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正午阳光穿过树叶,留下斑驳光影洒在身上,树上聚集在一起的蝉们吱哇吱哇乱叫个不停,十分聒噪。
涂氿可不知道自己只是离开,倪述就在私下里脑补了那么多,他只是单纯觉得酒席上人一定很多,要是还闷在包里,也太令狐窒息。
他偷感十足地蹲在高处,悄咪咪看着一行人跟着倪米入席,没多久就被倪述当场抓包。
人类眼底含笑,深深看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赚了回去。每到这时候涂氿都想感叹,不愧是bug级别的眼睛,别人看透伪装还讲究修为功法,它倒好,无视一切门槛。
三人很快就找到熟悉的亲戚,只余下一个倪述在倪米母亲的安排下,和一群年龄可以当他爷爷的人坐在了一起。中途倪米母亲还跟倪述说了什么,倪述把包放在底下摇头,摆手拒绝。
是发现有问题,也还算有脑子。
涂氿放下心来,既然学生(阴阳怪气)暂时可以应付,作为老师的他正好可以摸个鱼,换个安静点的地方清静清静。
新房子是不能待,时辰到了,锣鼓鞭炮哭丧人声交织在一起,再多待一秒涂氿觉得他耳朵要原地爆炸。他几个借力,跳到树顶,四周观察了一圈,最终把目标放在与新房子相隔一块田的老房子上。
新老房子两处气氛天差地别,从外面看,新房子人来人往,鞭炮齐鸣,热闹得很,老房子冷冷清清,鬼影都不见。
哦,不对,鬼还是有一只。
问题不大,鬼比人安静。
涂氿越过田野,跳上房顶,悄无声息地踩在屋顶的瓦片上。估摸着老房子太久没住人年久失修,瓦片坏了不少,屋顶上有几道缺口,通过缺口可以看到屋里面的情况。
缺口正对着一口杉木做的棺材,棺材盖没盖上,看得到里面躺着一位八十来岁的老人。老人是农村老人最常见的打扮,没有换上寿衣。他脸色死白,干瘪枯瘦,粗糙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灵堂上,浑身散发着怨气的厉鬼坐在上面,面容穿着和棺材中躺着的老人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厉鬼七窍流血,后脑勺有道大口子冒着黑血,滴答滴答落在地面。
要是换个普通人看到这么诡异的一幕,三魂七魄都要被吓掉。但涂氿活了几千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他打了个哈欠,借着屋内冲天的冷气,打算眯一会。
大概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习惯,很久没有在环境这么差的地方睡过,涂氿怎么睡怎么不舒服。迫不得已换了好几个地方,变换好几种姿势,还是很难受。折腾了一番后,只能无奈作罢,趴在一处通风口吹风。
戏台上一曲唱罢,击穿灵魂的吉他贝斯声穿透耳膜,原本昏昏欲睡的涂氿一个激灵,底下冷气更冷了。
悉悉索索。
腥臭的味道、细微的动静,让涂氿不得不睁开双眼——既然是给倪述布置的考卷,作为合格的考官,他还是勉为其难先看看题目难度怎么样。
鬼鬼祟祟的身影,蹑手蹑脚弯着身子,正慢慢靠近锁着的大门。
来者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挺着个啤酒肚。他先是东张西望,确认附近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才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因为太过于紧张,几次钥匙都没有对准锁芯,反复试了几次后,锁终于打开。
明明是在中午十二点,阳气最重的时候,中年男人在门口还是忍不住腿肚子发抖,打了好几个寒颤。
看得出,男人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涂氿找了个视角最好的缺口蹲下,这可比戏台子那边有趣多了。
中年男人走进屋子,晃晃荡荡没走两步,腿一软,控制不住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爸——!”
破音的声音中带着恐惧,在空旷的灵堂回荡。
他跪伏在地上掩面哭泣,哭得一抽一抽:“您可千万别怨我!”
看看怨气快凝成实质冲破灵堂的厉鬼,又看看已经被吓破胆的中年男人,涂氿已经可以隐约猜到一些东西。
“要怪就怪您自己,占着茅坑不拉屎。您说您都这么大岁数,该活够本了,不能这么自私,也要多为为我们年轻人着想着想。您不敢用,我们还急着用呢!我这一急,这才……”中年男人哭嚎得更加凄惨。
“嘁!”
唏嘘声从门口传来,打断男人忘我表演。
“都这时候装什么大孝子。”
屋内阳光被遮住半边,来人靠在门框上吊儿郎当,他弹了弹手中香烟烟灰:“那天也没见你下手轻点。”
此人正是倪家村有名的二流子——倪二狗。
一阵阴风吹过,吹得在场二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啧,老爷子脾气还挺大的。”
倪二狗丢了烟头,毫不在意地跺跺脚,走进灵堂。他东看看、西摸摸,然后在倪父难以理解的目光中,从供桌上摸了颗橘子,扒开皮吃一瓣,然后被酸得呸呸呸全吐出来。
“你、你!”倪父指着倪二狗,手止不住颤抖。
“事到如今还在怕什么?你不会以为你流两滴猫尿,卖卖所谓的父子情分,你爸就会放过咱们吧!”倪二狗丢掉橘子和橘子皮,想把这不争气的家伙拉起来,可倪父这一身肥膘不是他这个体型可以拉动的,最后只能放弃。
他啧了一声,又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别做梦了!你爸恨不得咱们现在就下去陪他。”
倪父哇得一声:“都是你,都是你撺掇我!要不然我也不会对我爸下手。”
“我?”倪二狗难以置信,踹了倪父一脚,“开什么玩笑,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是让你把那东西找到,一起发大财。可没让你把你爸杀了,那一下一下的,啧啧啧,知道的是你亲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杀父仇人呢!”
“啊tui!”一口浓痰吐到地上。
“你冤枉?我才冤枉呢!全程没有动过一次手,现在缠把我也一起缠上,我找谁去说理?”
倪二狗一屁股坐在倪父身边,一根烟一根烟抽着。很快,灵堂弥漫一股挥散不去的烟味。
那个东西?
涂氿扒拉住瓦片,琢磨出味来,耳朵竖起,继续听墙角。
良久。
倪二狗被烦得受不了,嫌弃得推了推还在哭的倪父。
“别哭了!有哭的时间不如多想想办法,今天再不下葬就要出问题了,你那个有本事的亲戚呢?今天有没有来?”
倪父闷闷道:“他有事,倪米那个不顶用的臭丫头说了半天没有说动。我也不敢继续再劝,怕做的太明显,被他察觉到不对。别看他活得稀里糊涂,心里桩桩事门清着。他背后的师门也不好惹,万一被他知道,多出什么麻烦,那东西——”
“好了好了,就知道你什么事都干不成,”倪二狗抓乱了头发,破罐子破摔,“那你说,接下来怎么办?等死?”
倪父摇头慢吞吞说道:“只能试试张先生说的那个办法了。”
“那个办法?”
倪二狗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倪父:“看不出来,狠还是你狠。”
“不是还差一个人?”
倪父别开眼睛,躲开倪二狗的视线:“他孙子命格也是,用来填补正好。”
“行!”倪二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这可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再出茬子我们俩都得死。”
“我知道。”
倪二狗走之后,倪父在棺材前站立良久,上了一炷香。
在厉鬼作祟下,香刚上去就拦腰折断。倪父没有放弃,一炷接着一炷插上去,毫无意外,每一柱都一样刚插上就折断。
风穿过厅堂变成厉鬼的尖啸,棺材不停震动,老人喃喃低语在空气中回荡。倪父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夺门而出。
灵堂又恢复到空无一人。
吱呀~
门又被打开。
厉鬼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口,这次进来的不是哪个子孙,而是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圆头圆脑很是可爱,但接下来的一套动作,非常不符合它的气质。
只见它三下五除二,一个健步跳上供桌,然后一巴掌抽下去,把鬼的戾气都拍散不少:“东西在哪!”
这家越来越重的邪念,怎么用神识扫描都找不到的东西,涂氿不由自主联想到他们掘地三尺几十年都没有找出来——本书最大反派。
找不到源头的无力感真是令狐不爽。
想到这,涂氿又拍了一巴掌,但顾忌到没有把人考卷撕了的道理,涂氿下手又轻了几分。
可惜厉鬼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疯狂攻击涂氿,每次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击飞,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给厉鬼超度又不在涂氿的能力范围之内,思索片刻,他还是决定等倪述把事情处理好,再把厉鬼带回去丢给那群和尚道士处理。
算算时间,他们应该也吃得差不多了。
涂氿慢悠悠晃回去。
酒桌上已经有人吃饱离席,倪述坐在大爷中间,艰难招架,看到他来眼睛瞬间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