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第二天还有正事,涂氿没有让倪述在外面沙发上睡一晚上,没过多久就将人放了进来。
不过,人他暂时还懒得理,涂氿选择用九条尾巴把自己埋起来,主打就是一个眼不见心为静。倪述也知道见好就收这个道理,安安静静上床睡觉,没有再去烦涂氿。
第二天上午一大早。
倪老爷子在客厅大声催促:“还没有起来吗!人家都在楼下等了!”
昏暗的房间内,倪述听到声音猛地起身,乒乒乓乓冲进卫生间洗漱,涂氿拉长身体,伸足了懒腰,在倪述准备好的前一秒,跳进包里。
倪述背上背包,叼了一块面包便夺门而出,后面还跟着倪老爷子的叮嘱。
“臭小子!见人要会叫人,出门在外嘴巴甜点!”
倪石是一个高大健壮,皮肤黝黑的汉子,倪述下楼的时候,他正蹲在他那辆二车门旁抽烟。看到有人下来,倪石把剩余的烟丢到地上,用鞋尖踩灭烟头火星。
“小述是吗?几年不见长这么大,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汉子热情地套着近乎,伸手想帮忙把倪述的包放在后备箱,被倪述婉拒了。
倪述对倪石印象不深,小时候跟倪米还有其他小伙伴一起玩时,也只知道倪米有个很早辍学、在邻县汽车修理行当学徒的哥哥,再后来他们举家搬到县里,几乎不回村。
“石哥好。”倪述腼腆一笑。
不得不说,倪述装乖的时候看着挺唬人的,最起码倪石现在的热情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来来来,小述,快上车。”
一股淡淡臭味随着倪石动作扑面而来,倪述不留痕迹地躲过倪石揽过来的手,钻进车后排。
涂氿蜷缩在狭小的包里,还在惦记昨晚的事,他越想越难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倪述找点麻烦。他慢慢挪动了位置,今天倪述又往包里加了点棉花,正好给他没事扯着玩。
找什么麻烦好呢?不能太危险,别到时候人真的出意外,也不能不痛不痒,要不然一点都不出气。
涂氿轻踩棉花,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主意。
倪石的车没有直接下乡,而是在县城里绕了一圈,接上几个倪述也不认识的亲戚后,才把车缓缓驶向倪家村。
本来不大的轿车,现在直接挤满人,阳光直射进来空调也不怎么管用,此时此刻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混杂着皮革的臭味。倪述往边上挤了挤,尽量腾出空间,避免压到包里的狐狸。
车里的几个人一直在聊天,从那家姑娘今年结了婚,生了个大胖小子,扯到那家儿子有出息,把父母接到了大城市,又说到谁谁谁儿女不孝,摔了一跤躺在医院里,儿女没有一个去照看。
倪述对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他将拉链拉开一点,悄悄往里面塞狐狸平日里最喜欢吃的糖果,企图获得谅解。可每次塞进去,又会被毛茸茸的爪子推出来,足以看出狐狸这次冷战的决心。
还好背包的拉链开口靠着车门,车内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哟——这是倪从平家的孙子,小述吧。”挨着的大娘突然把话题转到倪述身上。
倪述已经习惯这句话开头,并回以礼貌性微笑——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亲戚大娘:“嗯,我爷爷是倪从平。”
“十几年没见,长这么俊了?你记得不,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有没有对象,需要不需要姨帮你介绍一个?”
倪述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容:“我才高考完,还小,不着急找对象。”
“刚高考完,成绩怎么样?报了哪个大学?”坐在车副座的大爷插嘴问道。
“已经收到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
江大虽然不如清大京大那么有名,但在他们N省里,已经是最好的学校。
这句话就像是油入沸水,车内本来有点昏昏欲睡的氛围瞬间消失不见。
“江城大学!好学校啊!”大爷竖起大拇指,“我孙儿当年也想考这个学校,最后差了几分没考上。”
听到这小伙子不仅人长得俊,学习也好,大娘更满意了,眼里的慈祥都快溢出来:“你这孩子,打小我看你聪明。”
“你爷爷是不是没办酒?”驾驶座后面的大叔冷不丁发出疑问。
办酒?
倪述想了半天,才意识到好像——正常来说,确实会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阵子,恰逢倪老爷子在没日没夜的做法事赚钱,倪述在昼夜颠倒玩真人版本的鬼屋/鬼校/荒野等逃生,两人不约而同都忘了这一茬。
见此,大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小声蛐蛐道:“我就说倪从平一个人带小孩不靠谱。”
家丑不可外扬。
倪述选择默默闭嘴,不让爷爷本就不佳的形象更加雪上加霜。
“我没记错的话,小米前年不是也考上了大学,怎么没去上?”倪述不想继续的态度太过于明显,大娘不知道联想想到了什么,又把话题转移到倪米身上。
倪石自从车内话题聊到大学后,就没说再过话,面对大娘的问题,他依旧一声不吭。
倪石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没有想要回复的意思;大叔继续歪过头闭上眼睛,看不出到底睡没睡着;大爷一脸坚定地看着前方,明显是不想掺和这件个话题。
一时间车内氛围陷入寂静,倪述嗅到到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看来这事并没有想象中简单。
只有大娘依旧兴致勃勃,想要得到一个回复。
良久。
倪石闷闷道:“她不想去就不去了。”
“唉?怎么会有不想去——”
大叔拉了拉大娘的衣服,低声道:“张姐,别再问了,没看见人家不想说吗?”
大娘这才闭上嘴。
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臭,预示着这次麻烦不会小。涂氿放心地翻了个身,忽视掉在包里的不适,打算小眯一会。
倪家村离县城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一行人终于在11点钟之前到达倪家村。
倪述上次回倪家村还是在十年前,现在过了十年,原来的老房子大部分被推翻重建,盖了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楼。
倪米家也在原来的房子后面盖了新房,规模在一众小洋楼里也是很突出。请来的戏班子就在新房旁边空地上摆台,咿咿呀呀唱着。
人挤人再加上车内空气着实不好闻,倪述胃部翻江倒海,下车后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来。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手上包一轻,一抹白色身影闪过,隐没在枝叶间。
过来招呼他们的是一个姑娘,眼神清澈大方,乌黑头发抓成一个马尾辫,外面还套着一层丧服。姑娘张口就唤倪石哥,让人猜出她的身份,看来她就是长大后的倪米,跟倪述记忆中黝黑瘦小、眼神躲闪的小女孩,两模两样。
众人都注意力都集中在倪米身上,大娘更是抓住倪米一顿夸,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什么,倪米落落大方回应,对大娘的热情游刃有余,没人注意到倪述的背包拉链偷偷拉开一道口子,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看来这次是真的过了。
倪述偷偷把拉链拉回去,难得生出几分懊恼,盘算着自己小金库还剩下多少,可不可以将狐狸最喜欢那几款死贵死贵的零食都买回来赔罪。结果算来算去,遗憾得发现怎么算都还差点。
心里顿时涌起从未有过的强烈危机感。
“你怎么来了?”倪石皱着眉,“谁在前头看着。”
倪米倒是没有在意倪石冷淡的态度,笑眯眯回应:“前头有妈在那里忙,她让我过来照看点小述,说他好几年没回来,这个村子现在也就我跟他熟点。”
倪述还在心里按着计算器,完全不在状态。但话题已经扯到他身上,倪述不得不将精神扯了出来,这才注意到现场微妙的氛围。
“最好是。”倪石阴阳怪气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扭头就走,留下一行人面面相觑,很是尴尬。
倪米打圆场:“哥哥跟爷爷感情深厚,爷爷去世后,他的情绪就不太好。”
大爷跟着说道:“正常,正常,特殊情况!”
“是啊,是啊。”
倪述看看远处板着一张脸的倪石,又看看眉眼弯弯的倪米,半点看不出这对兄妹有什么悲伤相关的情绪。
“小述,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倪米刻意走慢了一点,等着倪述走上来,与他并排齐走。
倪米出现时倪述就注意到,她身上也有和倪石身上同款的臭味,甚至比倪石身上的味道还要浓郁许多,更别提倪米现在距离和他只有几十厘米,臭味冲得他眼睛发酸。
倪述屏住呼吸不敢开口,倪米却会错了意思,自顾自说道:“不记得吗?不记得也正常,那都多少年之前的事了,就我妈喜欢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拿出来说。”
她脸颊泛红,似是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我爷爷也这样。”
刚开口礼貌性安慰几句,一股反胃的感觉从胃里涌上来,让倪述立马闭上嘴,生怕当场吐出来。
忍住,忍住。
倪述屏住呼吸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