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起他们还在玩泥巴的当年,某人被郗灵糊了一脸,自己明明很委屈却还要顶着父母双亲的怀疑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这其实是自己不小心摔的,然后无奈地看郗灵躲起来偷笑。
就是这样一个被狗咬了都还能抽出闲心来关心狗牙咬掉没的“没脾气”,居然有朝一日同他父亲吵架顶嘴?郗灵宁愿相信他是脑子坏了。
不过看在邹夫人多年的疼爱之情,她还是接受了这个请求。
她在房里窝了好几天,搜集了许多过去的小玩件,边找边玩的过程还是很有意思的,不过她是一定不会承认那些花红柳绿的木偶是她自己的审美。
就当她在思索怎样才能骗谢珉钦戴上她儿时“心爱”的花里胡哨的头饰时,外面有人来报,将军终于带着儿子回府了。
郗灵一听,连忙从屋里爬出来跑去凑热闹。
却见谢承峰一脸严肃地坐在上堂,而旁边的谢珉钦一声不吭,脸色却也不是很好。
她心头一跳——难不成传言是真的?
伯父看起来要骂人,伯母还没赶来救场,发小一副“不服来干”的气质,气氛一度很微妙,郗灵连忙打起了退堂鼓。
她小心翼翼地把跨过去的脚收回来,缩紧后背打算开溜,说时迟那时快,突然空中飘来一句话:“闺女啊,来得正好,坐这儿来。”
郗灵头皮发麻,一遍往回转一遍在心里默念一万遍“别骂我”。
她装乖是一把好手,当狗腿子也是天资所至,笑眯眯地走到谢承峰身旁坐下,美滋滋地喊了一声“伯父”。
谢珉钦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眼中晦暗未明。
待邹氏姗姗来迟在一旁坐定,谢承峰这才给身边的人时眼色,一时间,下人们慢慢退场离去,郗灵心头这才产生了一丝道不明的不安。
正当她和邹夫人疑惑地交换了个眼神之时,谢承峰忽然开口道:“闺女,伯父今日是来和你商量个事的。”
郗灵冷汗直冒,心想这一天天的都是怎么了,怎么人人都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连忙点头答应。
“我与你父亲结交三十余年,我们两家也是几世通好,更别提你同泽安从小情感深厚,形如亲人。”
“我没有女儿,却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伯父一直觉得,你对于伯父来说,就如真正的亲生女儿一般。”
那股不安不知何时冒得更紧了,郗灵有些紧张地看了谢珉钦一眼,却见他兴致不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谢承峰:“如今郗氏就剩下你一人,虽是万幸,但若是仇家来寻,往后没有亲人照拂,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同你伯母商量了一番,希望能认你做义女。”
“我们会为你寻一个新身份,除谢府以外,整个荣洲都不会再有他人知晓你真正是谁。往后,你也能不必躲躲藏藏,活得快活些。”
郗灵沉思了很久,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她将这事答应了下来,想着自己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出门了,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却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没由来的难过。
坐在秋千椅上,她在后园发了整整一下午的呆,下人传报了好几次让她去吃饭,她也是蔫蔫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没有了下文,只是接着发呆。
天渐渐黑了,园子里点起了灯,郗灵不让身边人靠近,那光亮只从不远处传来。她在微弱的灯火中思考:为什么我会不高兴呢?
想着想着,身后发出了摩擦声,她扭头一看,香涟信步走到她身边,行了个礼,开口道:“夫人看您没用晚膳,特意留了一碗您最爱的松茸鸡丝粥,叫您早些回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郗灵点点头,道了谢。
香涟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却没有走。她温和地说:“夫人知您心绪不佳,特叫奴婢来宽慰一二。”
郗灵笑笑:“承蒙夫人操心,不过我没事,只是偶尔想起父母难免低落。就劳姑娘回去通报一声,免得夫人心中担忧。”
“不是因为少将军吗?”
郗灵一愣:“此话怎讲?”
“那为何从少将军回府这大半天以来,您到现在都没去找他?要知道,从小到大,您与少将军亲密无间,您是最不喜一人呆着的。”
无尽的沉默,只有漫天繁星作陪。
郗灵抬头看着天上繁星点点,不知自己应该作何感想。
为什么不想去找他呢?
她不知道。
儿时,小郗灵问他:为什么我的父亲母亲和你的不一样?
小谢珉钦说:笨,我们又不是一家的。
如今,这义女的身份一认,往后整个荣洲都会知道她是谢家的小女儿。届时,她和谢泽安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挺好的。为什么不开心呢?
郗灵苦恼地靠在手藤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来荡去。
香涟见状,痴痴地笑她。
“小姐还是不如去看看罢。两人把话说开,说不定心中就不恼了。”
郗灵:“谁说我恼了?”
香涟没有戳穿她,只笑着说:“少将军在西院关着,将军还生他的气呢。待奴婢去通报一声,给您开个后门进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郗灵便摸着黑蹑手蹑脚地从西院后窗里翻出来,向香涟作了个手势,示意她准备好了。
香涟领意,带着她悄悄打开了一个没怎么修缮的门,让她快点进去,自己在外面等她。
很快,郗灵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黑暗,就当她要从衣间掏出微型琉璃灯照亮时,身后忽然冒出一人,取走了灯。
那人淡淡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谢珉钦神色不详,没有换衣,只是头发有些凌乱。看到郗灵的到来,他一点都不稀奇,这倒是让郗灵感到意外。
“你怎知我一定会来?”
“猜的。”
说完,他坐在一张报废的桌案上,手上把玩这那小灯。
郗灵在微光中环视四周,感叹道:“你到底做什么了,让伯父这么狠得下心,送你来这儿流放来了。”
谢珉钦停顿了一下,说:“意见不合。”
“什么样的意见啊,伤都复发了还要罚你。”郗灵趁机完成邹夫人的任务。
“我说了,你真的想听吗?”
谢珉钦定定地看着她,这眼神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你没事吧?”郗灵小心地问,“今天怎么怪怪的。”
你们全家都有点怪。
他又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良久,谢珉钦才幽幽道:“你真要做我义妹么?”
果然还是来了。郗灵想。
她不知如何开口,因为她连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
见她没有回答,谢珉钦替她把话说了下去:“要查郗家的案子,借谢府之手无论是找人还是进都会方便很多。想要活命,有兵权在手,做谢家的女儿便无人敢害,不错……”
郗灵问他:“既如此,你还问什么?”
谢珉钦不语,低头看着那小灯,用手指反复摩挲。
在郗灵的视角看,她觉得他此时好像也不太开心。
这是个古怪的夜晚。
郗灵:“你别再说我了,你呢?你跟伯父到底怎么了?伯母说她很担心。”
怕他搪塞理由,她赶忙把邹夫人搬了出来。
“我自会安抚母亲,你别担心。”
“谁担心你了?”郗灵莫名其妙。
谢珉钦:“不担心我,晚膳为什么没用?”
“你都被关着,你怎么知道我去没去?
谢珉钦嘴角终于有了些笑意:“这是我家,起码的威信,我还是有的。”
郗灵懒得理他,自觉话也带到了,任务也完成了,也是时候回去了。她起身便要走。
“诶你等等。”
郗灵停住脚步,扭头看他。
只见谢珉钦一脸无辜样,把手一摊:“我饿了。”
“……”
“你是不是还没吃?也好,分我一半,不然我会饿死在这里的。”
郗灵瞪了他,说:“想得美,我只有一碗。”
眼见她又要走,谢珉钦突然面露难色,捂着腹部“嘶”了一声。
郗灵一眼便知他是装的,语气凉凉道:“大哥,旧伤在后背,胳膊也好了,你捂前面做什么?”
谢珉钦面不改色:“这是新伤,你来时刚添的。”
“……”
“这伤是为你受的。你要是不给我拿吃的,就是忘恩负义。”
“……”
片刻后,郗灵推门时差点撞到了守在门口的香涟,看到她出来,香涟惊讶道:“出什么事了,您这是什么表情?”
郗灵大步往前走,“去厨房。”
香涟不解,连忙追上去问:“您的晚膳已经送到房内了呀,还去厨房做什么?”
郗灵:“拿刀。”
香涟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