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跟你说过?别掺合我们的事。”倪米眉尖一蹙,手叉腰,语气不耐。
倪母局促地站在屋角,眼皮低垂,懦懦小声道:“我只是想帮忙。”
“帮?”倪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倪母不安眼神中捂住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抖得厉害,“你不拖我们后腿我就谢天谢地了,还帮忙?你在开玩笑吗?”
笑着笑着,倪米直起身,收回了笑容。
“别干多余的事。”她低声警告道。
倪米一字一顿:“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往日就算了,但这桩是关乎我们全家身家性命的大事,不能有一丁点儿闪失。要是还有下次,我就让爸把你绑起来关房间里,知道吗?”
在倪米气势下,倪母缩着身子点点头,怯弱的模样看得倪米倒尽胃口,她蹲下,用两只手指嫌弃地夹起地上被压坏的金元宝丢到一旁。
“别在这儿折,去厨房帮忙吧。”
倪家村这两年发展得很好,家家户户盖的小洋楼连成排,很是洋气。道路在政府新农村环境整治下,家家户户门口打了水泥路,两边房子的墙上还绘制了文明标语和图画。
只不过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在外出打工了,老年人嫌弃外面太热也不爱在外面晃悠,整个村子路上没有一个人,格外的冷清。
倪述走在村道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发生的事。倪母那个态度不对劲,分明是在担心他回去,只是——少一个人帮忙情绪真的会这么激动吗?倪述有些怀疑。还有倪米的出现是巧合,还是急着出来帮倪母打圆场。
倪家村不是很大,倪述还没想个所以然来,就走到了中午热情的大爷家。
大爷远远看到倪述,挥手招呼:“小述,你来了!”
倪述礼貌回应:“爷爷好。”
这一声爷爷叫得大爷笑的合不拢嘴,他从房间里找出瓜子花生果冻奶糖全都放到了倪述面前,还翻出一次性纸杯泡了杯茶。
到地方,涂氿也从倪述身上下来,趁机四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房子的装修还很新,应该是这几年新盖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位看慈祥的老奶奶,客厅电视机下面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中的老奶奶与大爷亲密靠着,四周围着两对夫妻,三个小孩子,看起来就是幸福的一家。
沙发上椅子上堆满不同季节男性的衣物,柜子上桌子上积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大爷现在是一个人生活。
靠墙处放着一个花圈,看花圈上面白纸的名字,是大爷明天要送到倪米家的画圈。
那边,倪述和大爷正聊到兴头上。
“刚瞧见你的时候,我都不敢认你,你是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顽皮,没少让你爷爷头疼,跟现在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还记得,有阵子村里说河边有水鬼抓替身,你偏偏不信这个邪,非要带着一群小伙伴大半夜跑到河边,说什么从来没见过鬼长什么样子。结果就是这么巧,一行七八个人就你掉水里了,幸好二娃子那天上夜班回家路过,把你给捞起来。你还记得不,你爷爷当天晚上抽了你一顿,还是我在前面拦着呢!”
被人当着面讲黑历史,纵使脸皮厚如倪述,都撑不下去,但狐狸的尾巴已经悄悄从背后捂住他的嘴。
我想听!
涂氿狐狸脸上的渴望已经遮挡不住,作为大反派就应该如此霸道,无视他人的意见!没毛病!
大爷还在滔滔不绝:“还有一次,隔壁村的那个瘸子嘴巴不干净,把倪佳给吓哭了,你们套他麻袋把他带到玉米地打了一顿。结果你那群小伙伴们心里藏不住事,没多久人家就知道是你们干的,找上门要说法,好在你爷爷脑子还算清醒,拿着扫把人赶了出去,还说又拿不出证据怎么能说证明是你们干的!”
倪述耳朵红得都快滴血,眼里带着窘迫眼神四处乱飘,不知道该往哪边看才能缓解尴尬。
大爷意犹未尽砸砸嘴,话题一转:“说到倪佳那个丫头,也是可惜,本来挺俏一个姑娘被蜂蜇一口,脸上就长了大大小小的疙瘩,消也消不掉。”
“她爸妈这几年带着她,省城的大医院去了,乡间的土方子也试过,都说没什么毛病,但是那张脸就是不见好。还好那丫头自己也争气,听说成绩一直在班上都是前几名。”
倪佳。
倪述记忆中女孩子长得白净干净,平常总喜欢跟在他们身后,并不是很爱说话的性子,关系跟倪米最要好。他突然灵光一闪,手偷偷挠挠尾巴,示意自己有问题要问。涂氿没有再为难倪述,很好说话的将尾巴放下,倪述嘴巴终于获得自由。
“我没记错的话,倪米和倪佳感情不是挺好的,今天席上我好像没有见着她。”倪述试探性问道。
“这个——”大爷欲言又止。
这个表情明显告诉倪述事情有猫腻。
他趁热打铁:“是不能说吗?”
大爷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能说,就是太过于玄乎,别说你,我自己也不太信。”
“你们年轻,村里很多事都不知道。”大爷翻出烟杆,点燃烟丝,在烟雾缭绕中将当年往事娓娓道来。
“早些年,倪米爷爷是咱们村有名的二流子,三四十岁正经事不干,每天不是偷了这家的鸡蛋就是顺了那家的菜,房子没有孩子也没有,天天跟媳妇吵架,村里谁见了他都要离得远远的。直到有一天——”
大爷磕了磕手中的烟杆继续道:“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一笔钱,房子盖了老婆也怀孕了。”
“?”倪述不解,“可能是他运气好?”
“没这么简单。”大爷摇头,“他盖新房子媳妇怀孕前,好巧不巧,我们村有名的大户做生意钱被人骗走,款回不来,现在还在外面躲债。还有他哥哥五个小孩,那一年全没了,他嫂子受不住打击跳河他哥哥也疯了,惨诺一家子。”
倪述心底发寒,感受到人的情绪不对,涂氿轻轻用尾巴拍打后背,无声地安抚。
“也可能只是巧合。”倪述语气干巴。
“是啊,我们当初都是这么想。倪米爷爷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怎么可能跑到千里之外的大城市把人钱给骗了。那五个孩子更是无稽之谈,两个是上山砍柴被熊瞎子咬死的两个是贪玩落水淹死的,还有一个是下田给他们送饭的时候摔死的,他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大爷想起当年的惨案手都在抖,“直到倪米身上出现了和他爷爷一样的事。”
“你记得倪聪那小子吗?”大爷没有直接说,反而抛出了个问题。
“记得,他很聪明,次次奥数竞赛获奖。”也是倪述他们这一代,别人家的孩子。
“他发了一场烧,人被烧成傻子。”
倪述瞳孔震惊,难怪这两年没有听到倪聪相关的消息。
“嘿,你说也好巧不巧,倪聪烧傻、倪佳毁容后,原本黝黑瘦小成绩班上倒数的倪米,长得越来越好看成绩一飞冲天考上清大。村里老人的都在嘀咕,他们祖孙是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法子。”
说到这,大爷也觉得说法站不住跟脚,讪讪一笑:“不过都只是一些我们的猜测,小述你听个新奇就好,不用放在心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们要相信科学,世界上哪有神神鬼鬼。”
大爷热情得又说了村里很多有趣的事情,包括倪老爷子小时候一些糗事,但倪述的心被阴云笼罩,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应付大爷。
答应大爷走之前再来找他嗑叨,倪述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移动。
“这些,真的和他们有关系吗?”倪述语气干涩。
“你不是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倪述这一辈子被保护得太好,第一次这么直直面对人性中的恶,还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涂氿不介意当个恶人帮他戳破幻想,谁让他是他老师呢,当然应该帮助他尽快习惯这一切。
慈善的倪米爷爷,和善倪父倪母,友善的倪米,记忆中一桩桩一件件美好的回忆,都在此刻碎成渣渣。
涂氿体贴用自己沾满旱烟味的爪子,摸摸倪述的头,头一次放柔声音:“习惯就好,反正以后会遇到更多。”
倪述原本沉重的情绪卡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您以后还是别安慰人了。”
涂氿难以置信转世居然会如此不识好歹,难道他说得不对吗?
可恶!
小狐狸哼了一声、身体一转,屁股对着倪述,不想再搭理他。这一连串动作又快又急,带起来的尾巴正好糊了倪述一脸。
力度不大,但尾巴很柔软。
九条毛茸茸尾巴糊脸的感觉,让之前沉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倪述感觉自己就像是上了天堂。
他幸福地抱着尾巴们蹭蹭,果然,狐狸安慰人尾巴比用嘴巴有用多了。
感受到尾巴不对劲,涂氿偷瞄了一眼,然后当场炸毛。
呸!不要脸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