有两个原因。
一是给她撑场子。他们对外说这个小女儿天生体弱,当年为避免城里的霍乱才把她从小养在外面的庄园里。如今接回家来,府里把礼数做得够足以表重视,外人才不会怠慢。
二是虚张声势。郗灵被父母保护得很好,从没有在其他世家面前露过脸,但此次宴会后,人人都会知晓她不好惹——他们会看到谢家对小女儿的极度爱护。以谢家的武力值来震慑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并不是坏处。
郗灵其实早就不别扭了,听完此时更是心中感恩至极。
当夜,她把过去一个月跟着邹夫人学的东西全部在脑海里放了一遍,心觉往后唯一的苦恼,怕是不能像以往那样端着碗大口吃饭了。
宴会当天,她更是紧张得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后,邹夫人带她走了一遍流程,其实总共也没什么需要她做的事,只要当个吉娃娃对每个人笑一遍就成了。
谢珉钦怕她太过紧张,在一旁跟她咬耳朵,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
“这位是兰郡陈氏,陈大人有两位女儿,去年送了一个进宫去了。不过听我姑母的语气,我感觉她并不喜欢陈家。”
郗灵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人坏话也要分场合的好吗?
谢珉钦示意她去看一个墨绿色衣袍的男子:“那是淮南王,著名的无赖,无儿无女,听说王妃还过世了,现在在找续弦。”他顿了顿说,“真能祸害。”
郗灵赞同这个观点。
“往后看,对,那个粉衣服的。”谢珉钦说,“她是旭安王的女儿,跋扈得和你有的一拼,你有对手了。”
郗灵微笑着看着他,表情在问你是不是讨打。
她正想反唇相讥回去,一道清脆的女声便落到两人耳中。
“这位就是谢家妹妹呀,难得一见呢。”粉衣女子款款走来,语气是很温和,看向郗灵上下打量的目光却是毫不遮掩。
“郡主。”谢珉钦行礼道,“这位是舍妹,她不常见外人,还请您多担待。”
楚雨酸溜溜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维护上了。”
谢珉钦微笑却不回话。
郗灵行了个有史以来最标准的礼。楚雨看了她一眼,迈进门走过他们身边,评价道:“也不算是个野丫头。”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郗灵:“……”
谢珉钦笑看她说:“还行,这句话能从这位姑奶奶嘴里说出来,你也算是得她青眼了。”
谁想要了?郗灵狠狠瞪了他一眼。
两人差点在门口动起手来,就在这时,香涟凑到郗灵身边说:“夫人叫您可以进大堂了。”说完她又看着谢珉钦,“夫人还说,您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来。”
于是两人暂时休战,跟着香涟一路拜完诸位贵人,最后来到上堂,谢承峰就等在那里。
谢承峰乐呵呵地把郗灵推到他身前,向众人宣布,她叫谢允儿,是谢家唯一的女儿。
郗灵简直怀疑此时此刻有数百道目光把自己剖析了个遍,冷汗不禁往下流,却还要苦苦维持着微笑。
好在谢承峰也没让她尴尬太久。不一会儿便宣布开宴,她忙不迭地坐到了谢珉钦旁边。
谁知她刚坐下还没喘口气,旁边有道委屈的声音说:“阿姊好生偏心,明明我旁边也没人,你却直接坐到兄长身边。”
这幅窝囊的腔调不用想都能知道是谁,郗灵无语地看着谢深,这小子瘦成了猴,比她矮了一头,眼睛大大的,生怕眨巴几下就滴出泪水来。
谢珉钦喝了一口水,斜乜着眼睛拱火道:“莫不是人品问题。”
“胡说!”谢深显然更喜欢温如玉的君子长兄,而不是这个满口逗得他想哭又不敢哭的次兄。
“你呀,还是多吃点饭再来讨要我吧。”郗灵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逼你绝食了呢。”
谢深震惊极了——短短几年,郗灵就从温暖的邻家大姐姐变成了和次兄一样讨人嫌爱看他笑话的坏蛋。
谁知他好不容易把急出来的眼泪憋回去了,就见郗灵和谢珉钦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当着他的面击了个掌。
谢深:“……”
家有魔王,一来来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