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兰因

那天翼忍不住激动到手舞足蹈,扒开卷轴的时候好几次没扣到位,那卷轴总是跟着他的手一起哆嗦,惹得旁观的几人都捏了把汗。

直到完完整整的卷轴摊开在他们面前,古铜色的树皮布满皲裂,昔日的颜料已黯淡了许多,却还能见出个原来的轮廓。笨拙的图画、让人摸不清头脑的“咒语”,不见天日的秘密终于得以“沉冤昭雪”,见证于世人眼前。

天翼小心地展开卷轴的四个边角,像是对待一头珍稀动物般,动作很轻,不愿吵醒。他对褚晏一弯腰,拱手至额头,声音沉稳了下来:“阁主,天翼四个部幸不辱命,已经全部破解完成了。”

褚晏点头:“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天翼指落卷轴某处,那上面画了一个……两个看起来大小不一的圈,褚晏眯了眯眼睛凑近看,愣神没看出这图体现出了古人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天翼忙解释道:“阁主,诸位大人,也许这画得并不清晰,但是请看这里,”他手指移到了下方一条“字”上,“这里有注解,写道是‘初元期,放置勿惊动’。”

褚晏:“‘放置’?放什么?难不成这是一口锅啊?”

他还不死心地从好几个方向瞪了几眼,却依旧看不出这两个疑似是圆圈的图形是一口锅。

“从目前我们破译的信息来说,确实极有可能是一口锅,”天翼说,“之所以让诸位看这里,是因为这是一副最清晰、最有根据的图画,并且结合相关文字能判断出来有价值的信息。”

众人低头看了眼那所谓的“最清晰的图画”,目光没忍住扫过那些几条线几个圈还一坨颜料的玩意儿,不禁整齐划一地想:北方人民这抽象的审美还真是统一啊。

就在这时,萧元忽然问道:“炼制的东西,相关解说在哪儿?”

褚晏奇地看他一眼:“你怎知道炼制了什么东西?”

看萧元的表情,这话对他来说就像一只被拔光毛的已经葱姜蒜准备就绪的鹅,正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庖厨问自己什么时候能下锅一样。

“……怎么?”褚晏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有点瘆人。

萧元用指关节点了点卷轴,语气极凉道:“那你告诉我,被人故意尘封了几十年的东西,里面还有一口锅,要是没点骇人听闻的故事,难不成刻意留给你等着你去泡澡?”

褚晏:“……”

“褚先生,你这样动不动就怀疑我、反驳我,在下诚心想问一句,”萧元年纪比他小了七八岁,气场上却好像从来不知温良恭俭让为何物,他扬了扬下巴说,“你的坦诚呢?”

好吧,你赢了。

褚晏极其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不自觉站直了身体,假装无事发生道:“小田,你继续。”

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被阁主记住了名字,那位名叫田铮的天翼呆了一瞬,差点被幸福眩晕了头脑,开口时还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哦哦,在这里。”他不好容易找回了先前的话头,指尖滑过生硬的革纸,最后定在了一处污渍处,那像毛毛虫一样爬来爬去的符号让人看了眼睛直疼,他一字一字解释道,“锅里的东西十分珍贵,储存条件更是苛刻,不能见光,不能遇水,要经极寒之地的雪水浸泡七七四十九次,再取三滴苍梧花露,最后封存九九八十一天,‘初元期’才算过去。”

“‘初元期’是个什么东西?”褚晏问。

“听起来,古族是为了炼制一个什么东西,期间分成了几个部分,而制作的第一部分就被他们称之为初元期。”

有个词飞速滑过萧元的思绪之中……苍梧,怎么又是苍梧?

然而他还来不及再往深思索一二,就听褚晏“三不知”地又问:“光是储存就如此麻烦,他们到底炼制的是什么东西?”

“阁主且看这里。”顺着田铮移动的指尖看去,那停留之处是个古怪的图案,三个圆圈彼此交叠,又被人刻意对称了起来。而旁边,两根瘦瘦高高的一圈一线中间有墨水点点勾结,似是平抹一墨,又似是不小心粘上去的污痕。

田铮将此处圈了起来,接着说:“这便是他们要做之事。”

“这两根叉子该不会是人吧?”刚领悟一番古族人民朴素的审美手法,褚晏这次敢大胆猜测了。

没想到田铮居然真的点了点头:“不错,是两个人,这幅画记载的正是沁里一族古老的‘传授’仪式。”

“传授?”

“古沁里族人有严苛的等级制度,上至天子尊贵,下至奴隶低贱,而他们对待战俘和投降者的手段更是令人发指。久而久之,族内逐渐分裂出了一种势力,这种势力十分极端,认为人本就无有差别,只是当权者剥夺了一部分人本该拥有的权力,蛊惑他们的思想,蒙蔽他们的心智,让他们一步步沦落为砧板上的鱼肉而不自知。这种势力认为,唯有消除掉不平等的智慧,让人人拥有同样的记忆,那‘一部分人’才不会被其他人所利用。”

“于是,他们展开了一些试验,并为此孜孜不倦了数百年,”田铮指着那个三连环说,“他们思路的关键在于,如何才能使人的心智得到平均?就像这圆环一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会多谁一些。”

萧元一直没插话,直到这时候才开了口:“共享记忆?”

田铮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是止不住的意外:“这位大人所言极是。不错,就是共享记忆,古沁里族的那股势力后来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支持,队伍越来越壮大,其中不少能人智士也加入了进来,为了探寻记忆共享的方法,他们穷尽了心血。直到他们在百年后的一次偶然间,在无人之地意外发现一种草药,它长得极其古怪,是倒着长的,还很邪乎,无论喂它什么它都会死,唯独那次有一个人的血不小心挨到了它,它却在一夜之中长长了两寸!”

“吃血的玩意,然后呢?”褚晏问。

“它不但吃血,还会吐血。”田铮说,“隔了一段时间,这吃了人血的草药居然自己开始往外滴血,更神奇的是,一旦被它的血粘到,人的意识便会立即模糊,心智不受控,问他什么他都不知道,好像把一切都忘了一样。可是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头,有一天,被吃了血的那人和沾了血的那人不知怎么凑到了一块儿,原先失魂落魄的人见到对方,居然像重生了一样,又有了清楚的神智,只不过……”

田铮顿了顿,说:“他那言行举止、生活习惯变得和以前天差地别,倒是都与那人别无一二,就好像……”

“就好像,他们仿佛是同一个人。”萧元自顾自帮他把话说了下去。

田铮无端起了一身冷汗。

褚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没听懂这话的前因后果:“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怎么还能帮人移情转性了?”

“都是那草药的作用。”田铮赶忙说,“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东西邪性得不行,它更像是一个转运的容器,能将两个毫不相干、能力相差极大的人除了相貌之外,强行塑造得一模一样。”

“不是等等,”褚晏忽然想到了什么,“把两个人变成一个人,那个被改变的人他原来的心智呢?”

“强行抹除。”田铮正色道,“血变成了一种媒介,输血者的血经过这种草药的转化,里面带上了它特有的药性,再在一段时间里转化完成,又被它吐了出来。别人沾上了被转化过的血,会因为它那诡异的药性而被身体强行吸收,也相当于重塑了这人的神智,换了一遍自己的血。”

“听起来,感觉这草药也有自己的心智似的,这么狡猾。”

田铮:“关于这种草药的研究,其实沁里人一直都没有放弃,但是由于被转化了心智的过程不可逆转,反倒无意间激发了人们的恐惧,他们原先以为相同的心智水平可以消除不平等的待遇,殊不知这其实就是要磨灭自己的灵魂,他们于是害怕了,不干了,甚至销毁了很多手稿和试验器皿,我们而今看到的,都是他们当年所做之事当中极小的一部分。”

褚晏问:“所以,在锅里炼制的那个东西,就是后来他们找到的共享记忆的办法?”

“不错,虽然一直被诟病许久,但是那几个牵头做试验的古族却十分珍爱这种草药,他们把用它炼制的凝华小心封存了起来,还为其取名为‘兰因’。”

古人古法,那上面画的人都没有表情,甚至连身体弧度都没有任何隐喻,仿佛用兰因转化一个人的灵魂是一场无比圣洁的祭祀,有任何一点自己的情感都是亵渎。

萧元看着那副画,喃喃道:“兰因若梦,一世浮华,半生因果。”

褚晏看了他一眼,又默不作声地收了回去。他问:“好吧,那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沁里古族百年的秘密,可是,这和那丫头的病有什么关系?难不成……”

他忽然顿住了,仓皇间对上萧元的目光之时,是那么的举棋不定:“……不会吧?真和她有关系?”

萧元淡淡道:“她身上有兰因的味道。”

“什么?!”

“不过比起这个,有一点,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萧元说,“不知褚先生还记不记得,那个在外头流传得很广的神话,好巧不巧,也是关于沁里古国的秘密的。”

褚晏还没从他上一句话里走出来,又被猛地一头拉进某个阴谋诡计里,顿时一阵头晕眼花:“记得,什么神力、神女,神来神去的,还有……”

他愣了一下:“等等,都是沁里秘术,怎么两种说法完全不一样?”

萧元又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椅背上了,他不紧不慢地说:“正是如此。同一件事,完全不同的说辞,一套有图文字,一套神神叨叨,你说,如果是你,你会愿意相信哪边?”

“这么快下定论,怕是也不妥当。”褚晏说。

“是啊,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人都死光了,无论选择相信谁都是蒙上眼睛抓耗子。不过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萧元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食指敲着桌子,“重点是为什么?沁里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用那么夸张的神话修饰他们的共享记忆试验?”

田铮小心地开口道:“莫不是……后来心虚了?”

萧元撩眼看他:“继续。”

田铮没想到萧元接他的话,一时莫名紧张了起来,努力掰直了他的舌头:“我、我是这么想的,这试验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共享记忆,消除人的等级,其实出发点是好的,尽管后来发现了弊端被取缔了,但是为什么要拿假话空话来吓唬人呢?还说什么‘天赐的力量’和‘守护者’什么的,搞得他们生来就很正义一样……”

褚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是为了掩饰什么东西,他们才刻意编造了一个神话来合理他们的行为,也是符合常理的。”

萧元收回他的目光,周遭的一切看起来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站起来,下意识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袍,长发垂在他后脊的衣料上,他动作不大,做什么都像在蓄力。

“我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他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走过褚晏身边。

褚晏二丈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要走了,只好在后头喊了一句:“诶!所以那丫头到底要怎么办啊?”

萧元稍微止步,微微偏头道:“我自有办法。”说完就离开了。

褚晏也不是认识他一天两天了,心中却始终不能确定这人到底靠不靠谱,只得自己在原地焦虑得七上八下,随即瞥到萧二还没走,正想问他几句,却见他脸色差得可怕。

“你怎么了?谁欠你钱了?”

褚晏从来都和萧二“性情相投”,整日都在进行着谁比谁更不正经的比赛,还从未见过他这副严肃的模样,一时奇怪道。

萧二短暂注视着萧元离去的背影,那古怪的神情似火如炬,盯着的目光仿佛能把空中烧出个洞来。他好像没听见褚晏的这句话似的,自顾自往门外走去,去追萧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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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