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在那一瞬间忽然爆发了,刺眼到无法让人睁开眼睛。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焦灼,皮肤在细细地疼,可是只有一瞬,空洞的白逐渐褪去,不知怎么就柔和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脱胎换骨了一遍。
郗灵就在这一刻醒了过来。
耳鸣像只蜂,无头乱窜似的在她脑中滋滋吵着,郗灵手捂住头,一开始还没适应,她闭着眼忍耐了片刻,这才堪堪坐起来。
结果就和一脚跨进来的侍女面面相觑。
这是三世子温君昱派来的人,这段日子玄彬的军训进行得如火如荼,司幼安也忙得脚不沾地,还意外做得风生水起。褚晏忙着处理暗阁事务,此时身边没几个人来她屋里守着,世子府的人只对郗灵有个面熟,平日里却不怎么接近,这才导致那小侍女见人醒了会这么震惊。
门口呆滞的小姑娘此时收腿也不是、走进来也不是,看她那茫然而又吃惊地表情,郗灵怀疑自己是不是诈尸了。
她一歪头:“啊?”
小侍女猛地回过神来,迈着小碎步走进来,慌张地拿起外衣披在郗灵身上,动作却很是烫手。
郗灵也没见怪,只是太长时间没开口说话,她的嗓子仿佛混了半斤沙,堵着难受,她沙哑地说:“我睡多久了?”
“七、七日。”侍女不敢抬头看她。
“你别害怕呀。”郗灵觉得她这反应挺好玩的,又想到自己居然无知无觉躺了七日,顿时浑身的骨头都麻了,“我想喝点水,行吗?”
侍女又忙不迭去倒水递给她,声音细如蚊:“您醒多久了?可还有不适?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叫人……”
郗灵“嗯嗯”了两声,却摇了摇头,一杯水下肚,她这才拦住了人:“不用了,我自己出去走走吧。”
她在搀扶下小心地站了起来,一股劲道感麻溜地从脚底板往上一个劲地窜,郗灵措不及防,险些膝盖一弯,跪了。
“您小心啊!”侍女惊呼道。
郗灵拍了拍她衣袖安抚她,笑得很勉强:“无妨……劳驾,你可知如今萧元在何处?”
侍女依旧不敢看她,盯着地板说:“萧、萧大人这段日子不常出来走动,想是在他自己屋内……”
郗灵点点头,又走了两步才稳当,她说:“知道了,我自己去就行了。还要劳烦你替我去前边送个口信,告诉先生他们我醒了。”
侍女飞快行个礼,屁股着火似的小跑着走了。
郗灵一路撑着墙和桌沿,以龟速前进,好在她同萧元院里隔得不算远,只有一廊之隔,可饶是如此,她走过去也出了半背冷汗。
正走至门前,她刚将手扣上准备敲,就听屋内传来一道激烈的争吵。郗灵愣了一下,举在空中的手仿佛被这一刻定格,她不知怎办才好了。
“……从未见你如此莽撞,如今一而再再而三不按照我们的计划走,你究竟想做什么?”
郗灵神色一动,她听出这是萧二的声音。
萧二听起来极度忍耐着怒火,句句都说得很克制,可是只消片刻,那喷薄欲出的怨愤似乎就要淹没整间屋子了。
“从小到大,我都没说过你什么,你行事再出格,我也只是跟着你惊心胆战,从未拦过你半分。但这一次呢?你有考虑过后果吗?是,你是逞一时之快了,可是之后呢?之后呢!你自己还能撑多久?你明明很清楚我们如今的处境,最多一个月,我们手里的‘果子’就用完了,你倒好,那么大方,一给就是一半,我问你,你为什么就非要……”
“够了。”萧元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萧二的一番话对他而言不过就像几句家常,根本看不出生气的必要在哪里。
“我心里有数。”
萧二被他一噎,停住了话头。可却依旧是不卑不亢地说完了他最后的话,他深沉道:“公子,无论您怎么想,这次您真的错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萧元并不解释,先前被萧二这么一通说教,臭脾气居然还没发作。
良久,久到郗灵在外头都有些站不住了,萧二这才又补上一句:“但绝不可再有下次。”
脚步声随即在空旷中响起,看来这次还不等萧元轰走人,萧二自己就出来了。他一言不发走到门边,将门一推,却没料到门外就站着一个人,险些推倒她。
郗灵脸上的血气还没恢复,唇色有点白,看着很是憔悴。那长长的睫毛承载了一二日光,映着光亮,又叫她平白添了几丝瓷娃娃的气质。
萧二本身一肚子火,推门见她一眼,先是轻轻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想到她一声不吭地醒了,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没说什么,随即他就紧紧抿着唇,也没招呼,直接从她身边走过了。
郗灵莫名回头看他,又扭头回来,忽觉此时进去找人也许并非一件好事。
她自来能缩能伸,主意一定,正打算掉头往回走,当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就在这时,屋内飘来淡淡的一句话:“你还要在门口站多久?”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萧元早就看见自己了,于是只好讪讪把往后撤的腿收回来,深吸一口气,一脚跨进去,关上了门。
抬眼望去,萧元一身黑袍,正坐在桌旁,面前是一壶没泡完的茶。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手里捏着小小的青瓷茶盏,衣袖抖上一截,露出他白皙的手臂,手头的茶盏却怎么也不往嘴里送。
他注视着她走过来,下巴对着面前抬了抬:“坐。”
郗灵扶着膝盖坐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多日卧床,她的膝关节仿佛都生锈了,走两步还能听见“咔咔”的声音,吓得她只敢鞋贴着地面慢慢挪,生怕自己这一身老胳膊老腿给折了。
“什么时候醒的?”萧元似乎想给她倒杯茶,奈何方才与萧二不欢而散,泡茶腰斩了一半,而他又生性懒散,懒得再泡一壶,只好又把空茶盏放下。
郗灵看出来了,及时说道:“刚刚才醒,我喝过水了。”
这种椅凳没有靠背,萧元下意识想往后靠,却扑了个空。好在他刹车迅速,这样才能佯装自己只是想伸个懒腰,囫囵圆了过去。
也许是为了掩盖方才的意外,他有些不自在地问:“一醒来就找我,什么事?”
郗灵“哦”了一声,想起此行来的目的,挪着椅凳往前凑了一点,她刻意压低声音说:“我要和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我昏睡的这些日子,我梦到了很奇怪的事。”
“有多奇怪?”
“……你不应该先问我,是什么事吗?”
萧元顺着她说:“好,是什么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萧元不说话了。
郗灵看着他,见他神色如此,心中踌躇不定,迟迟不开口。他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回望她。
过了一会儿,也可能过了很多会儿,郗灵才慢悠悠地问他:“萧元,我真的可以信你吗?”
……
绿桠张牙舞爪着,在屏风窗户上投下一大片绿光。石阶上的青苔十分潮湿,那身穿黑色劲装、头戴竹笠的人,手扶住腰间佩剑,走起路时腰带上的珠玉流苏总是花枝乱颤。
他拉开门,转身时迅速关上,几步走到那打瞌睡的少年身边,单腿跪下,在他耳边轻声说:“小殿下,三世子请您去一趟青驹堂,说有要事交代。”
温君彦没有睁眼,他把脸转到另外一边,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动。
“殿下,请吧,世子已经在等着了。”
又挠了挠头,温君彦这回总算起来了,他满脸困意,眼皮都睁不开,嘴一瘪便假哭道:“世叔,王兄究竟要我作甚,就不能明日再说吗?彼时日光大好,正是瞌睡的时候,您就行行好,帮我捎个假。明日,明日我一定去!”
哭完他就啪地一下倒头就睡,还把脸给别过去了,一副要睡到天昏地老的架势。
那位“世叔”倒是犹豫了起来,自己总不能真的把人打晕驾去青驹堂,只好起身退下。
温君彦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听闻门被人拉开又关上的动静,以为自己赢了,顿时没忍住勾起嘴角,拳头一握,给自己打了个气。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索性就往蒲团后面的竹席上一躺,他翘着二郎腿,双臂交叉枕着头,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谁知一觉还没睡安稳,那扇倒霉的门又被人拉开了,力气还不小,整块木地板仿佛都跟着颤了起来。温君彦“啧”一声,语气未免抱怨道:“世叔,我都说了明日我真的会去听王兄的安排,今日你们就放过我吧,您老是进进出出的我这刚睡下就被您给搅和——哎呦!”
温君彦捂住发疼的额头,总算睁眼起身,眼冒金光之际,他惊恐地发现他那个王兄不知何时竟蹲在了他面前,面容虽带笑,可总有一股似有似无的……寒气。
温君昱手一挥,展开他的扇子,自顾自扇了起来。就在这时,温君彦猛地站了起来,一时什么瞌睡全都醒了。他腰板挺得老直,弯腰抱拳道:“王兄,你怎么亲自来了。”
温君昱慢腾腾站直身,走到棋案的一头坐下。温君彦见状,也麻溜地坐在了他对面,干笑了两声道:“那个……我方才真准备去青驹堂来着,没想到王兄你来得这么快,吓我一跳。”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拖到明日、后日、大后日了?”温君昱收起扇子,又在他脑门上一敲,语重心长道,“小七啊,马上就要及冠了,你还是这样行为懒散,事事不上心,父王回头又要骂你了。”
温君彦吃痛地做了个鬼脸,无所谓地说:“王兄你上进就好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闲散一辈子,有你在我前面冲锋陷阵,我还要操什么心呐。”
“你呀你。”温君昱无奈道,“不是为兄说你,你若是日后还像今日这般无所事事,只怕将来被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这怎么会?”温君彦臭屁地说,“我最擅长数钱了,哪里会被骗?”
“……”温君昱无奈地一扶额。
他叹了一口气,许久之后忽然问:“你觉得那边的几个院子,怎么样?”
温君彦努力顺着他的话去想,登时意识到“那边的几个院子”指的是郗灵一行人的栖息之处,他颇意外道:“王兄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怎么样。”温君昱说,“只是要来给你提个醒——你若闲来无事,要去那边常走动走动。”
“这又是为何?”温君彦这回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我们若来往密切,不会惹神女不高兴吗?”
温君昱看着他:“你以为他们的敌人真是域王、是北方吗?”
“此话何意?”
“乱世已至,如今四境之内,南方群龙无首,北方两肋插刀,西方一蹶不振,而我们东方,”温君昱顿了顿,接着说,“父王看似中立,实则我们都清楚,他早已和那个人达成了合作。无论我们选不选,怎么选,都已被他拖入局中。父王老了,戒心更重了,届时战乱结束,天地不再分裂,而父王和那个人结盟,本质就是把东方亲手交了出去,我们到时候难道真想看到这个结局吗?”
温君彦往前靠了靠,正色道:“王兄,你想怎么做?”
见他总算上道了,温君昱这才微笑道:“纵使世间真有那传说中的通天之才,我们也依旧是凡人之躯。人主开道,强者生存,最后的天下花落谁家,很难说啊。”
温君彦缓缓道:“王兄的意思是,在两边同时下注?”
温君昱笑得神秘莫测,也没解释。只是温君彦到底是年轻,心思全然写在脸上,他不免担忧地问:“那嫂嫂呢?”
“与她无关。”温君昱收敛了笑容,“世间哪有这般的完美之事,不行差踏错已是幸事矣。”
他说得不错,因为远在北方最深处的一间监狱里,那个整洁干净、却又屈腿坐地的青年也是这样想的。
他每三日沐浴一次,昨日刚把长出的胡茬刮了个干净,新衣一件又一件地换,除了被限制了自由以外,他的生活听上去真奢华。
谢珉钦面无表情地坐在木椅上,背对着铁门,一言不发。半柱香以前,门口来的小厮传了句话:“王请您沐浴更衣,有客要见。”
他冷冷扫过面前一排的侍女,语气不善,头也不回地对门口的人说:“让她们都出去,我自己有手。”
门口的小厮笑得谄媚:“您这般体谅,是奴的福气。奴就在门外守着您。”
真去沐浴是不可能的。来这七日,他已经沐浴了四遍,足足给自己脱了一层皮。
域王不知有什么毛病,任务失败了他自请受罚,那域王也没拒绝,直接把他下了狱,还安排在极地严寒的地下监狱,只是脑回路新奇,活像洁癖重度发作,一言不合就要他沐浴、沐浴、还是沐浴。
谢珉钦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不愿再同域王接着做戏下去。没有在意门口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小厮不知在做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只是一味地等,等那所谓的“客”从何来。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片刻,门口就传来一道铃铛般的笑声,那小厮夸张地说:“恭迎王到来!”
解开铁锁的声音随即响起,域王人未到、声先至,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谢兄,几日不见,怎的如此凄凉?”
谢珉钦站起来看着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瞧瞧,瞧瞧,”域王扭头对他的手下说,“憔悴了!是我们待客不周啊。”
“并没有,”谢珉钦说,“劳驾域王给个准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答应你的事没做到,我甘愿赴死,只是我不知道域王一直让我待在这里是何意思。”
听完这话,域王不知想起了什么,感慨道:“谢兄这话,这语气,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谢珉钦的唇一动不动地定格在直线上。
“那人也是这般直爽,这般有风骨,”域王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还真是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谢兄貌似与这人也有一番渊源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域王笑道:“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我很欣赏你这样的人才,所以断断是不会杀你的。”
“域王如此惜才,在下实在不敢当,怕是要让域王失望了。”
“诶,这是哪里的话?”域王说,“我说你有才,那你就是有才——难道你还想不到你那失踪的父亲如今身在何处吗?”
谢珉钦依旧不动声色,域王接着说:“你看看你,明明心如明镜,却总是瞻前顾后。我问你,你父亲老早就投靠了长老院那几个老东西,这你是知道的吧?”
无声的沉默也是一种默认,但是熬人。
域王说:“你这又是何苦呢?当初我援助你,借你力量摆脱你父亲对你的控制,还给了你那么多权势,以你的才华和能耐,如果不是碍于身份,你早就飞黄腾达、有一番作为了。”
谢珉钦冷笑道:“在下身份低微,实在谈不上有没有才华。”
“你这人,就爱这样谦虚。”域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行了,我也不和你多说,知你性子顽固,就不劝了。放你离开之前,我还想你再见一个人。”
说完,他自觉退避到一侧,把路让了出来,这不禁让谢珉钦感到一丝意外。
随即,一个头戴黑兜帽的女子双手放至腹前,款款走来。她轻盈的脚步像在雨中踩莲,步步生花,她在他面前站定。
“真是不好意思,这几日让你这么辛苦。我这洁癖实在是太重了,闻不得一点血腥味。不过如今我可总算见到你了,”她甜甜地说,两颗梨涡若隐若现,“你比我想象中长得还要好看,看来,我大老远来这一趟是值得的。”
她笑着揭开了兜帽。目光所及之时,这人的面容直入眼底,谢珉钦在这里已经多日,自觉心炼得平静如水,可在看清这张脸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还是掀起了波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