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茉莉雨

身旁的林羽羡显然是困极了,前一秒的她还在和符祐讲着话,下一秒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符祐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却怎么也没有睡意,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躺了半个小时还是睡不着,索性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下了楼。

她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看着发出淡淡光晕的月亮发呆。

方聿怀被渴醒了下楼来找水喝,就看到了坐在门口台阶上穿着单薄睡衣的符祐。

一条毯子结结实实地裹住了符祐,她回过神看到了穿着白T和休闲家居裤的方聿怀。

她有些惊喜地开口道:“方聿怀?你怎么还没睡?”

“有点口渴,下来喝水。晚上那么冷,穿这么少坐在风口会感冒的。”

见她点头方聿怀顿了顿问她:“你,睡不着吗?是有什么心事吗?”

符祐罕见地没打着哈哈说我能有什么事啊,她低头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很复杂,你不会懂的。”

方聿怀看着眼前这个难得露出这种悲伤神情的女孩,第一次想要逾矩地窥探她的内心,他挨着她在台阶上坐下来道:“你不说我是永远不会懂的,但你可以试着与我说一说,我也可以尝试去贴近和理解你的想法。”

符祐闻言抬头看向他,他认真的表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庄重严肃,像是准备接收一件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她突然就觉得把这事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还是紧张地握紧了双手。

半晌她缓缓道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是个父母早亡的孤儿,父母死后亲戚们也不想接手我这个烫手山芋,他们卷走了我父母的钱后就消失了,我不得已开始了流浪的生活。”

方聿怀静静地看着她吸了吸了鼻子继续说:“我太饿了,去了户人家里偷吃狗狗的剩饭,被那家的老妇人抓个正着,但没想到她没有打骂我,反而给我了一口吃的和一身穿的,给了我一个并不富裕但是温暖的家,从此我就和那老妇人相依为命了。”

符祐忍着想要流出眼眶的泪水道:“可是好景不长,那老妇人过了几年病逝了,她的一双只会讨债的儿女霸占了房子也将我赶了出去,我又开始了流浪的生活。”

“隆冬时节,许久不下雪的城市居然落了场大雪,我差点被冻死,还好我找到了一个厚实的纸壳和几件旧衣服,但我没找到什么食物。某天我饿的快昏死过去,迷迷糊糊地看到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她穿的像个年画娃娃,被她妈妈牵着来给我送了一袋吐司,我快消逝的生命因为她们而得以延续。后来我就被送进了孤儿院.......”

符祐的眼泪终于流出了眼眶,她伸手抹了把眼角,控制住自己有些颤抖的嗓音道:“但我并不讨人喜欢,多年的流浪让我像条见人就咬的野狗,我的性格让我迟迟没有被人收养,不过某天我却遇到了一户人家愿意收养我,我很高兴,以为自己有家了,能过上好日子了,但没过几年他们生下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对我没那么好了。”

方聿怀时不时地“嗯”两声,但此刻他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符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每一滴都狠狠砸在他心上,让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把自己的心剖开是有多么痛,他突然就不想再让她说下去,他有点后悔了。

但符祐咬了咬嘴唇继续道:“我不小心弄伤了那个孩子,那孩子的哭声引来的是他们的一顿毒打,他们把我关进了一个房间还不给我饭吃。但还好我很争气,那年暑假我收到了一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他们愿意给我减免学费还给我提供全额奖学金,于是我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因为我白天要上学,晚上还要溜出去赚生活费,那家人说想和他们断绝关系就要把这些年砸在我身上的钱都还给他们。但还好有个同学他却不嫌弃我,愿意和我说说话,只是没想到我高考后匆匆去了北城,连跟他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方聿怀终于听到了符祐真心话时说的主人公,她说那是她最后悔的事情,他突然很在意这个人,撑在台阶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谁知造化弄人,我没过多久确诊了癌症,躺在医院的每一天都在掰着手指头过日子,但好在医院里有个小周护士很关心我,常常来看看我。那天我的精神已经不太好了,她拿了束茉莉进来对我说‘予我茉莉,望我莫离’,她希望我快好起来,只是已经太晚了,茉莉花还是没能留住我,我在一个深夜死掉了,连和她道别的话都没说出口。”

符祐已经平静下来,她看向有些错愕的方聿怀道:“再后来,我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有了爱我的父母还有一群好友,每天都过的很开心,简直跟做了另一场美梦一样。”

“好了,故事讲完了。”符祐用手拍拍大腿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她居然哭了,还当着方聿怀的面哭的那么伤心,真是太丢人了。

方聿怀沉默半晌,沉默到符祐都觉得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他问:“梦里的你叫什么名字?”

符祐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愣怔了几秒结结巴巴地道:“苏...苏渺渺。”

方聿怀拉了拉从她身上滑落下来的毯子给她重新披上,非常郑重其事地道:“苏渺渺做的已经很好了,就算命运不曾眷顾,但你还是没想过就此放弃活下去的任何机会,不是吗?”

符祐感觉到一阵鼻酸,惊觉不好,今晚好像有点泪失禁了。

方聿怀温柔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他说:“你也不用觉得因为没和他们告别而自责,正式的道别总是悲伤的、含着热泪的,与其在以后回忆起来是两人痛哭的痛苦回忆,还不如一开始就在回忆里留下他们笑着的模样,他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符祐突然觉得豁然开朗,她听到有什么东西突然就被打破的声音,原来他们早就在每个眼神和每个挥手的瞬间就道过别了,只是她没在意。

前一世她和谢骁阳在高考后见了一面,他将一个相框递给她就跑走了,跑了几米后笑着转头向她挥挥手。

她说要捐赠器官后,小周护士又拿了束茉莉来看她,笑着说道:“你要快点好起来,我陪你一起去看谢大摄影师的展哦。”

是了,他们在她的记忆里没有痛哭流涕,只是笑着,这就够了。

符祐突然就觉得一身轻松,她过往放不下的东西突然不用再继续背负了,她似乎可以有勇气放下过去向前看了。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孩,这个男孩也坚定地看着她,此刻淡淡的月光也消失不见了,她却觉得眼前人的眉眼在此刻无比清晰。

她感觉自己心跳如鼓,符祐站起身来牵起了方聿怀的手。

方聿怀僵着身体呆楞了几秒,感觉脑袋有些宕机了,他任由符祐拉着他的手将自己带到花园中央,园中的茉莉花香在夜里闻着更为馥郁,他嗅着醉人的花香眼看着符祐伸手摘下一支茉莉递给他。

他听到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迷人的声音缓缓地道:“方聿怀,我再给讲个故事吧。”

她望着他的眼睛笑着道:“传说月亮女神爱上了一个人类少年,每晚用月光编织成茉莉花铺满那少年的窗台,那少年闻到夜晚馥郁的茉莉花香就知道他的爱人在深深地思念着他。”

方聿怀看着她嘴角那有些醉人的笑,觉得嗓子有发紧,他哑着声道:“后来呢?”

“后来......”符祐又伸手去折了两朵茉莉花,她将花瓣择下来往空中一抛道:“后来他就给爱人下了场茉莉雨。”

漫天茉莉花瓣纷飞,方聿怀看着眼前人在茉莉雨中笑起来的可爱模样,不由地也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

符祐听到他温柔地说:“真美,故事真美。”眼前的人也很美。

一片茉莉花落在了方聿怀的头顶,符祐伸出手想帮他拨一拨头发,奈何眼前的人长得很高,她将手收了回来指了下自己的脑袋道:“你头发上沾到茉莉花瓣了。”

接着她就看着方聿怀弯腰俯身低下了头,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好看的眉眼,这般虔诚又乖顺模样让她心里柔软的不像话。

方聿怀等了半天也没有感觉到眼前人的动作,他疑惑地抬起头对上了近在咫尺的符祐的脸,突然就怔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了。

两人的呼吸瞬间纠缠在了一起,那张近在眼前的柔软嘴唇此刻显得那么有吸引力。

符祐先回过神来,她慌乱地伸手拨掉了那片洁白的花瓣,晃着手磕磕巴巴地道:“那个,马上太阳就要上山了,不是,月亮就要落山了,唉也不是,反正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总之我们快回去睡觉吧。”

她胡说八道完,有些难为情地转身就走。

方聿怀没什么特别奇怪的表情,他看着符祐消失的方向,不是很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符祐皱着一张小脸快步往别墅里走,一只脚刚跨进门里就停下脚步,有点不太明白自己在跑什么。

暗自骂着自己真是没出息,这么多年就算没看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自己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子,再说了攻略方聿怀不是她的任务嘛。

她拍拍自己脑袋心想这个死脑子总算是记起来有这回事了,最近过的太开心了,已经很久没想起攻略的事情了。

但是,攻略完成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她会离开这个世界吗?说实话她还真有些舍不得呢,但是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她必须鼓起勇气来。

方聿怀跟着女孩的脚步回到别墅,却看到符祐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着他,顿时觉得有些诧异。

“你......还不回房间吗?”方聿怀缓缓地开口,他看出了她刚才的尴尬,暗骂自己抬头的不是时候,让她有些难为情了。

没想到符祐拉住了他的手腕道:“方聿怀,我刚才没有逃跑哦,我只是被吓了一跳,你也知道自己长得挺危险的,我怕我自己控制不住又轻薄了你。”

方聿怀觉得自己心头一跳,有些苦涩地笑了出来。

符祐看着嗤笑一声的男孩,有些疑惑,寻思着自己说错话了,她下意识地放开握着的手腕,没想到下一秒却被方聿怀反手拉住了手腕。

她撞进了眼前人闪着点微光的眼睛,男孩认认真真地道:“你知道吗,你尴尬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胡说八道。”

“是...是吗?”

“是,所以如果你以后你觉得尴尬了,你可以转身就走,不用在意别人的想法的,也不用找什么借口。”他实在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她这幅模样,也害怕她再说出什么让自己误会的话。

他盯着眼前人的眼睛,那片辽阔的棕色海域藏得了星,藏得了月,藏得茉莉花星芒似的细碎花瓣,仿佛能藏得住世间一切的美好,但偏偏不能只藏住他。

他是怕自己自作多情,但是他更怕那人的从此连眼眸都不再偏向他。

他意识到自己的逾矩,在意识陷入更加复杂的漩涡前放开了符祐的手。

符祐感觉散发着温热温度的手掌渐渐离她远去,不知怎地觉得有点心慌,她着急忙慌地扯了扯方聿怀的衣角道:“你先别走,陪我喝一杯吧,我睡不着。”

符祐把人扯到沙发上,又拿出那瓶度数很高的甜酒,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方聿怀倒了一点。

她端起酒杯向方聿怀碰碰酒杯道:“干杯。”她刚将酒杯送到嘴边,没想到方聿怀就将她手上的酒杯抢走,给她换了一杯自己的。

符祐还没来的及说什么话,就看着他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唉,你少喝点吧。”方聿怀看着眼前人关切的眼神,突然就想到符祐刚讲的那个梦。

又一杯甜酒下肚,有些甜腻辛辣的液体滑过他的喉咙,此刻他的意识有些朦胧,却感觉自己的脑袋现在无比清醒。

这段时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现在就如串珠般被一件件穿了起来,为什么符祐的性格会突然间变得不同了,为什么他会觉得之前有些恐惧害怕,甚至有些厌弃的存在突然间变得无比夺目耀眼。

他自诩聪明,但此刻却不愿承认眼前他喜欢的那个人是对他没有半分想法的另一个人。

符祐本想拉着人陪她多呆一会,但是现在看着眼前人已经有些迷醉的眼神,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将快见底的酒瓶拿地远了些,伸手箍住方聿怀的胳膊道:“你不许再喝了。”

方聿怀的眼睛已经被酒气氤氲地蒙上了一层水雾,酒劲似是有些上头了,他呼出气息的温度在此刻都有些灼热了。

符祐看着眼前人没什么反应,寻思着这人喝了酒怎么变得呆呆的了。

她的手指突然被方聿怀捏住,被吓一了跳。

方聿怀低着头似乎是在认真把玩一个新奇的玩具,她看着他左捏捏右捏捏,表情像是有些不满足了,又把双手覆了上去。

符祐的双手被他牵着左右晃了晃,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她道:“方聿怀小朋友,你在干什么呢?”

方聿怀牵着她的手晃了半天才道:“小时候园子里的小孩交朋友就是这么做的。”

符祐微笑着“嗯”了一声道:“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会帮你赶走所有坏人,我会给你很多好吃的东西和好看的衣裳,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流浪,我会把你带回家,保护你一辈子的。”

符祐的笑僵在嘴角,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中的泪海翻起惊涛骇浪,汹涌着突破了堤坝的最后防线。

方聿怀放开了紧握着她的双手,抬起手轻轻地为她擦拭眼角溢出的泪水。

符祐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不清,下一秒她就进入了一个十分温暖的怀抱,方聿怀的声音闷闷地在她左耳响起,他说:“如果上辈子我先遇到你就好了。”

我会做你最好的朋友,最贴近的亲人,最宠你的爱人,给你种一大片茉莉花,在夜晚给你下好几场茉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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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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