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色

涂氿后面又陪着倪述拜访了几户人家,正常熟悉熟悉许久未见的亲戚。

不约而同,但凡谈到倪米家,要么是后面嫁到倪家村不太了解情况,要么是在倪家村生活几十年,对此讳莫如深。像大爷一样嘴巴漏成筛子的,没有再遇到第二个。

天色渐渐暗沉,倪述顺势在一位舅爷爷家吃了晚饭。

老人家喝上兴头难免话多,在饭桌上多说了一句。

“嗝,娃娃你听我说,明儿事情结、结束,你就赶紧回去,他、他家可不好待,唔……”话还有半句没说完,人就哐当一声原地趴下。

还好倪述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有让舅爷爷摔出个问题来。听到动静的舅奶奶从客厅的电视前赶过来,边走边嘴里骂骂咧咧:“老不死的玩意,天天喝你那马尿喝得六亲不认,趁早去阎王面前报道得了!”

舅奶奶又骂了几句还闲不解气,在老伴身上狠狠的拧了两下,但人已经醉死过去,跟死猪一样没有知觉,甚至打起震天鼾声。

倪述主动提出把人背回房间,刚刚还在气势汹汹的舅奶奶一下子变得不好意思:“你是小辈,这怎么好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倪述一把背起老人——经过这两个月的训练,他已经脱离放假前手无缚鸡之力的状态,背起个老人还是轻轻松松。

在舅奶奶的领路下,倪述成功将舅爷爷背到床上安顿好,然后在舅奶奶百般拒绝下,一起收拾桌子扫了地。

临走时舅奶奶紧紧握住倪述的手不放:“从平那家伙怎么养出这么好的孩子。”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

即使倪述从来不喝酒,但架不住盛情难却,一番推辞下来还是被舅爷爷找住机会灌了几口。此时此刻,酒精发散,倪述泛起丝丝困意,被微凉的晚风一吹才稍微精神些。

涂氿嫌弃得离倪述远远的。

酒一上桌,阵仗一摆,涂氿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及时溜出去吹风。身上烟味好不容易吹干净,可不能再沾上酒味。

一狐一人,一前一后。

明明没喝几口,倪述觉得自己又有点晕了:“时间还早,我们再在外面待会吧。”

“?”涂氿怀疑人是不是酒精中毒脑子喝出问题,“你确定?大晚上,在村字里闲逛?”

倪述轻笑一声:“当然不是,我带您去个地方。”

说着摇摇晃晃想在前面带路。不料涂氿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蹭蹭蹭往后退好几步。

他强装冷静:“有话好好说,离我远点。”

倪述哭笑不得:“好好好,我离您远点,您跟着我就行。”

倪述想要去的地方在村子西边,那里有一条弯弯的小河,小河边上有一颗大榕树,树干两个人和抱都抱不住。他走到树下,什么都没说,顺着树干三两下爬上去。

少年坐在与主干相邻的树枝上,微风吹起了他的衣摆。倪述对着涂氿挑挑眉,像是在说,你还不上来吗?

涂氿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弄不清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轻点两下,稳稳在倪述面前一根细细的树枝上站住。

月辉撒下,柔和少年的眉眼。

“怎么了?”月亮下总能让狐想到很多以前的事,狐狸语气也不自觉缓和许多。

倪述没急着解释,指向一处:“您看!”

涂氿下意识朝着倪述指着的方向看,大若银盘的月亮倒映在溪水上,银色的月辉淌满溪,荡起粼粼波光,河水蜿蜒而下,隐入层层群山中。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全景,榕树的枝叶没有将风景遮挡住,反而将它们框起来,添了一分韵味。

水边蛙声虫鸣水流声交织,一人一狐呼吸声在此刻格外清晰。

“我从前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待在这里。”倪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仰头望着月亮,陷入深深的回忆中,“次数久了,爷爷看不到人,就会先来这里找我。”

“原来这里还有个小女孩,她天天泡在水里翻找东西,我问在她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她说,她鞋子丢了。我那时年纪小,也没有想太多,有空会去帮她一起找。村子流言起来时,我知道说的是她,那天我本来是想带着人去找她解释。”

这讲的是大爷故事中,倪述遇到水鬼的事,涂氿意识到。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拖我下水,她只是耗费的时间太久,忘了自己的鞋长什么样。我是那之后知道我的体质同正常人不一样,虽然有青玉葫芦的保护,但有时还能看到那些东西。所以我磨着爷爷把她超度了,好让她去投胎不用再滞留人间。她走后这就成了我的‘地盘’,我喜欢这,几乎不会有人来,可以听到自然的声音。”

“突然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很莫名其妙。”主动把黑历史交代出来,倪述有些难以为情,“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还是我自己跟你说比较好,别人口里说出来会变了味道。”

“不过揍那个瘸子确实是因为他嘴巴不干净,只有打一顿才能够让他好好长记性。那次之后,我们又找机会堵了他几次,都没有被他抓住把柄,不过他应该猜出来是我们,后面也不敢再来我们村子。”倪述眉梢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嗯好。”涂氿终于知道孩子在纠结什么。

氛围太好,狐狸点点头,两边胡子轻轻颤。

“以后都只听你说。”

事实证明,太惯着孩子也不行。

涂氿刚满足孩子的情绪需求,就见倪述起身,猝不及防扑上来抱住他,一人一狐眼见就要摔到地上。涂氿顾不上酒不酒臭,灰尘不灰尘的,瞬间在半空变成大狐狸,将倪述牢牢护在尾巴里。

砰,一声闷响。

“你疯了!”涂氿发现这几个月他失态的次数,都要比之前几千年加起来还要多。

“我没有。”倪述抱着狐狸死死不撒手,涂氿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睛在发光,“我只是在确认一些事。”

确认您是不是总是对我心软,是不是总是会对我无条件的容忍。我们之间明明无亲无故,您为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呢?您究竟是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代价我付得起吗?

乱七八糟的思绪混合着酒精,让倪述的脑子混乱。

这副模样已经让涂氿确定人已经不清醒,怕不是醉了。

“你醉了。”

“我没有!”只是酒壮怂人胆,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涂氿永远不相信喝了酒的人说自己没醉,他用尾巴把人搀扶起来:“回去睡觉!”

涂氿扶着倪述打算回倪米家睡觉,正好路过村口,一大堆老人拿着蒲扇坐着凳子,坐在风口乘凉。

“这是谁家小子,怎么从来没见过,看这走路走的,是不是喝多了!”

上午搭车的大娘正好也在人群中,眼尖的认出倪述:“这是倪从平家那小子!”

热情的大爷大妈们一拥而上,把人搀扶坐到凳子上。涂氿也不敢松懈,用尾巴撑住,生怕转世摔下来。

“作孽哦,怎么喝了这么多,现在的年轻人啊,啧啧啧。”

听到这话,大娘一下子不乐意,这可是她亲自认证的优秀青年,怎么能刚在姊妹前夸过就被打脸?

“小述,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

倪述现在不犯病了,规规矩矩回答:“舅爷爷家。”

“难怪!”大娘一拍大腿,破案了“那个酒仙,狗路过他家都要被灌两口。这浑不吝啬,人家明天还有正事!”

“我们送你回去吧。”另外一位大娘热心道。

倪述连忙摆手摇头拒绝:“没事,我歇会儿就好。”他是真的没醉。

一位大爷塞了一把瓜子:“来,嗑点,肚子有点东西会好很多。”

倪述拒绝不过大爷大妈们的好意,接过一把瓜子开始混在他们中间,也开始嗑起来。

大爷大妈们聚在一起,天南海北什么都聊。倪述本来还有点困意,现在也越听越精神。

“人嘛,能活一天就是一天,指不定什么时候两腿一蹬就去了,谁也说不准。”

老人,话题难免聊到生死上。

“是的。”有人附和,“就比如说他家,老爷子精神看起来头一天还是好好的,第二人天就不行了。”

说着,还指了指倪米家的方向。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之前拐弯抹角打探,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消息,现在这里的大爷大妈们随便聊聊就聊到了。

“这可说不准。”大妈呸了一口瓜子壳,“你们是不知道,他家没做新房子前,我和他家是邻居。我一句话就撂这,他们一家,不行!”

“他儿子隔三差五搬家里的钱出去做生意,只有要钱的时候给他老子好脸。他儿媳妇天天往娘家里搬东西,别看着人不声不响,也不知道往娘家里搬多少东西。还有他那个孙女,天天抬起鼻孔,打心眼里瞧不起咱们这些乡下人,孙子把外面当家,就更不用说。”

“说是孝顺,寿衣都敢没换,谁知道是怎么死的。”

倪述混在人群里一起唏嘘。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之前他跟他儿子吵架的时候,就大声说什么,你们天天惦记着我那东西,我就偏偏不给你们。”

东西?涂氿抓住关键词。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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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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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狐
连载中岁暮云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