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向华鸾

“荒谬!”

王太傅身后,御史之首的罗亨长袖一振,对殷璃怒喝:“我等乃太子师辅,探视太子是再应当不过,在你口中竟与那作乱的逆党同等待遇?”

“本官可未曾这样讲,罗大人即便是忧心太子,也不可血口喷人。”

殷璃语气中虽带着笑意,然而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情绪。

“如今御医未到,太子殿下毒素入体,生死不明。这寝殿内的逆贼虽已被伏诛,或许还有同党潜藏。”

“若因哪位大人情急惊扰,令真凶趁隙再作乱宫闱……”

“诸位,谁能承担其中罪责?”

罪责二字重重落下,众人脸色霎时变得青白。

未及罗御史反驳,远处尖锐的通传声刺破雪夜: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仪仗纷沓,皇帝与皇后同时抵至东宫门外。

仪仗最后方,素月与数十位御医伴圣驾随行。

皇帝来得急,雪夜也未披大氅。他对跪倒一片的臣子与侍卫视若无睹,身上还携着凛冽寒气就直冲殿内。

皇后紧随其后,凤步急促,华服珠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

素月恭谨地回到殷璃身边:“统领,我与御医院众人在回来的路上遇上圣驾,就一起过来了。”

她去御医院时未系披风,此刻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殷璃伸手,将她肩上雪拂去。

“夜里风大,若为了太子这么一遭惹了风寒,属实不值。”

他轻声说。

王太傅等人正大步向台阶上走,欲与皇帝一同进殿,赵谦手中的刀此刻却彻底出了鞘:“大人须知刀兵无眼,如今陛下驾临,羽林卫奉旨守卫东宫,这群府兵也该退下了。”他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欢迎。

王太傅心底极为不满,可到底是帝后眼皮子底下,再与殷璃身边人争论也没有意义。

他长叹一口气,跟左右同僚交换了个眼神,心知探视无望,一挥手,太子府兵都放下了手中的兵械。

殿内温暖如春,太子的情况却看得皇帝心凉半截。

“元儿!”。

殷璃侧身让路,单膝跪地:“殷璃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一打眼掠过龙床上太子的惨状,皇帝身形猛晃,内侍眼疾手快立马将他扶住。

他伸出的手指略微颤抖:“御医何在!”

随驾御医们这才踉跄扑上前,跪地请脉、查验药渍、银针试毒……殿内忙乱顿起。

皇后皱眉看去,殿内惨象虽然在她意料之外,可太子毕竟不是自己的骨肉,皇后自然也不像皇帝一样悲痛。

她缓缓上前,到殷璃身侧停下了脚步。

地上的污物让皇后嫌恶无比,面上却还是摆出几分关切,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怎会如此?”

皇后目光急扫,落在跪地啜泣的太子妃身上,心中怒意更甚。

“灵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虞灵见泣不成声:“儿臣不知…只是照常服侍殿下用药…”

“药?”皇帝目光如刀,剐向地上玉碗。

“太子近一月以来头疾反复,这药是朕月前赐下的,向来是陈院正负责太子调养一事。今日此药,还经了谁的手?!”

虞灵见满面的泪,只不住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氛围再次陷入死寂时,殷璃开口:

“陛下爱子之心,天下皆知,还请陛下也保重龙体,莫要思虑过度。”

“太子殿下的药具臣已命下属封存。下毒的宫女欲咬毒自尽,被臣制住,人稍后会押送至天牢,由大理寺候审。”

这番话语恰到好处的安抚了皇帝,他从怒极的情绪中和缓了一些,开始扫视殿内所有人。

皇帝的目光最后与皇后对视上。

那一眼极深,皇后脸色微白,唇瓣张合两下似乎有话想说,却还是未曾说出口。

另一边,太医院院正陈修平颤巍跪地:“启禀陛下,殿下所中之毒,猛烈歹毒。臣等愚见,此毒性状,绝非中土所出……似是,源自西域!”

“西域奇毒……”皇帝声音有些疲惫过度的低哑。

“深宫禁苑,何来西域奇毒?这奇毒还能送至储君唇边,东宫一干人等是如何照看太子身体的!”

他猛环四周,目光如刀,最终,那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掠过皇后,落回殷璃身上。

眼前的年轻人身量纤长,双臂抱剑,沉静地立在皇后身旁。不知为何,往常殷璃皆由玉冠束发,看上去端庄恭谨,今夜,他的发丝却泼墨般覆在背上,较之往日,多了一丝朦胧绰约的风姿。

顿了片刻,皇帝移开目光,眼中迸出杀意:

“查!”

“给朕掘地三尺!一应奴仆,严刑拷问!

殷璃,此事就交由你来办,羽林卫行走京畿,事关调查,各司人员可随意调度”

“臣遵旨。”

殷璃的声音轻飘飘,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离去之前,皇帝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最后看了眼太子。

再转向皇后时,他语气缓下几分,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强迫:

“皇后。”皇帝目光落在她那纹饰繁复的宫装上。

“太子如今身重奇毒,朕恐怕,宫闱内平静不复往日。

你身子向来不甚健朗,近日便留在华銮宫好生将养,无事…不必外出走动了。”

乍听以为是关怀,实际殿内残存数人,心中却大为震惊——名为避祸,实际是给皇后下了禁足令。

陛下这是毫无避讳地怀疑皇后对太子下手了。

皇后眼中充满难以置信,在那一秒内她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最后都被压下。

她指甲深掐掌心,终是缓缓屈膝,向身前这权势最顶端的男人行礼:“臣妾…谢陛下体恤。”

“望陛下早日查明真凶,还元儿一个公道。”

皇帝不再多言,带着殿内包含虞灵等人大步离去。

几息之后,皇后直起身,死死盯着皇帝离开的方向。

方才她面上的惊惶已经褪去,此刻看去,那张美艳的脸庞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锦落,起驾回宫……”

皇后扬声道。

门外,那名叫锦落的大宫女得令,快步走下台阶,安排鸾驾回宫。

皇后并未再给任何人视线,她嗤笑一声,随后极缓慢地,一步步走出东宫这窒息之地。

走出内殿之前,皇后深深看了殷璃一眼。

殷璃恭顺地低下头:

“娘娘莫急,臣会……”

话还未说完,那只涂着朱红蔻丹的手就死死抓住他手腕,带着不容质疑的力道,将一个物件塞在了他的衣襟中。

冰冷的触感和奇特的线条让殷璃有一瞬怔住了。

他没来得及注意手心中是什么,抬头再看向眼前人时,皇后已走出门外了。

华美凤袍一角曳过冰冷的金砖,最后消失在门外。

殿门再次合拢。

殿内是逐渐消散的毒味与血腥,殷璃独立其中。

门外喧嚣逐渐回归寂静,只余窗外漫天风雪。雪夜光影比白日要更好,他山根处看上去有些近乎透明的白。

西域。

殷璃思索时,向来有些细微的小动作,然而今夜自己的随身令牌交由素月了,眼下腰间空空。他没摸到令牌的绳结,手间动作顿了一下,转而想起刚才皇后给的物什。

榻上的太子还在昏死中,殷璃看了一眼,感觉有些恶心,转身走到屏风前。

借着殿中倏忽明灭的光影一看,殷璃好看的眉头皱得死紧,眼底划过深深的震惊。

半块虎符!

……

华鸾宫内,金砖红墙。

檀香袅袅从兽首金雕点翠香炉里升起,身形纤细的仕女手持经书绘卷等礼佛之物,低眉静立在主人身旁。

内殿神龛下跪着的妇人蛾眉臻首,她闭目祈祷,双手合十,在袅袅青烟中呢喃轻语。

半晌,她缓缓睁开双眼。

身旁的大宫女立刻双手将纯金点翠护甲奉上。美妇人施施然起身,耳后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

“娘娘礼待神佛,臣敬佩不已。”

“可我以为,浮华总纷扰,神佛皆杳茫。”

殷璃坐在小几边,低头用了盏茶。

日光隔着花窗和青烟打在他侧脸,整个人脸上渡了一层柔和如明珠的光。

周围的侍女垂眸敛目,静静退出这方内室。

皇后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着那尊慈悲的佛像,几息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信佛祖?佛祖若能管得了这宫闱倾轧,世上便再无冤魂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本宫只求…让该下地狱的,一个也别逃过。”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殷璃。

眼前人一身雪白衣袍,在香火缭绕的暖殿里,有分格格不入的冷冽。

“陛下将东宫之事交予你,你是聪明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皇后眼神锐利,与一炷香前在东宫人前的惊惶两模两样。

“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查得出,你是陛下手中最锋利名贵的一柄刃;查不出…你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殷璃面色平淡,躬身道:“身为人臣,本分如此。”

“本分?”

皇后嗤笑一声,缓步走近他。

“陛下让你查案,是真想查清真相,还是想借你,搅浑这潭死水,好看清这暗潮之中,都藏匿了些什么魑魅魍魉。你心知肚明”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既然能毫无情面地将本宫禁足在此处,就是生了忌惮怀疑之心。”

“呵,祁元那等孱弱的蠢货,又怎么会是本宫亲自动手”

皇后语气陡然沉了下去,眼中充斥着不屑。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隐秘的焦灼:“他也在试你,殷璃。”

“试试你这把刀,够不够锋利,听不听话?”

“试你是忠于我,”她顿了顿,死死盯着殷璃不想遗漏他脸上一丝别样的神情。

“还是忠于赐你无上权柄的君王。”

殷璃沉默了很久,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臣只做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

皇后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抬起戴着华丽护甲的手,缓缓向上,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发丝。

“你可知此行何等凶险?那毒来自西域,能把手伸进东宫,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远超你想象。陛下此举,是将你置于众矢之的,若太子稍有差池,你也将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情绪:“皇帝也在赌,赌你愿以身入局,还是你此番做了祭品,以换天下一个虚假的平和。”

“本宫如今被禁足于此,寸步难行,护不住你。陛下…陛下他终究是帝王。”

她的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殷璃随时可成为弃子。

“可娘娘到底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了我半块虎符。”

殷璃抬眸,对上皇后的视线。

檀香气味清苦,冲得人精神一振。

皇后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下。

那双点翠镂金的护甲终于抚上了眼前人的脸颊,指尖下苍白的皮肤有些微凉。

整夜未休息,殷璃眼下有两团极淡的青色阴影。

皇后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或许有用。”

“本宫任何时候都只希望……能换你一线生机。”

殷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颔首。

那兵符此刻就在袖中暗袋放着,似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物什。

“娘娘不必忧心。”

他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殷璃这条命,若无您提携,八年前在木兰围场,或许就已经死在暗箭下。如今能为皇后娘娘解困,纵是刀山火海,殷璃也万死不辞。”

皇后定定地看了殷璃片刻,终是缓缓转过身,眼角有些微液体滑过。

“去吧。”

她重新望向那烟雾后的佛像,背影竟显出一丝颓然。

“万事小心。”

殷璃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他身影悄然后退,如同来时一般,无声融入阴影,消失在檀香缭绕的内殿之中。

咪咪咪咪咪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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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向华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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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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