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道。
从华銮殿出来已是后半夜,远处的天看着将要明了。
城中寂静无声,唯有一架马车疾驰在路上。
马车从外表看去就用料极足:紫檀木的车身华贵无比,即使雪地颠簸,行驶中也稳稳当当。外围悬挂着的帘幕是东海所出鲛影纱——最好的织工忙碌一年到头也不过就能得寥寥二十匹,而如今竟有好几匹的分量悬在马车上,奢华程度着实令人咋舌。
车外有处不起眼的角落,悬挂着一块黄梨木牌,上刻的“殷”字赫然彰显着它的归属——羽林卫统领府。
车内比太子的寝殿还要暖上几分,雕花的铜质三足乌香炉里正沉沉燃着熏香,令人头清目明。
素月盘腿坐在小几前,一双远山眉紧紧地蹙起来。
今夜东宫之事既然交由羽林卫处理,想必接下来几个月,统领都不得安生。
思及此处,素月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车内除了素月,还有另一侍女,也盘腿坐着,单手托腮望着车顶沉思。
她脸蛋圆圆的,看起来年纪比素月小些,眉心一点红痣衬得人娇憨十足。
虽然今夜她在车内并未与素月一起前去东宫,对东宫具体发生的事不太明了,可她武功极好,在整个统领府里仅次于殷璃。
凭借着深厚的内功,即便马车离太子寝殿较远,她还是能从争斗声听出,太子身体出了极为严重的事,东宫这才上演了一出皇家秘辛。
这也解释了自家统领这一路以来,始终阖着双眼,未曾开口讲一句话的原因。
看着除去自己外的其余二人都心事重重,似乎是想活跃下气氛,这侍女拿起车内的暖炉,翻来覆去地看炉子外层刻印,自言自语般开口:
“这东西怎么不像宫中所出,外面的纹饰是大雁与野草,看上去粗犷野性,与京中常见花鸟果树等图案完全不同。
“倒有些……西北风情?”
她皱着眉,仔细辨认手炉的工艺:“我记得这好像是皇后娘娘赏的……素月知道这东西来历吗?”
素月贯有眼力见,心知殷璃为东宫投毒一事烦心,不好意思开口打破平静,只摇摇头,并未作答。
殷璃平日对府中婢女极包容,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几位,都被准许不必时刻称敬语。有时皇后宫里会给府中赐些新奇物件,殷璃也给她几个分些。逢年过节的月例更是翻几倍发,在小事上大多时刻纵着几个丫头嘻嘻哈哈。
看到素月也默不作声,小侍女撇撇嘴,继续把玩手炉。
“说到西北,离我祖籍地倒是很远,有机会去见识下也蛮好。”
“西北……”
她盯着盯着,忽然拍了下脑袋,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殷璃:
“啊!统领,我想起来了!今日出府前,遇到赵谦,他说凌王在北疆打了胜仗,这个月要回来了!”
“凌王殿下一回来,下个月还有西域使团过来献礼,京中巡防势必要更谨慎,你岂不是更忙了……”
流天想到自家统领很可能在宫里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回府上过除夕,不免有些郁闷,将原本的单手改成了双手托腮,望着车顶。
殷璃睁开眼,眸中一如古井般平静。
他纤薄的两片嘴唇上下相碰:
“流天,你消息太慢了,三日前凌王大军就已经到牧野了。”
名唤流天的侍女听到殷璃出声,反倒笑嘻嘻的:
“统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答我的。”
“但除了这个,我还有别的消息要告诉你。”
殷璃波澜不惊地端起小几上的茶杯,啜了口润润唇。
他知道流天这丫头大多时候都只能听到些传了再传的旧消息,却还是饶有兴趣般问:“哦?这次想要什么了?”
流天嘿嘿笑:“等会要路过醉云楼,这家最近新出了茯苓马蹄糕,我有点想吃。”
“五两银子。”殷璃挑眉看她。
“成交!统领大气!”流天对着殷璃眨眨眼。
“咳咳。”她清清嗓。
“赵谦!等会到醉云楼停!”
流天掀起帘幕,对正赶车的赵谦喊道。
“得令!”车外赵谦也学流天一样大喊。
素月摇摇头,只觉二人咋咋呼呼十分好笑。
“第二条消息——凌王本人其实昨天就已经进京城了,他只带了随行的一小队人手,行事颇为低调,几乎无人注意。”
“什么?”素月惊得差点从位置上站起来。
“凌王即使是皇后的亲儿子,可他也是带着兵权的统帅。将帅无诏擅入京城,按照本朝律令是要受责罚的。
何况太子如今晕厥不醒,这个关头私自入京,在陛下面前怕不是那么好解释的。”
素月十分诧异地看向殷璃。
这下连殷璃都愣住了。
他盯着流天眉间那一点红痣,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严肃 :
“你从何处得知的……”
流天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又从小几上抓块桂花云片糕填嘴里。
“统领也意外吧,本姑娘在江湖里还是有点人脉的!”
她吐了下舌头,似乎觉得这云片糕不甚美味。
“幼时修炼所在的门派里,有个师兄,对各种糕点颇有见地,我二人一见如故,时常偷溜出去买好吃的。”
“后来成年后我们都下山离开了门派,我遇上统领跟着来了京城做侍女,他去甘陕一道从军,期间一直靠书信保持联系。”
“昨日他给我的信中说,几年前他在甘陕剿匪时还只是小小府兵,遇上凌王的军队十分羡慕,便自荐加入定北军。在北疆五年过去,师兄立了大功,如今他正在凌王军里做骑兵副将呢。
凌王殿下带的就是他们那队骑兵,昨天寅时就进城了。”
流天一五一十把信中内容一股脑全倒出来。
末了,她还补上一句:“师兄信中还提醒我千万不要告知他人,我是武林中人,就当听个皇室秘闻了。”
“可我想,统领和素月不是外人,讲就讲了,反正也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素月十分无奈地看向流天:“……你没告诉那位师兄,如今你在咱们统领府上做侍女,甚至时常出入皇宫吗?”
流天那双圆圆的杏眼眨巴两下:“他也没仔细问啊。师兄只知我在做侍女,却从没问是在哪里的府上。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他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他。”
“这京中乃至天下,盯着统领位置的人,可不算少。”
想到夜里见闻,流天的声音逐渐放低:
“今晚你们去了东宫这么久,把我自己留在马车上,我其实就很担心你们……”
她唉了一声,不再言语。
刚才和殷璃讨要奖励时还高涨的情绪,此刻明显低落下来。
殷璃伸手,将流天鬓边两捋散发搭在她耳侧,轻声道:
“宫中有皇后娘娘在呢,傻丫头,别想得太坏。”
素月还在琢磨凌王的事,她摇摇头:“边疆统帅擅入京城的罪行可不小。这凌王身边,也真是漏成筛子了,手下人连这都能走漏风声,也亏得是我们知道,而不是其他人……就是不知凌王殿下,如今在京城哪座幽深宅院中避着风头呢。”
她这话说得极其风趣,简直和平日里恭谨克制的形象大相径庭,殷璃噗嗤笑出声来。
“吁——”
“统领,醉云楼到了。”
赵谦掀开帷幕一角,发现车内三人均已系好披风,这就要下车了。
“走咯走咯!”
流天披着兔毛披风,穿得像个元宵团子,率先跳下去,拉着赵谦先进了醉云楼。
素月笑笑,转而去搀殷璃:“统领,当心路滑。”
醉云楼上。
天字号房内。
身着玄色劲装的高大男子站在窗边,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盯住下方停着的马车,车内四人中,最惹眼的就是位居正中的那位。
只看背影就看得出此人纤长瘦削,腰如尺素,即使是在寒冬身披大氅,也掩盖不住通身的矜贵气质。墨发与狐皮大氅相映,衬得雪白的皮肤盈盈生辉。
从这辆马车驶入朱雀大道,祁琰就在楼上紧盯它的去向。此前未能看清正中那年轻人的面容,直到——
殷璃若有所感般抬头望去。
他探究似的在楼上最高一排房间上看了一圈,最终锁定在某处。
动作间,原本部分掩盖在兜帽下的面容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张秾丽到极致的容颜。
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冰冷威仪,瞬间攫住暗处人的视线。
高楼上那窥探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具侵略性了。
殷璃忽然停下脚步。
他无声地露出个笑容,脸上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毫无瑕疵——如果不去注意那双略微上扬的、冰冷得毫无生气的眼睛。
殷璃随意一抬手,指尖掠过身侧素月乌黑的发髻,轻轻一勾,那支固定发髻的素白玉簪便已落入他手中。玉簪只有寸长,玉料细腻,通体温润,尾端雕着朵半绽的芙蓉。
下一瞬,他手腕翻飞,猛地一掷!
那玉簪化作一道白光,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疾如闪电,直射向醉云楼最高处!目标精准无比,并非冲击中人而去,而是“咄”的一声闷响,扎在那扇紧闭的花窗边!
玉簪深深扎入那扇窗的木质窗棂,簪身没入大半,发出嗡嗡余音。尾端的芙蓉雕花在剧烈震颤隐隐开裂了几道口子,力道之猛,手法之准,令人骇然。
楼上雅间内,祁琰身后的两名亲卫脸色剧变,下意识拔刀,欲上前察看状况。
“站住。”
祁琰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抬手,制止了手下的一切动作。
目光却始终未从楼下那抹雪白的身影上移开。
楼下那人只轻轻拢了拢被风吹动的兜帽边缘,那张秾丽的面容又重新被掩藏大半。
素月有些怔愣,殷璃像是无事发生般,懒懒道:“回头赔你支更好的。”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幻觉。
说完,殷璃悠然迈入了醉云楼温暖喧闹的大堂,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后。
房中。
一名亲卫心有余悸,盯着那深入木料的玉簪,低声道:“王爷!此人……”
祁琰却抬手,亲自走到窗边。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玉簪露在外面的部分,微微用力,将其拔了出来。木质窗棂上,留下一个深且光滑的孔洞。
玉簪似乎还带着楼下寒气,在温暖的房间内蒸腾向上,祁琰将簪子置于掌心,只觉冰冷中带着一抹微微的湿润。
他摩挲着尾端那朵玉芙蓉,目光深邃,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有趣。”
祁琰又端详了两眼,笑着将玉簪收入怀中。
孙平陆在外轻叩门四下,随后直接进门,单膝跪地,向祁琰行礼。
“殿下,大军预计三天后可到京郊。探子来报,东宫昨夜出事,这两日我们在城中行事务必谨慎。”
“另外,娘娘传讯说,五日后将在紫宸殿为您安排洗尘宴。届时,京中所有高门世家都会携家眷受邀出席。”
几息后,他听到凌王发问:“……所有?”
“也包含——”
“殷璃。”
念出这个有些绮丽的名字,祁琰的表情变得十足玩味。
他大拇指不经意地摩梭虎口处的老茧,黑得深邃的瞳仁里迸出奇异的光。
“真是许久不见了,殷统领……”
猫比我睡得还早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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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芙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