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郗灵往后挪了一下,不确定地看他好几眼。她有种直觉,萧元似乎在走神。
平日里,他的那双眼睛傲慢又带着点冷,如同他自己的那张嘴。目光所经之处,刀削似的威力仿佛能把一个人劈成两半,让人无法直视。
可是而今,他眼皮低垂着,眼角平缓下来,那“威力”顿时减了个半,昔日狂风骤雨只剩下一卷清风,若是扫过平原,便落下一地春花。
郗灵拿不准他在想什么,迟疑地问:“我脸上有东西?”
萧元落下他的目光,认命般把茶壶拿到自己跟前,任劳任怨地泡起茶来。
“说吧,看到什么了?”
“啊?”郗灵一呆,这才想起来被打岔的事,接着说,“哦,是这样,我总是看到一个地方,那是个山里的岩洞,而且就在无指峰,每当夜降之时就会有很多人出入。看装扮,他们应该都是当地的土匪,我没看错的话,岩洞里面还有成箱的器械武器,而且大多数都是他们半路拦截抢来的。你知道的,我们的装备远远不够,如果能够……”
萧元手里的动作没停,眼也没抬:“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但这些真是我在梦里看到的。”
“我不是问这个,”萧元说,“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郗灵沉默了一会,说:“直觉。”
“所以,你是想去探探路,看能不能验证你的直觉?”他直入主题道。
郗灵犹豫地点点头。
“直觉。”萧元又重复了一遍,有些玩味地说。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郗灵又问了一遍。
“我确实知道。”他竟也没绕弯子。
郗灵满怀期待地抛出橄榄枝:“那……”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手一掀,浓郁的茉莉香便从盖碗里四溢了出来,香味扑鼻,郗灵的注意力没忍住被勾去了几分。
萧元说:“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如果告诉了你,我能有什么好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看了她一眼。
郗灵再一次领会了他那能噎死人的话语,在心中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心想大人不计小人过,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愣是把气给顺直了。
于是她能屈能伸地说:“你想要什么?”
水流碰撞器皿的声音响彻起来,萧元手上做的事情和嘴上说的话仿佛被完全屏蔽开了,相互不碍事。他捻着下托端到郗灵面前,语气一如既往的淡:“你这算不算贿赂我?”
郗灵忍着:“算你帮我个忙。”
“我都帮你多少忙了?”
郗灵有点忍不住了:“萧兄,我知道你其实是个施恩不图报的好人。”
他勾了勾唇:“我可没这么好心。”
三味真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这要怎么才能忍得住!
所以只听“砰”的一声,郗灵一掌拍在桌上,她猛地站起来,茶盖也惊慌失措地抖落了下来,委屈巴巴掉在桌上,转了许久才不动了。
萧元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拉锯的气氛一触即发,两人一站一坐,那头风平浪静,另一头则是狂风骇浪,只消一个不小心,两头就要掀桌打起来了。
无形的龙卷风在两人面前紧张地蓄着力,周遭尽是电闪雷鸣,可是片刻之后,什么风雨闪电的统统都泄了气,因为郗灵又扑通一声坐了回去,望向萧元时嘴角一耷拉,可怜兮兮地说:“再帮我一次,求你了。”
“不。”萧元矜持地不为所动。
见这招没反应,郗灵把心一横,打算再厚着脸“求”第二次,谁知就在这个时候,萧元不知吃了什么耗子药,十分出人意料,“纡尊降贵”地说:“除非……”
“除非什么?”她又惊又喜地看着他。
而后他语气一转:“除非欠我个人情。”
求人帮忙和欠人人情到底有什么不一样?这不是同一个玩意吗?郗灵莫名其妙地想,却又怕他突然脑抽把话收回去,只好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应下了。
就这样,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谁也不知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反倒都觉得自己赚了,于是对望着满意地共饮一杯,心情极为舒坦。
萧元把茶盏轻轻放下,扣在桌上,他就在那声清脆的声响里开了口:“有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突然说这个?
郗灵小心瞄了他一眼,刚触及之时又急忙缩了回来,仿佛这人长得烫眼似的。
“什么意思?”她说。
萧元舌尖抵在颊肌上,久久无言,看起来像是不知怎么解释。
——莫非他是在考验她?而自己刚刚的这番疑惑打乱了他原来的节奏?
偶然间,一道稍纵即逝的“灵光”闪过郗灵脑中,她忽然“心有灵犀”地问:“那你有没有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她本意是想反问一遍萧元,想从他嘴里套出答案来,这样不仅能显得自己很聪明,还能摆他一道,简直就是一石二鸟。
可是萧元的反应却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听完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挑眉问道:“你想听我说什么答案?”
——他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这怎么可能!那不成他是蛔虫成了精!
郗灵脸上的表情活像被人定住了,动一下都能碎满一地。她绷着脸道:“你……你不想说就算了。”
这次挽尊挽得过于明显了,萧元很轻地笑了笑,几道吵杂的呼喊声也在此刻从院子外透着门缝飘了进来,褚晏听起来好像要哭天喊地,之后声音越来越近,郗灵吓了一跳,跳起来想去开门。
萧元懒惯了,坐着不动。就在郗灵起身之时,他在她身后淡淡地说:“今夜子时,隔壁空着的厢房,我有话和你说。”
郗灵脚步一顿。
“敢来吗?”萧元轻飘飘撂下这句话。
不用回头她也能想到他的表情。反正人情是她欠下的,请求是她提出的,不就是大半夜去小黑屋么?她有什么不敢!
这一招激将法果然很好用,只见郗灵重重地“哼”了一声,用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打开了门。
……
黑乌鸦密密麻麻站了屋檐一排,所有的奴婢都止步于此,不敢进去。
陈旧的建筑盘踞在这片土地上,五间阁子独立割据着,黑扑扑的木具严丝合缝地彼此契合,连一丝缝隙也没有。
曾经身披甲胄、威风凛凛的那个人褪去了一身的铠甲,他单膝跪地,双手垂下握拳,两鬓的白发已经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他老了。
半跪在圆形地毯的正中间,五阁之位包围了他。谢承峰的脸色很不好看。
“谢将军,我们的决议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思图长老如此说道,他白花的胡子打了个结,随着他说话一抖一抖的。“还是请回吧。”
谢承峰不动。
沉英笑了起来,她带着一丝抱怨的语气,对思图说:“大长老,您把话说得这么死,怎么可以呢?”她又对谢承峰说:“将军,你先坐下来,仔细着膝盖。我们这上了年纪的人啊,每隔一段时间就遭这些病啊痛啊的,不比年轻人了。”
思图冷冷道:“我看没有商议的必要了。这些南方人,太没有信用。你难道忘了他吗?”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的那间空阁里,光线怎么也透不过去,投下一片黑暗。
沉英也看了过去,不自觉地说:“他想是永远离开我们了。可是长老,您别忘了,他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
“背叛之罪。”她旁边的那一阁传来一道粗犷的男声,暗中的那人沉着声说,“那是天涯海角也会追到的折磨。”
“当然了,谢将军就绝不会犯这样的错。”沉英恰到好处地接着说,“不过是任务失败了,我说的是不是?”
谢承峰一言不发,他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那力气之大仿佛能掐出血来。
思图长老手里的木杖重重地敲在地上,众人不由自主地禁了音。
“我们的失败太多了。”苍老的声音穿透了寂静,定在谢承峰肩膀上,那人像是紧绷太过,正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十八年前,你把她从我们手里接走的时候,难道忘了当初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谢承峰再也忍受不住,他艰难地说:“斩草不除根,是我的错,但是……”
“不是这句。”思图打断了他。
冷珠从两鬓冒了出来,流到了他的脖颈,再顺着肩胛往下,凉得透彻心扉。
思图替他把话说了下去:“你发誓只效忠长老院,不与其他势力纠缠。”
脑中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谢承峰眼前一阵发晕,一股巨大的恐惧渗透了他。他想不通,长老院是怎么知道的……
“我问你,差不多在一年前,你联合‘那边的人’削光了你们南宛国的扬郡,从此,你实现了南方军权的一统。”思图精粹着毒的目光盯着他,“可我想不明白的是,你明知那人活下来的危害,又为什么故意留了她一命?”
谢承峰猛地抬头,结果对上了那双深陷的眼睛,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一柄剑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空中,最后直愣愣地卡在谢承峰身后。
只要他再退一点点,那剑就会贯穿他的整个身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思图笑了起来,却因过于年老,笑声断断续续的:“那些孩子啊,有什么心思难道我会看不出来吗?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域王不会有这种心思,只能是她。”思图看着谢承峰的肩膀很明显地在抖,“是她让你演了这么一出戏。你什么时候和她搅和在一起的?我们这些老东西,就这么喂不饱你的胃口吗?”
眼见事情败落,谢承峰这下另一条腿也跪了下来,他伏着地说:“是我一时糊涂犯了大错,大长老,都是我的错,您就饶了我家人吧,他们都是无辜的……”
“‘都是无辜的’?”沉英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得前仰后倒,“谢将军莫非还不知道?你家那位叱咤风云的小将军如今正在域王身边呼风唤雨呢,你可不要告诉我,前阵子你那么丢人地被困在家里,单纯只是自己不想出门了。”
谢承峰活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你们谢家的宝贝,还真是……”沉英意犹未尽地说,“令人惊喜。”
谢承峰深深地闭上眼睛,整个人都跪倒在地,他的嗓音在发抖:“如果有任何能够弥补错误的办法,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沉英含笑望向思图。后者沉默地笑着,苍老的瘢痕爬满他的脸,皱纹扭曲成一道诡异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