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侧房,萧二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结果一个眼神飘去,只见褚晏不知何时进了这里,就坐在桌边,手里稀里哗啦地操作着什么机关,专心极了。
南风在两个架子旁忙碌着,那架子上摊开一卷卷竹筒,应该是清洗好晾干的。
总而言之,这屋子一点也不“侧”,萧二原先想要偷偷摸摸汇报的事情也只得在其他人的见证下“堂而皇之”了。
他哑火了片刻,萧元已经不知不觉朝那两人走去。褚晏像早就知道什么似的,语气都很平和:“出什么事了?”
萧元这才递了个疑问的眼神过来,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萧二刚开始还不自在了片刻,最后还是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地说:“公子,北方有动静了,我们原先故意撒出去的诱饵都不见了。”
萧元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意味着什么?”褚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
“她终于出手了。”
“‘她’?”褚晏皱眉。
“我说了,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猜测。”萧元道,“我对长老院那帮饭桶的底细知根知底,对域王的能力也有所了解,依我看,如果真正掌管北境的人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方,那北方的分裂是必然的,他们谁也没有能力统一这么大的疆域。”
他顿了顿,接着说:“可是北方矛盾不断,管理层层出纰漏,他们非但没有失去对北方的控制,反而还能维系统一,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褚晏的眉拧得更紧了:“……莫非他们也只是表面上的北方权势的一环,其实真正的掌权者凌驾他们之上,所以才能跨过这两方,在暗处直接统治北境?”
“我在长老院待了快二十年,尽管他们对我一直存有疑心,我却还能稳居五长老之一,你又道为何?”
“……”褚晏怔怔然看着他,“有人保你?”
萧元点头道:“这是我后来才查到的。保我的人能让长老院让步,亦能压域王一头。他们争斗了好几年,想要更高的权力,我们都以为这是北方的内斗,可实则真正的统治者从来都不是他们。”
“那会是谁?”褚晏问。
“不知道,”萧元说,“这个人藏得很精密,看似不在局中,可是到处都有她的势力。我们如果是鱼,她就像水,你感受不到她,却处处受她限制。”
“那这个人,你对她了解多少?”
萧元摇摇头:“查不出来。”
褚晏一愣:“怎么会?”
“是啊,以我在北方的地位,怎么会查不出来?”萧元淡淡道,“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我本人,也是她执的一枚棋子。我所见之处,不过是她精心谋划的苦心。”
话语在唇边来回滑过几遍,褚晏下意识就要问“那你到底是谁”,偶然间又瞥见他的神色,见是那样的波澜不惊,那些血汗深仇的阴谋诡谲在他口中平和得几近和谐,这样的人,好像山崩地裂都无法震撼他半分,如果某天他忽然良心发现,对人敞开心扉,又能有几分真实?
咂摸了几下,褚晏决心闭嘴不提。
于是一杆子把话题插到了九霄云外,褚晏问他:“那她和我们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萧元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非要坐着也一定要靠着。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我怀疑,当初让我下苍梧之毒的人,就是她。”
一声惊雷炸起,褚晏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他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
苍梧之毒,毒性极寒,纵使解毒过后,一些毒性药物依旧会顺着血液在身体中留存,虽不致命,可也会慢慢熬人。褚晏他们不知郗灵中毒始末,只听她本人讲了个大概,然而还没等他从这惊心动魄中缓过神来,萧元就给他来了个压箱底的“措不及防”——那“罪魁祸首”此刻正云淡风轻地坐在他面前!
褚晏咬破的火泡仿佛又在针刺般地疼。
萧元漠然看了他一眼:“怎么,很意外?”
褚晏牙也跟着疼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好不容易——他好不容易和独来独往的萧元统一了战线,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眼前的这个人可信、能信,假装看不见他背后那些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每日都快要憋出内伤……可是萧元居然敢那么无动于衷地“揭露”自己的罪行!
褚先生纵横南方三十年,见过无数魑魅魍魉,写过无数七弯八绕的狗血话本,嘴皮子有七寸不烂之功,可就是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他居然头一回会对着一个人感到哑口无言。
萧元似乎觉得他这个反应很有趣,眼里惯有的寒意仿佛都消融了些,几乎是带着笑说:“南方的国门是我破的,淮南王是我杀的,怀都是我控制的——这些事情,以阁主的权力和天翼的情报系统,不会查不出来,我原以为褚先生在得知了这些之后能对我有个比较基本正确的认知,可现在看来……”
他故意停下来,好似这样便能更好看清楚褚晏的脸色,不紧不慢地说:“不得不说,我有些怀疑季云老先生挑选继承人的眼光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南风拔剑的声音还没有清楚地传到萧元耳边,那银白的剑刃却已贴着他脖颈,而后在距离脖颈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只有几根碎发微微惊起,萧元好像天生不怕死似的,连脖子都没往后仰,他就静坐在那里,甚至没有变换任何表情。仿佛南风方才只是来找他问个路,或是如平常一样来送卷轴的。
看见这一幕,萧二又差点要晕倒。他欲哭无泪地虚虚捧着南风的那把剑,看起来要哭,又好像气笑了,总之表情很难看:“南风大哥,大哥,当心些,这些剑刃真的很锋利真是会要命的,你……”
萧二炸起的一圈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齐刷刷站满了一排。幸而褚晏此时“善解人意”,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嗓音有些沙哑地唤了一句:“南风。”
凌冽的目光如同他的剑意,南风一向不苟言笑的脸在此刻显得更加面无表情,他执剑的手后撤了一步,随后才一气呵成地扣回剑鞘,退到褚晏身后。
萧二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始作俑者萧元反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好像在观察着他们的反应。褚晏更为头疼地说:“萧兄,如今北方虎视眈眈,东方的眼线更是颇多,眼下我们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人命关天的时候,我诚恳地希望,我们能够坦诚相待一些,起码是在现在。”
萧元:“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我知道,”褚晏依旧是满头乌发,看不出岁月在他身上的痕迹,可而今话里话外却满是疲惫,看上去气质仿佛先老了,“可是你难道就没有想起其他的什么——比如曾经有没有见过类似古语的字符,或者是以前有人说过……”
“砰砰砰!”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激动的敲门声。
众人俱是一愣,南风眼疾手快,他手持剑柄,警惕地走上前去,还没在窗纸上戳出个什么来,就听门外有人高喊了一声:“先生,先生!天翼解出来了,解出来了!”
……
静谧的别院里,屋檐底下几只憨态可掬的风铃哗啦啦作响,原先那棵大树下熙攘的学生此时都已不见了踪影,一张张桌案上散落着东倒西歪的纸张和毛笔,风轻轻吹过之时,总能落下一地。
谢衡唯爱窗边的那个位置。天气刚好的时候,他喜欢一只胳膊靠在窗沿上,听着树叶婆娑的声音,看着学生们用功地端起书埋头苦读。
可是今天,空无一人的幽茗别院没有引起他的一丝丝反常。他照常坐在窗边,身着平日里素来的一身白袍,长发简单束起,看起来并没有打算见客的意思。
手忙脚乱的谢深坐在他对面,不知在捣鼓着什么,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他草草拿袖子擦了擦,语气里满是焦灼:“兄长,怎么办,我解不出来。”
那是一串鲁班锁。层层绕绕的金属被他几经折腾,已经糊成一团了,动弹不得。
谢衡放下手中的书,分出一个眼神看了一眼,无奈地说:“你心不静,自然是解不出来的。”
“可是兄长,我不明白。”谢深难得坐住了冷板凳没有往外乱跑,“战火纷飞,你好不容易把我们从荣洲带出来了,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尽快找到二哥,弄清楚他在做什么,一家人好解开误会团圆吗?为什么要我一整天静坐在这儿摆弄个什么鲁班锁?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擅长这个。”
谢衡笑而不语,顺手接过他手里绕得乱七八糟的一串锁,甚至没多看几眼,只上下倒腾了一番,就见圈圈绕绕的金属圈“哗啦”一下散了开来,鲁班锁应声破解。
来回不过一会儿,谢深心中急躁,可看了谢衡手中动作,竟不知不觉间,奇迹般舒出一口气。他安安稳稳地坐正在他面前。
“小深啊,”谢衡头也没抬,又按部就班地把锁缠了回去,“再过几年,你也要及冠了。老大不小的一个人了,怎么遇事还是这么容易受惊?”
谢深迟疑了片刻,沉吟道:“可是兄长,那是我二哥——”
“阿钦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谢衡不由分说,“他的为人,我很清楚。一个人的成长经历和性格就摆在这里,任外界风雨漂泊,本性也还是坚定不移的。有的时候,至亲血脉也许往往就是我们寻求真相的唯一途径,世事纷扰,真假掺杂,与其自陷怀疑,不如相信你的直觉,相信你的心。”
茶炉里咕噜噜地煮着茶,两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整间屋子也没有寂静到令人难受。谢深眼皮耷拉了下来,看起来十分气馁。
曾经那个爱满城乱跑、呲着个大牙笑的皮猴,竟也有愁眉苦展的一天。他沉沉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和二哥表面上看起来鸡飞狗跳,可实际里,在每一个父母亲繁忙、大哥远在别院的日子里,谢珉钦是唯一陪伴他的人。打雷下雨、受课挨罚,每一次帮他擦干眼泪的……都是他。
他可以撒泼耍无赖,可以任性,可以想哭就哭不怕父亲责罚,那是因为他对家人心怀的深深信任。
母亲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他,父亲尽管看不顺眼他,可也会因为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而被极度呵护。更别提他那个年少成名的二哥,早早担起了将军之责,风雨雷霆于战场之中,那可是传说中的英雄啊。
他的生活本是花团锦簇的,一生顺遂的……可是如今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父亲日渐狂躁,动不动就发脾气,甚至在心情极差之时拔刀砍伤了奴仆;母亲旧病难医,缠绵病榻,气若游丝;而他那个刀子嘴豆腐心却会时时刻刻保护他的二哥,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地方夺了父亲的军权,囚禁了他的家人,甚至据说还和境外势力有所勾结……
谢深眼前渐湿,他无声抹了抹眼角,心中愤懑地想:这究竟是怎么了?
谢衡叹了口气,似有若无地问:“夫人如今如何了?”
半月前,北军已全面攻略了南塘、南兆等南方附属国,一时间,西南角打得水深火热,主力军大多调往此地,反倒松懈了早已沦陷的北部。荣洲与怀都隔着十万八千里远,恰逢北军忽视之时,谢衡遣散了幽冥别院的所有学生,借着不知谁的东风,放倒了谢府的守卫军,悄无声息地将谢家一家人救了出来。
邹夫人病得很重,加上忧郁缠身,清醒的日子并不多,他们刚急急忙忙地将她安顿在别院附近的私庄里,一个不留神,谢家当家人谢承峰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谢衡派人苦寻多日无果,可战外之地也并不易久留,只好打道回府,放弃了搜寻。
邹夫人好似耗尽了这一生的精气神,没人敢告诉她一切,可她偏偏好似知道了所有事情,清醒的时候只得无声流着泪,不知在为谁而哭。
想到母亲,谢深狠狠一擦眼泪,瓦声瓦气地说:“还是老样子,不进水米。”
宽厚的手掌轻轻附在谢深的手背,谢衡说:“你要做好准备,如今谢家,只剩你一人了。”
谢深怔怔看着他:“兄长,你呢?”
“别说这种傻话,你是明白我的。”谢衡笑着,不紧不慢道,“那一年,我未到及冠便离家,发誓从此不与谢家有任何纠缠。谢家从来就没有我的一席之地,自母亲过世后,我已和他决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