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涵“啊”地一声，是很低很低的疑问。颜初龄的嗓音很好听，遥吾凭燕山上有一座传承多年的寺庙，庙里和尚早起敲钟，那浑厚又响亮的钟声穿过清晨薄雾传到山下就是这种声音。
像牵丝种蛊，余韵很长，引人遐想。
不同的是那钟声经由僧人之手，传自庄严梵刹，让人的浮想宛如上学路上垂落枝叶上的露水一般晶莹纯粹。而颜初龄这话——
江上涵望向他的眼睛，单眼皮，桃花眼，多温柔的眼型，偏偏那双眸子精明得很，一下就朝她扫过来，她立刻把视线挪开。
“我怎么救你？”
“简单，让我在你卧室住几晚……”他震耳欲聋的话没说完，搁在手边的电话响了。江上涵视线跟着他往上落，来电的人叫“温难御”，她之前做投标书时了解过，那是他们行长。
她看见颜初龄眉头皱起来。之前——在颜子述家里下棋那次他也是这个表情，但这次比上次又更加凝重，以至于她不出几秒忘了他方才那撩拨的话。
他接了电话，问那边什么事要这么晚找他，屋里安静，江上涵听见电话里的人说：“郑家那个闹出事了。”
他神色顷刻冷了，在彻底冷下去之前还有短暂的慌乱，“闹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上公司论坛看。”温难御说完挂断电话。
颜初龄点开公司论坛，顶上爆火的来自廉州分行，标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对公总经理和对公副行长，廉州分行再传师徒佳话。
一股无名火已经冲上来，他点进去，看见十二张照片，不同角度都是差不多的场景：办公室里礼花纷繁，办公桌上一个点着蜡烛的双层蛋糕，褚敏疑坐在他那张高背椅上，郑家那个穿着行服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肩；或是褚敏疑站起身，郑家那个依偎在他胸前。
他翻看下面评论。
员工一：总行营业室送上祝福，褚行郑总999。
员工二：宁城分行普惠部送上祝福，褚行郑总百年好合！
员工三：廉分滨江路支行送上祝福，恭喜褚行郑总喜结良缘！
员工四：融州汀山路小微送上祝福。
员工五：遥吾住建局社区支行送上祝福。
员工六：褚行郑总郎才女貌，浔州分行人力资源部送上祝福。
员工七：严分筹备组祝褚行郑总百年琴瑟，永结同心！
……
往下十几条全是差不多的帖子，平常跟死了一样的公司论坛今天一个帖子三千多回复，把全行三分之一的人都炸了出来，这不得给褚敏疑吓死了？
他隔天就要上总行述职汇报，年后就提正了，这下好了，闹出这事，他要对郑家那个有意思就算了，关键他没意思啊，他是作为未来行长培养的人，进廉分不到三个月把岳璞江逼去C行，财大那帮人痛失一员猛将早就想干他，现在还要再被郑家老爷子拦一脚。
江上涵看他情绪很差，问：“是褚先生出事了？”
“嗯，被人缠上升职无望了。”
“很严重吗？”
“看他后续怎么处理。”他点开购票软件找今天去廉州的票，只有一趟在半个小时后的车，他立刻购票，问江上涵：“你自己能上药吗？”
“可以。”
“我现在有事要去办，你记得上药，医生说让你多揉一揉，你使不上劲就找柯珂帮个忙，别偷懒。”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自己会弄的，又不是小孩子，你赶紧去吧。”江上涵从颜初龄表情看出了这次事情的紧急，他脸上的沉重和焦躁只比她车祸那次微弱那么一点。她也担心褚先生，关心他出了什么事，严不严重，会有什么后果，有没有解决办法，但显然他现在没心情详细说。
她把颜初龄送出门，叮嘱他：“那你开车慢点。”
颜初龄“嗯”一声，还没出门，又一个电话进来，他看见来电显示露出一分不耐，按了接听，“喂。”
“我警告你，现在不要去廉州。”
他迈出玄关的脚收回了，“为什么？”
“敏疑提不了，你得提。你这一趟过去算怎么回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朋友是一个阵营的？”
“是朋友不行吗？怎么就不行了？”
邢山皈态度严肃：“老荆确定六月份要退，也确定六月你就上。”
这是意外之喜，但此情此景却没什么可喜的，“那我要跟褚敏疑绝交？”
电话沉默片刻，是邢山皈无声骂他这张破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门开着，风吹进来有些凉，江上涵大概听了几句，电话里的人不让他去廉州，那他应该不会那么快走，她搬把椅子给他示意他坐。
颜初龄没坐，指了指放在沙发上因为着急而忘记拿走的外套，她给他拿了外套，见有风，他又不方便穿，就想着给他先披肩上，走到另一侧时他却将手穿进了袖管。
她愣了一瞬，提起衣领搭在他肩上，他换手拿手机，另一只手穿进另一只袖管。
江上涵退半步，心想我是有毛病吗？走过去将房门关上了。颜初龄还在听电话，见她那个蹙眉自问的表情笑了下，待她从门口往回走，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不动了。
江上涵也没走，在一旁听他的电话，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颜初龄视线落在她脸上，她感到有些奇怪，是她不能听吗？但他很快又看向别处，他不方便说不让她听吗？江上涵善解人意地想，大概是，万一是什么商业机密呢？自己听了百害无一利，这样想着就要走，脚还没迈出去，他的手却触碰到她的耳垂，轻轻拉住了她耳坠上的珍珠，似乎是有些好奇。
邢山皈在电话里告诉颜初龄，他跟其他人比有个优点，就是他只想混日子不想混战。老荆看出他心里那点两派平衡的心思，认为他上就能维持现在的局面，哪方人都不得罪。
颜初龄冷笑，“去他妈的平衡，我这个位子进去过多少人？要不是你和老温在顶上坐着，我稍不留神不也得吃牢饭。我明白讲，跟我搭班子的不是褚敏疑我不上，郑家搞褚敏疑你们保不保？”
“你急什么？你不要意气用事！不是我们不保，现在保不了。他承认喜欢郑家那个郑家不高兴，他不承认，人家女儿都主动成那样了，郑家丢人郑家也不高兴。郑家在廉州，廉分正职肯定不会让他做了。”
“那褚敏疑不是廉州人？怎么他郑家在廉州褚敏疑就连廉州都待不得了？”
“不是待不得，是暂时避避风头。”
“凭什么他避？郑家那个这么多年都是褚敏疑带着，一路做到总经理，廉分最年轻的总经理，就说她有什么真本事吧，业务不是褚敏疑谈的就是她哥姐谈的，不说感恩戴德也别恩将仇报，赶人出廉州，他郑家干得出来这事，我砸了侯家的锅，大家都别吃了。”
“颜初龄！你别扯侯家！说了多少次郑家的事别扯侯家！”邢山皈突然换了温难御。这老家伙一听“侯家”就急了，把颜初龄都骂愣了。
他片刻后反应过来俩老头这会儿在一块呢，笑了，没点想法这俩不可能给他打这一通电话，“好啊，我不扯，那你们说吧，想让褚敏疑去哪避风头。”
“严州。”邢山皈说。
颜初龄听罢气笑了，“怎么不给他调宜山？好歹宜山他还待过。或者换个方式，给他安个名头送进去，我不信郑家那个这些年两袖清风，郑家贪多少褚敏疑就贪多少，过两年我也进去，侯家贪多少我也贪多少。隔两年再把老徐送进去，我仨还能凑一把斗地主。”
“颜初龄！不许提——”
“好，我不提。那我话放这，褚敏疑去严州，我不同意。”
“他自己同意了。”
“什么？”颜初龄脸上那点虚假的笑顿时荡然无存，“唬我呢吧？人生地不熟他怎么做对公？”
“他刚说的同意，至于怎么做就看他自己了，你要相信他的能力，宜山那么烂的底子他都撑起来了，何况是严州，”温难御的语气明显松快许多，“明天你可以去廉州，但在去之前把要交的罚款拨一下。”
“又谁被罚了？”
“严州。”
颜初龄无语，“你们就拿褚敏疑这么使？宜山烂就让他去宜山，严州烂就让他去严州，那要是廉州烂了他回吗？”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郑家那个，还有她弟——”话没说完，邢山皈扔下一句“就这样你别再啰嗦”把电话挂了。颜初龄退出通话页面要给褚敏疑打电话骂人，一低头看见江上涵哀怨地盯着他，而他左手上是她的耳环。
她冲他轻轻一笑，亟待发飙：“初龄哥，你要喜欢我就送给你。”
他撒了手，又在她面前摊开，“喜欢，送我。”
江上涵给了他一掌，揉着耳朵转身走了。
“我回了。”
“那你注意安全。”江上涵在房门半遮的卫生间里喊。
颜初龄站在玄关听见里面有哗哗的水声，问她：“不送送我？”
“刚才不是送过了？”
“走了。”
“拜拜。”她的声音闷闷的。颜初龄打电话时光想着怎么跟邢山皈和温难御干仗，没想到一不留神把她惹毛了。他对自己在那期间做了什么已经没有印象，心中有点抱歉，但以她那万事不过心的性子，估计隔天也就忘了。
他视线在屋里扫了一眼，落在餐桌的苹果上，转身走了。
客厅外面传来了关门声，江上涵悄悄拉开卫生间的门，看见玄关已空无一人。
她清晰地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常更快，从客厅跑进卫生间的时候她想她的耳垂一定很红，但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整张脸都很红，堪比她刚刚削下来的苹果皮。
颜初龄揉她头发摸她脑袋也就算了，她姑且当他作为兄长宠妹妹了，可他捏她耳垂玩她耳坠还揪她脸抬她下巴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那么亲昵地碰她？怎么把她当宠物呢！
最最关键的是，她发现自己只想跟他生气却没跑！
她冲了一把脸，把颜初龄玩了一通电话的耳坠摘下来扔在一边，过了会儿又捡起来认真看看自己这耳坠有什么特别，几百块钱的东西，网络上一大堆同款，能有什么特别。
江上涵把这些烦乱的思绪撇到一边，洗个澡，给自己上药。药上完躺在床上，放在一边的手机亮了，是颜初龄的消息。
他说：“到家。”
她笑了一下，立刻拿过手机，心里切了一声，我关心你到家了吗？刚打出“我又没关心你”手停了，嘴角放平了，眼神凝滞了，脖颈挺直了，长发颓然垂落。她趴在枕头上，腰也不疼了。
这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应该是：到了就好。而不是跟他唱反调。这是不对的。这反调唱得——她深刻反思自己，像是打情骂俏。
这个想法令她一身冷汗。赶紧往上翻了翻看自己跟他之前的聊天记录。
“初龄哥，我今天就搬过去啦。”
“初龄哥我搬好了，你看看，这个棚应该不会影响你吧？影响的话我就拆了。”
“什么时候你不方便我就搬走，谢谢你。”
“这地方采光也很好。”
“还没吃，准备去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来这家吃牛排，确实不错！”
“那太可惜了。下次吧。”
……
还好还好，都比较正常。这说明今晚上柠檬拌蜂蜜只是她一时的感动。
回想下午到晚上这短短几个小时里的颜初龄，她定义自己大概是个慕强的人，因为他英武俊朗、品格高尚而对他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倾慕。
这很正常，这不能说明她是个三心二意、见异思迁、见色起意、重色轻姐的人。
她在这边松口气，颜初龄在那边看着动不动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把本就不多的耐心耗光，气得给自己做了个夜宵。
期间江上涵的消息进来，他点进去，看见两个字——
好的。
加更吗？好的。
宝儿们，首先我们明确颜董是没什么耐心的人；
其次我们明确涵涵宝是对美色没有抵抗力的人；
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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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230804